年年清明，今又清明。

女兒從異國發(fā)微信說： “我夢見爺爺了。他問有沒有人想念他，給他寫文章？ ”

我心中一怔，女兒對父親感情深厚，我是知道的。父親躺在病床時，女兒在客廳偷偷地哭過，惹得我也跟著流淚，久久不能止住。

（一） 童年

1943年正月初六，父親出生在臨渭區(qū)吝店鎮(zhèn)刁劉村一個沒落的地主大家庭，幾房兄弟姊妹中年齡最小。出生時身體瘦弱異常，爺爺已過花甲之年，把襁褓之中的父親，準備拿出去放在集市，任人揀去。正在坐月子的奶奶，從炕上跳下，邁開裹著的小腳，追出半里地，把父親搶了回來。

父親共有同父異母的兄長二人 ， 同父異母的姐姐二人 ， 同母異父的姐姐一人以及同父同母哥哥三人， 除了 三個姐姐，父親弟兄六人 ， 加 上 二爺 家的 三個 哥哥 ，父親在門中排行老九，父親和同父異母的大哥之間年齡相差近 40歲 。

從此， “老九”成為父親的小名。

父親出生時 ，老劉家 已 無產業(yè)收入，走下坡路多年。 兒女 太 多， 年歲已高的 爺爺 ， 對家庭管理 不善。 父親的童年記憶里 ， 每年都 在 出賣土地 ，以便 應對日常生活 開銷 。

解放后，成年的兄長姐姐 ， 相繼 另立門戶或出嫁 ， 留下 年老的父母 帶著年幼 的四兄弟， 缺乏 勞動力 ， 生活極度貧困，在 那 艱難的歲月里，爺爺幾乎對生活失去信心， 只有 勤勞善良的奶奶帶著四個兒子 ，靠著 堅強的意志 力，努力 生活著！

（二）求學之路

19 54年 ，父親從 村 中 初小畢業(yè)，到離家七八公里 外 的憑信完小上學。 19 56年 ， 以全校第一成績考入故市中學 。

故市中學六年，幾乎每次考試第一名 ，父親 是快樂的， 內心豐盈與充實；籃 球場揮汗如雨 ， 生活 似乎看到了光明與希望。

同時， 物質生活的匱乏 ，使他 自卑 ，性格變得沉默少語。

每周兩次 ， 父親 穿行在固市鎮(zhèn)東北方向的小路，連接著家，伸向遠方?；ㄩ_花落，風雨兼程，見過亂墳崗出沒的狐貍 ， 一飛沖天的野雞，揚起一溜煙塵的野兔，還有果園里的蜂圍蝶陣，田野的瓜果飄香。

困難時期， 家庭 已 揭不開鍋 ，背著的是空空的行囊。 八伯 是 唯一尚健在的伯父 ， 排行老八 ，提起往事，總會說 ： “你達一輩子吃盡了苦，上學時 ， 家里么啥吃，去學校背的是油渣 拌麩子 饃。捏都捏不到一塊去！ ”。 說到 此時，眼淚會奪眶而出 …

故中求學六年，父親 的 文化課 ， 所有科目成績 均為 A+，在5分制的評價體系里， 所有 科目考試 ，全部為 5分。

故中的歲月，經歷過社教運動，渭河灘如火如荼的大煉鋼鐵，在渭陽樓旁，合歡樹下行吟誦讀，燈光球場的揮汗如雨。

1962年 ， 父親備戰(zhàn)高考，憧憬 著即將到來的 大學生活 。

高考 前 體檢，因身體原因 ， 被告知不能參加考試 。突如其來 的打擊 ， 讓父親陷入痛苦和迷茫之中 ， 親朋好友 都 來安慰和鼓勵 。比 父親小一歲的外甥 ， 要 求 代替父親去渭南復查，舅甥二人騎著借來的自行車 ， 趕到渭南，父親權衡再三 ， 最終放棄 了冒險。

帶著對學校 生活 深深的眷戀， 命運 的不甘和遺憾 ， 回到了老家。父親病重時 ， 在病房 曾 對我說：經歷 了 那次挫折， 一輩子 的眼淚 就 流完了， 往后 余生 ， 所有的困難 ， 都已 算不了什么 了！

彌留之際，呼吸已經困難，父親還在詢問女兒的考試成績：出來了沒有？第幾名？直到我說：是第一名！父親才說：噢，那就好！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三） 為人師表

1962年秋季，父親進入刁劉 村 學校 ， 當 上 了 教書先生 ，開始了他的教師 生涯。 六伯七伯都已 另立門戶 ，八伯在內蒙地質隊工作，家里只有奶奶、八娘和八伯的女兒亞麗姐，父親在學校教書 ， 同時承擔了家里所有體力勞動。

幾年 之 后 ， 母親 嫁入劉家，成為 家庭的新成員 。 19 69年 ，哥 哥出生，按照農村的習俗，父母也和奶奶八娘分 家 另過了 。家境如此清貧， 奶奶 無奈地 說： “好家都怕三 回 分哩，咱這家都分 了 四五回了 。 沒啥給你 分了 ，把結婚的賬分給你們吧 ！ ”

分家 后 的生活 ，光景依然貧困交加 ，父親用他的勤勞 與倔強， 改變 著一切 ，讓家 人看到 希望，教書和家庭勞動 需要兼顧，奔走驅馳，繁忙中也有一番樂趣。

在村里 七年 制 中學 任教 16年，父親用淵博的 學 識，兢兢業(yè)業(yè)的工作態(tài)度 ， 贏 得 的了 師生和村人 的尊重贊譽， 成為 吝店周邊 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廣 受歡迎的老師 。 時至今日， 曾經 的學生 ，提起父親， 無不充滿 欽佩 尊敬 ，深深的愛意 。

1978年陜西省第一次民辦教師轉公辦考試，父親以渭南地區(qū)第一名 ， 數學渭南地區(qū)唯一滿分的成績 ， 順利 轉正為 公辦教師，用成績證明了他在數學方面的天賦和實力。

1979年，父親在村東頭蓋 下 四間新房，帶著我們一家四口 ，搬離 老屋 。 改革開放，土地承包責任制使父親看到了希望 。父親在南師社中工作， 幾乎每天騎自行車往返于學校和家之間， 從未 耽誤一次教學，父親和母親利用一切閑暇時間 ，侍弄著 自家責任田 。

每年秋播之前，平整土地是父親的必修課。目測著每一寸土地的高低，一锨一锨把地搓平，把笛卡爾的坐標系，歐幾里得的幾何學，深深的綁定在土地上，家里的每一片土地，成為了村人心中的理想典范。

人常說 “別人的莊稼自己的娃”，父親的莊稼， 常年得到村民的稱贊 。 父親同齡的寶龍大哥 ，有 一句話；九先生（對父親的愛稱）地里的莊稼 ，那 是 “寸草不生 ，十里聞名 ”！父親用他 的 勤勞 ， 贏得了鄉(xiāng)親 最高 的贊譽。

九十年代初，哥哥和我相繼考上大學，生活條件也 有所 改善， 九三年， 父母用平生積蓄 ，重 修了房子， 蓋上了彼時 流行的 “東風帶掛” 大房子。

我和哥哥 ， 成家立業(yè)，侄子和女兒 相繼出生 ，父親的臉上 涌現(xiàn)出以前 少有的笑容。 親友 都勸他不要再過辛苦 日子 ， 地里的事， 該放下休息了 。 父親仍然 倔強， 沒有放下他 心愛 的土地，每日奔波在教室和田地之間， 或許， 這 造成了 日后積勞成疾！

（四）退休生活

2003年7月，父親 以 41年教 齡 光榮退休。本是頤養(yǎng)天年的日子，父親 難以 割舍對 教育事業(yè)無盡 的愛，受私立金石學校邀請， 9月開學 即 奔赴教學新戰(zhàn)場。

這一次 ，在 我和哥哥 極力勸說下， 他放下了家里的田地，帶著母親去學校就職，后 來帶上了 我 的女兒。 在父親心里，教書對他不是 什么 任務，而是一種享受，離開了田地操勞，父母的身心也都得到了放松，孫女的陪伴 ， 也 增 添了樂趣，一切都 變得美好起來。

然而， 一生的坎坷 辛勞 ， 艱苦生活帶來的后果 逐漸顯現(xiàn)， 身體 曾經的 透支， 營養(yǎng)的缺乏， 無情的病魔 ，開始 折磨了父親 …

2007年暑期，父親查出二期糖尿病 。 住院回來，在全家人極力勸說，父親離開了鐘愛的課堂，我和愛人 也 極盡所能 ， 改善他的生活 。

一次父親從外面回來，準備吃饅頭。妻子給父親煮了一鍋酸湯面，父親看到面條，熱淚盈眶。一輩子的生活，從地里回來，都是要求極簡的一日三餐，哪里有過刻意的享受生活，這面條，在他生命里，曾經是奢侈品??！

家庭的溫暖 ，使父親 心情稍有好轉 。 然而，病魔并沒有因為他一生 善良努力 而放過他。

08年春季，感到身體不適的父親 ， 查出腎衰竭！醫(yī)生告知病情 之 后，我 跪 在中心醫(yī)院的走廊 ，十幾分鐘，淚水如同濤濤渭河水 。想不通命運對父親 ， 為 何 如此苛刻，為什么他的一生 ，就 要承受別人幾輩子的坎坷和痛苦！

擦干眼淚，我和哥哥帶父親四處求醫(yī)，足跡幾乎踏遍了陜西境內的醫(yī)院。 接下來的 八個多月的時間里，父親有五個月左右 ，是 在醫(yī)院的病床 度過的 ，雖然 用 盡了各種方法，父親的病情 仍然 惡化 。

生命的 最后一個月，父親已不能獨立行走， 病痛折磨得 他整夜不能入睡，看著他難過的樣子 ， 我心如刀割 ，卻無能為力 ！

父親表現(xiàn)出了對生命的極度渴望，積極配合治療，終 未 能挽回生命 。 08年農歷臘月19日早上，父親帶著他對 家庭 的不舍，對命運的不甘 和抗爭， 永遠的離開了我們 ……

（五） 后記

父親走了，帶走了 那 深深的父愛，留給了我 們 無盡的思念，他的不甘，是對生命最深的眷戀；他的不舍，是對我們最 深 沉的愛 ；他的抗爭，是夸父逐日般精神的傳遞 。命運讓他提前謝幕，將他的堅韌與溫情，永遠地刻在了我們的生命里。

我懷念坐在父親自行車后座的日子，一路無言，偶爾想到數學公式，父親會啟發(fā)式的問我。

我承父親的支持，愛上籃球，有時影響了學業(yè)，父親默默的看著，從來沒有阻止過我，讓我享受著青春的自由和快樂。

女兒的學習習慣，全倚仗父親賜予。從小學開始，成績優(yōu)秀，從未讓我們操心過。父親對女兒無私的呵護，無言卻又深沉的愛著，從不大聲對她說一句話。

轉眼父親已離開我們十八年了，我有無限的話想對父親說：

“父親， 你 用盡 一生的努力 ，將這個家交到了我們手中。 你 未竟的遺憾，我們 將會 彌補； 你 牽掛的親人，我們 繼續(xù) 守護。 你 看，窗外的陽光依然 如同從前 ，像 你 從未離開時一樣 。

放心 吧 ，我們會好好生活，把 你 來不及看的世界， 多看幾遍 。安息吧，父親。 ”

二零二六年清明時節(jié)

劉豫州于渭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