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這貓

編輯 / Pel

排版 / 伯勞

來做一做這個人機驗證吧：

是的，想必你已經(jīng)看出了端倪，答案是全部——這些我們感到熟悉的元素都來自于：

「煉金術」

《鋼之煉金術師》中琢磨著人體煉成的禁忌之術

《哈利波特》中具有延長壽命功效的魔法石

《博德之門》中手搓萬物的神奇職業(yè)

《雙城之戰(zhàn)》中使服用者獸化的藥劑“微光”

在這里，我們已經(jīng)能看到差別：一般來說，煉金術只是一門用來做做治療藥水、服裝和助劑的“造物技術”，但在另一些情況下卻兼?zhèn)洹罢賳尽薄皬突睢边@樣的離奇的功能。

在近日動畫化的《尖帽子的魔法工坊》中的“魔法陣”圖樣，同樣與煉金術合成陣高度相合。盡管其中的“魔法”非直接繼承自煉金術等神秘學傳統(tǒng)，但其“高度依賴文獻”“知識封閉”“物質(zhì)材料作為基礎”的體系，與作為中世紀實踐科學代表的煉金術是一脈相承的。作者白浜鷗在訪談中也提到，魔法被設定為一種可通過學習不斷精進的系統(tǒng)，而并非血統(tǒng)或天賦。

煉金術，既被描述成有理有據(jù)的“常規(guī)科學”，又與“魔法”曖昧不清，整個體系內(nèi)容龐雜且邊界模糊，充滿著矛盾與歧義。

01

煉金術是什么

當我們以“煉金”為關鍵字進行檢索會看到什么？一種“變廢為寶”的神秘術？中世紀時的歷史遺跡？一種小眾的亞文化？已被現(xiàn)代科學揭秘的“迷信傳說”？

“土法煉金術”及主要原材料——鍍金電子元器件

位于布拉格的煉金術博物館

愛好者論壇

紀錄片與講座

這是煉金術留存于21世紀的痕跡，但僅僅于此，并不足以組成它的全貌。

我們今天對于煉金術的印象從何而來？現(xiàn)實中的煉金術究竟是什么樣？也許我們可以從發(fā)展史中找到答案。

（1）埃及-希臘（3-8世紀）

大約1800年前，一些希臘工匠嘗試性地將手頭的材料調(diào)和在一起，期望得到某種染劑或治療疾病的藥物。

他們將摸索得出的配方被記錄于在莎草紙上，這些莎草紙隨著數(shù)百份記錄著作坊配方或希臘魔法的草紙一起被遺留在埃及底比斯，直至在19世紀初被一位自稱讓·德阿納斯塔西的冒險家拾到，因此進入了萊頓和斯德哥爾摩的圖書館。

莎草紙 記錄了愛情魔法（左）和對抗發(fā)燒方法（右）

7世紀，煉金術作為一項希臘遺產(chǎn)進入阿拉伯世界，緊接著，《翠玉錄》誕生了，這部被認為寫于8世紀的原創(chuàng)阿拉伯文作品，成為了煉金術士們的基礎文本。而它的名義上的作者——赫爾墨斯，希臘的信使之神赫爾墨斯和埃及智慧神托特的融合體，被置于“煉金術的創(chuàng)始人”地位。

“上行如下，下行如上。”

這句來自《翠玉錄》的箴言描述了大世界與小世界之間的相似性，是煉金術宇宙觀的核心。米哈游的《原神》中的書籍《浮槃歌卷》里的第二個謎題也引用了這句話。

17世紀對翡翠石板的想象性描繪（左）

《原神》-《浮槃歌卷》（右）

（2）阿拉伯時期（8-12世紀）

阿拉伯時期是煉金術的廣泛發(fā)展期，其間僅“賈比爾作品”就有三千多部。

阿拉伯學者賈比爾借用了亞里士多德的四元素、四性質(zhì)的想法，和希波克拉底的四體液說，提出“每種金屬都是由各個性質(zhì)以精確的數(shù)學比例結(jié)合而成的”的設想，這也是物質(zhì)“嬗變”的基礎：

一個事物之所以能夠轉(zhuǎn)化為另一個事物，是因為在最深層次上它們其實是同一個事物，對此最直觀的描繪是“銜尾蛇”圖案，內(nèi)部的銘文意思是“一即一切”。

小圓圈表示“元素”，連接線意為“轉(zhuǎn)化關系”，這樣的設計也成為最經(jīng)典的“煉金術圖樣”。

圣伊西多爾的《世界與星辰秩序的回應》中繪制的元素圖（左）

銜尾蛇（右）

動畫《鋼之煉金術師》中的法陣

當煉金術在阿拉伯地區(qū)廣受歡迎時，批判與質(zhì)疑的聲音也隨之而來。

“技藝是否能等同于或超越自然，人造物是否能達到與神造物一模一樣”，這一議題貫穿在煉金術發(fā)展的始終。

（3）中世紀盛期（12-15世紀）

煉金術在13世紀開始作為醫(yī)學、自然哲學或?qū)嶒灴茖W的一部分進入大學。

盡管尚未成為獨立的學科，已有Roger Bacon等人對其傾注了不少關注，并為之體系化做出努力。

羅吉爾·培根(Roger Bacon)，曾在巴黎大學任；

主張通過實驗獲得知識，被稱為Doctor Mirabilis（奇跡博士）

早期的希臘及阿拉伯煉金術作品是零碎且模糊難懂的，但在中世紀，逐漸出現(xiàn)了搭建嚴格的理論基礎傾向（Paul的《理論與實踐》），也有了一些詳盡清晰的“權威型”作品，其中最具影響力的是Geber的《完滿大全》（Summa Perfectionis），這是一部相當于“煉金術教科書”的作品。

（4）“科學革命”的現(xiàn)代早期（16-17世紀）

1500-1700年，在這段被稱為科學革命或現(xiàn)代早期的時期，正是煉金術的黃金時代，煉金術變得日益多樣化：

金屬嬗變和制藥是主要目標，應用拓展領域也在進一步拓展：更多的作坊用化學方法來生產(chǎn)可用于藝術和制造的一系列產(chǎn)品——鹽、顏料、染料、礦物酸、合金、香料、各種蒸餾物等。

煉金術在歐洲文化中變得越來越顯著，贊賞者有之，批評者也有之。

其觀念、隱喻、產(chǎn)物、理論、實踐和實踐者引起了藝術家、劇作家、傳教士、詩人和哲學家的注意。這是一個在煉金術上熙熙攘攘的年代，我們熟知的牛頓公爵也在此時沉浸于煉金術。

牛頓手稿，這一頁討論了Lapis Veritatis（哲人石）的制備方法

（5）煉金術的“終結(jié)”（18-19世紀）

在今天，幾乎所有人都會認同化學與煉金術間之間存在本質(zhì)區(qū)別：前者是嚴謹?shù)默F(xiàn)代科學，后者則是涉及精神努力的“魔法”。

但這種觀念其實在18世紀之后才開始深入人心。

17世紀末，隨著煉金術在科學研究、醫(yī)學、貿(mào)易和思想生活中的重要性和應用不斷增加，其最終開始職業(yè)化，形成了一門正規(guī)學科的輪廓，但這種新地位的確立需要以自我改造為前提。

煉金術中最容易遭受批判的部分（哲人石、金屬的嬗變等）隨“Alchemy”（煉金術的英文）一同被割離出去，而那些“嚴謹?shù)摹薄坝杏玫摹辈糠謩t成為“Chemistry”，即化學。（這也契合著啟蒙運動“理性代迷信”的訴求）

《化學元素》（Leiden，1718）

（6）名為“化學”的開端

調(diào)制染料的希臘工匠和匯編配方的拜占庭抄寫員并不能預測他們開啟了怎樣的世界，從阿拉伯時期的迅速拓展、再到拉丁中世紀的逐漸精細化，經(jīng)歷過17世紀的盛景和緊接著的快速衰落之后，就到了我們所熟悉的“化學”時代了。

“元素的故事”還在繼續(xù)，在門捷列夫之前，已經(jīng)歷了無數(shù)次迭代。

（左）1789拉瓦錫《化學基礎》中的“簡單物質(zhì)”（即元素）列表，其中包含熱能作為元素

（右）1808年道爾頓在《化學哲學新體系》中提出了原子量的概念，將氫賦予相對重量1

進一步，我們猜測，影響物質(zhì)性質(zhì)的因素，除了元素的差異，也可能來自“元素”（原子）的排列組合方式。

貝采利烏斯在1830年提出異構(gòu)體概念，尤曼斯在1860年將其描繪為不同的原子排列（右）

我們對于“物質(zhì)轉(zhuǎn)化”的法則也有了另一種理解。

貝恩·伯格曼《論選擇性吸引》闡述了親和力和置換（單或雙）的方式

再后來，1896年發(fā)現(xiàn)輻射、放射性和衰變，元素嬗變成為既定事實。一些人高興地將“鐳”譽為“現(xiàn)代哲人石”。

1941年，班布里奇博士用中子轟擊汞原子（水銀），成功地將比金原子序數(shù)大1的汞變成了金，實現(xiàn)了煉金術士們長久以來的愿望。

技術發(fā)展得很快，但應用拓展帶來的并不總帶來好消息。如同歷任“哲人石”的宿命一樣，熒光閃閃的鐳也很快成為了一種“保健品”，被添加到飲品、餐具和各類生活用品中。欺騙也在傳承，昔日的“煉金術騙子”用銅鐵染色偽裝金銀，今天的投機者用化肥來騙取奶粉檢測中的含氮量。

19世紀，芥子氣的合成方法被發(fā)明，一戰(zhàn)中12000噸芥子氣被生產(chǎn)出來，被用作武器。

炎癥、皰癥是芥子氣中毒的主要癥狀，一般在接觸后2-6小時出現(xiàn)

《黑執(zhí)事·綠魔女篇》沙利文以“拯救村莊”為使命努力工作，但并不知道這份工作的內(nèi)容是發(fā)明沙林

時至今日，我們已無法就此去詰問數(shù)位已長眠于地下的“賈比爾”和“蓋伯”（7-8世紀拉丁煉金術著作常用的筆名）。自然不容許未完成的轉(zhuǎn)化，反應一旦發(fā)生就不可輕易中止，當我們拿著阿斯巴甜可樂、坐在不銹鋼座椅的富鉻氧化膜上發(fā)呆時，不妨去回望一次名為“煉金術”的余燼。

02

ACG中的煉金術概念

（1）書中自有黃金屋-技術文獻的誕生

相較于占卜中的先天稟賦與血脈傳承、使魔對魔法少女的口傳心授，查閱古籍、尋找配方，似乎是煉金術士們學習成長的主要路徑。與“煉金術士為什么愛看書？”并置的問題，是“為什么煉金術的書要花很長時間來解讀？”

這不得不說到煉金術中“技術文獻”的傳統(tǒng)，及“加密”的習慣。

Thomas Wijck, The Alchemist in His Studio.17世紀

如前文所述，煉金術誕生于與金、銀、寶石和紡織染料有關的工序，這些工序的步驟、配方被記載于莎草紙上，后被抄寫整理成《希臘煉金術文獻》。煉金術是一門重視實踐的學科，其首要目標在于獲得產(chǎn)物。

就如同我們今天在Github上搜索開源腳本一樣，煉金術士們也是同樣的思路：對前人留下的“操作手冊”進行復現(xiàn)，遠比自己獨立探索要來得方便，只是這些“操作手冊”的作者并不情愿輕易給予技術指導。

游戲DNF中的“卷軸”-在大部分游戲中，必須取得“配方”才能制造對應產(chǎn)物。

4世紀的佐西莫夫以“假名”充當一種密碼：不以物質(zhì)的常用名稱，而代之以有關聯(lián)的另一個詞，例如他會以“我們的鉛”來指輝銻礦，這種假名的使用也能幫助煉金術士們謹慎交流。

當然，也并非所有假名的使用都是有意為之，在那個還沒有分析工具的年代，僅憑借顏色、質(zhì)地、氣味的差異辨別物質(zhì)，必然會導致名字的復用，例如底比斯出產(chǎn)的大理石被叫做巨人、酒神之石、烏賊骨、明礬，而明礬本身又有“白硫”“凈化后的鉛”等稱謂。

賈比爾很少用到佐西莫斯的“假名”，他更多地使用一種名為“知識分散”的方法，即把一個想法或工序分散到一本或幾本書中。在這樣重重困難下，解讀文本似乎變成了一種智慧者的游戲：“你可隨意透露知識，但務必使接觸到它的人真正配得上它。”——據(jù)說這是賈比爾的老師對他的教導。

根據(jù)目標位置猜測所需材料、在地圖的迷霧中探索配方正是游戲《藥劑工藝》的樂趣所在

除了以上在具體歷史情境中產(chǎn)生的“客觀原因”，煉金術文獻的模糊性、神秘性也與也與其自身特色/理念有關，在這個魔法與科學不甚分明的時期，煉金術文獻往往也裹挾著著夢境、幻想與啟示。

游戲《重返未來1999》阿萊夫

天才煉金術士，試圖通過藥物來提高學習速度，卻因副作用致疾

（2）三個愿望一次滿足——無所不能的哲人石

倘若有三次夢想成真的機會，我們會許下什么愿望？獲取財富，治愈疾病，探索奧秘并得到“升華”，這些尋常的愿景都可以匯集進煉金術的終極目標：哲人石。

《鋼之煉金術師》哲人石的各種形態(tài)

哲人石（Philosopher’s Stone，也譯作賢者之石），有“魔法石”“龍血”之類的名字，誕生自“將賤金屬轉(zhuǎn)變成珍貴的黃金”的想法，煉金術士們相信，存在一種可以將千百倍于其重量的任何賤金屬轉(zhuǎn)化成金的物質(zhì)，就像微量的凝乳將數(shù)加侖的牛奶凝結(jié)成奶酪，或是一小塊酵母使一整塊面團發(fā)酵。

哲人石本身并不是金屬，而是一種具有轉(zhuǎn)化金屬功能的“非石之石”。

自有記載起，“哲人石”幾乎流傳在所有煉金術著作中，哲人石的設想也在各種作品間變得愈加復雜和撲朔迷離。偽盧爾（作者名為盧爾，但并非盧爾本人所著）在《證明》（Testamentum）中提到，如同“治愈”賤金屬一樣，哲人石也可以治愈人的疾病，延長壽命（但并非是長生不老）。

《假面騎士Wizard》 哲人石使死者復活

煉金術是一項身心同時參與的工作，榮格認為，在實驗過程中，煉金術士的心靈被無意識地投射在材料上，煉金術的終極目標——金屬的完滿——實則是自身的完滿，哲人石象征著“自性”（self），即人格和心靈的內(nèi)在整合。

那么，哲人石究竟是什么呢？

許多文獻都記載了哲人石的制備過程：在一種被稱為“哲學蛋”的卵形長頸玻璃瓶中裝入初始材料，密閉加熱，如果溫度得當?shù)脑?，容器?nèi)的物質(zhì)會經(jīng)歷四種變色過程：始于黑暗與卑微（黑化nigredo）；在煅燒過程中變白（白化albedo，也是米哈游《原神》中阿貝多的名字來源），經(jīng)歷明亮的顏色變化（孔雀尾cauda pavonis，緊連黃化階段citrinitas），最終以紅色鳳凰的升起（紅化rubedo）達到頂點，這個紅色的最終產(chǎn)物就是哲人石。

1606年，利巴維烏斯在《煉金術》中繪制了哲人石的制備過程

從灰燼中重生的鳳凰，代表著煉金術的成功結(jié)果，美國化學學會標志上的那只燃燒的大鳥也是鳳凰。

說回哲人石，哲人石所需的原材料至今仍無定論，最為廣泛接納的是汞-硫，有著奇特性質(zhì)的半金屬銻也被提名，更有硝石（硝酸鹽）、血液、糞便等其他說法。

《重返未來1999》角色星銻及掛飾-銻在反應中會出現(xiàn)星形圖案

以賈比爾的方法為例，將水銀和硫黃作為主要原材料，它們的化合物硫化汞*（朱砂）有藏紅花色的外觀，是半透明的固體，比較接近對哲人石的描述（但不符合密度高于黃金的要求）。

*硫化汞比較穩(wěn)定，不溶于水，在胃酸的低PH值環(huán)境下會少量溶解，但吸收的量很小(0.2%)，攝入少量的硫化汞在短時間內(nèi)是沒有明顯副作用的，這也許是煉金術士們鐘愛它的原因之一，畢竟其他汞的化合物很多都有劇毒，如氯化汞、硝酸汞、甲基汞、二甲基汞（極毒-1997年化學家Karen Wetterhahn因手套滲透致死案例）。在已被科學揭秘的今天，我們都清楚攝入硫化汞對人體毫無益處。

《寶石之國》的辰砂也是硫化汞

（3）工具輕量化-從“工房”到“魔法陣”

假如要為一名煉金術士安排一個工作室，我們該如何設計？

首先找到一個常年昏暗的房間（材料需避光保存）

準備好天平和研缽、研杵

最重要的是架起一口大鍋

動畫《萊莎的煉金工房》（左）

游戲《天國拯救》（右）

不錯，這已經(jīng)能很好地概括煉金術士們的“日常生活”了。歷史上真實的煉金術士們所需要的功能也大致是這幾類：研磨、稱量、加熱、蒸餾、結(jié)晶、盛放物品。只不過稍復雜一些。

David Teniers the Younger, The Alchemist,17 世紀

16世紀的礦物分析實驗室

而長短途旅行需要，則催生了煉金術士的“便攜式反應皿”（crafting system）。

在今天的MMO游戲中，煉金術幾乎成為合成系統(tǒng)代名詞。此時的“煉金術”僅以面板為“操作臺”即可完成材料的合成煉制。

游戲DNF的煉金術

既然如此，有沒有將工具完全簡化掉，以煉金術士自身作為反應釜的可能性？有的。

在1850年出版的《赫爾墨斯奧秘初探》中就出現(xiàn)了以煉金術士本人為容器制造哲人石的想法，作者瑪麗·安妮·阿特伍德提出煉金術士可以在類似恍惚出神的狀態(tài)中吸入“以太”凝聚成哲人石。

正因如此，《鋼之煉金術師》里的愛德華可以不使用煉成陣進行煉成，這幫助他在實戰(zhàn)中獲得先手。

同樣的設計也出現(xiàn)在漫畫《武裝煉金》中，其中所有角色都能不借助任何工具，手搓金屬單質(zhì)。

甚至還能控制反應溫度：

只不過完全脫離了工具和裝置后，煉金術好像變得和魔法無異了。

大部分制作還是會取折中的辦法，以元素轉(zhuǎn)化圖樣式的“魔法陣”（transmutation circle）作為簡易的“合成臺”。

《終有一天會成為最強的煉金術師》

（4）人造人——創(chuàng)生、“出芽生殖”與游醫(yī)

無論是希臘煉金術士還是中世紀歐洲煉金術士都不贊成在煉金術中使用有機或植物性物質(zhì)，因為它們的效果轉(zhuǎn)瞬即逝，但這并不妨礙他們對有機生命的追求。

takwin意為“創(chuàng)造”，即對《創(chuàng)世紀》和《復活》中創(chuàng)造并賦予生命力量的模仿，自賈比爾起就不乏這類嘗試。

煉金術士們相信生命來自于無生命之物，就像蜜蜂從牛的尸體中產(chǎn)生、蒼蠅出現(xiàn)在酸性或甜性環(huán)境、頭發(fā)能孕育出蛇...這些自然過程都可以在類似子宮的煉金術容器中得到復制。

bougonia，地中海地區(qū)的一種使蜜蜂從牛的尸體中產(chǎn)生的儀式

昆蟲的自然生成依賴于營養(yǎng)介質(zhì)的腐敗，這給了煉金術士們很大的啟發(fā)。腐爛被視為人工繁殖技術的前置條件；類似子宮的煉金術容器成為轉(zhuǎn)化發(fā)生的場所；隨著列文虎克對精液中精細胞的發(fā)現(xiàn)，一些“預形成論者”認為精子中有一種具有發(fā)育成嬰兒的潛力的“小矮人”，精子也因此被當作了“種子”。

腐爛、圓形容器、精子，構(gòu)成了這些煉金術士們深信不疑的“人造人”要素，也從此誕生了我們今天最熟知的，來自帕拉塞爾蘇斯（Paracelsus）的侏儒配方。

帕拉塞爾蘇斯是一位16世紀的煉金術士兼醫(yī)生，原名Philippus Aureolus Theophrastus Bombastus von Hohenheim（很容易聯(lián)想到《鋼煉》中的馮·霍恩海姆），曾在巴塞爾大學和費拉拉大學接受醫(yī)學訓練并取得博士學位，但他更獨特的經(jīng)驗來自數(shù)年的巡回醫(yī)生經(jīng)歷——早年廣泛游歷于歐洲并作為軍醫(yī)入伍，晚年因公開反抗醫(yī)學權威被專業(yè)人士排除，又回歸游醫(yī)生涯。

這位壞脾氣的瑞士人是當之無愧的革新者，他提倡知識源于實踐，將病人視為“教科書”；將化學引入醫(yī)療，率先以無機鹽、礦物和金屬用作藥物。

盧浮宮收藏的Paracelsus肖像畫，Quentin Matsys繪制

在他極具爭議的著作《論萬物之本質(zhì)》中，記錄著制造類人生物侏儒Homunculus的方法：將精子放入密封的葫蘆中腐爛四十天，用人血的奧秘精心喂養(yǎng)，并使其滋養(yǎng)長達四十周，一個鮮活的嬰兒便會由此孕育而生。但侏儒的壽命、身體形態(tài)、心智都與人類存在顯著差別。

我們今天所見的許多“瓶中小人”都來自或改造自這一配方，例如漫畫《地獄男爵》中的羅杰：血液和草藥制成，放在罐子里燉，然后在馬糞中孵化。

《地獄男爵》羅杰（左）創(chuàng)造羅杰的煉金術工房（右）

《浮士德》中很詳盡地描述過這一方法，且更很符合“侏儒”的原始形象：身體很小，但具有奇異的智慧。但再后來冠以“侏儒Homunculus”之名的創(chuàng)作中，就逐漸背離這個形象了。

如今，Homunculus被泛化為“人造人”的代稱：盡管煉制方法非常相似，但羅杰很顯然不能算是侏儒，他是一個身材高大、擁有怪力的人造人。類似的還有《gosick》《Baccano!》（也譯作《永生之酒》），其中名為“Homunculus”的人造人已經(jīng)和侏儒關系不大了。

《浮士德》 瓶中侏儒（左一）

《永生之酒》rail （左二）《gosick》人造人（右一）

（5）騙子、詭計與偽科學

18世紀以前，煉金術算得上是備受矚目的“應用科學”：

在早期醫(yī)學中，煉金術是重要的藥劑來源。煉金術士對物質(zhì)本質(zhì)的探究催生出許多理論的雛形，其中的實驗方法如蒸餾、結(jié)晶、煅燒等，成為現(xiàn)代化學的基礎。對于尋常手工匠人，能熟練掌握幾種彩色玻璃的工藝，也是一項不錯的謀生手段。

好處說完了，那么壞處呢？

其實我們已經(jīng)在很多作品中見到了煉金術的另一面。如前文所提到的《鋼煉》《gosick》《永生之酒》，其中的煉金術士總是不太“體面”，以“邪惡”“骯臟”“落魄”的面貌示人。

這一負面的刻板印象也并非空穴來風，煉金術從始至終都是一門不太“干凈”的學科（工作環(huán)境臟臟的，煉金術士身上一般也有味兒），因為沉迷煉金而傾家蕩產(chǎn)的也大有人在，煉金術總是搖擺在“先進科學”和“不可實現(xiàn)的迷信”之間。

1321《神曲·地獄篇》煉金術士Capocchio最終被當作異端燒死

1549《愚人船》諷刺了煉金術的徒勞

1558《The Alchemist》沉迷煉金術的一家，及被驅(qū)逐的結(jié)局

1968《苦煉》煉金術士Zeno因無神論等罪名被判處火刑后在獄中自殺

在權力/統(tǒng)治階層看來，煉金術總是與偽造貨幣和貴金屬綁定起來，這是很大的不穩(wěn)定因素，法國和英格蘭的國王曾頒布禁止煉金術活動的法令，公眾對于煉金術的“騙術”印象也部分來自于此。不少人認為煉金術的奇跡只是某種貍貓換太子式的“伎倆”，或是一些僅有形似的“偽劣產(chǎn)品”。

當然，以“煉金術”為名的騙術也切實存在，早在1220年，賈烏巴的《揭示秘密》中就記載了各種騙局：例如將金藏在木炭或坩堝下方，到了特定的時機再換出來。

Ben Jonson的戲劇The Alchemist（1660），繪于1770年

其中的煉金術士Subtle是實行欺詐的慣犯（Subtle一詞也有“狡猾”的意思）

相比于“煉金術士”的稱呼，以“魔術師”來描述《gosick》中的利維坦更合適，看似玄妙的“煉金術”下，卻只是對精密機械和視錯覺的利用。

《gosick》中的煉金術士 和他的“魔術”方法

當然，并非所有被揭秘的騙局都是刻意為之，也可能僅僅只是復現(xiàn)失敗。在今天的實驗室和車間中，想要保證產(chǎn)率恒定也得做一番努力。

而在懵懵懂懂的中世紀，面對煉金術士的失敗，那些不太穩(wěn)定的配方和艱苦的實驗條件（例如需要以糞便發(fā)酵來保證溫度恒定）是難辭其咎的。18世紀歐洲普遍存在對無法兌現(xiàn)承諾的煉金術的懲罰（在德國甚至可能被處死），這也是《鋼煉》中修·塔克如此害怕出不了成果的原因。

deadline前苦惱的修·塔克

煉金術著作中的配方來自煉金術士們的無數(shù)次試錯，仍存在于討論中心的煉金術師們是幸運的，畢竟深耕于此的還有無數(shù)籍籍無名之人，他們多數(shù)是“警世醒言”中被一筆帶過的失敗者。

Henrik Heerschop,The Chymist's Experiment Takes Fire,1687

骯臟、危險、難聞的工作環(huán)境，重復的手工勞作……相較于它的同伴——物理、數(shù)學和天文，不吝于弄臟自己雙手的煉金術工作總是難登大雅之堂，但煉金術的產(chǎn)物卻真正地“飛入尋常百姓家”。

面對17世紀的猛烈批判，連意大利的老婦人也會為之辯護，因為它帶來了頭發(fā)的染料。

我們無法為“微光”造成的混亂責怪動畫《雙城之戰(zhàn)》里的辛吉德，因為我們了解它的初衷是用于治療。聰慧、勤勞但困苦，在日復一日的勞作中期待著“頓悟時刻”，目送研究成果一步步改變世界，卻無力控制——這樣悲喜交加的煉金術士也是歷史中的“常態(tài)”。

《雙城之戰(zhàn)》辛吉德

03

結(jié)語

作為一門古老的技術實踐的煉金術已經(jīng)消亡，但作為文化“模因”的煉金術一直活躍在討論中。

將普通物品轉(zhuǎn)化為珍貴物的“無中生有”技術；

最終結(jié)果難以預測——“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低門檻，只要方法得當，任何人都可參與；

具有以上這些特征的社會活動或技術總會被貼上“煉金術”的標簽。

例如，討論AI深度學習的專欄被冠名“數(shù)字煉金術”；“金融煉金術”總是成為投資指南的標題；將算力當作一種資產(chǎn)類別，與挖礦市場周期相關聯(lián)的框架叫做“哈特率煉金術”……

用以描述元素反應的“嬗變”也延續(xù)至今。

在核物理術語中，嬗變表示通過核反應將一種化學元素轉(zhuǎn)化成另外一種元素，或?qū)⒁环N化學元素的某種同位素轉(zhuǎn)化為另一種同位素。

在傳播學領域，嬗變成為“轉(zhuǎn)變”的學術版近義詞，并增加了諸如“演進”“更替”等意蘊，用以模擬物質(zhì)在煉金術中的“內(nèi)驅(qū)力”。

這是非常有意思的現(xiàn)象：“點石成金”的傳說已在現(xiàn)代化學中祛魅，但從尋常事物中“轉(zhuǎn)化-超脫”的執(zhí)念永恒地存活于每一個新興領域。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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