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發(fā)六倍年終獎，我們就集體辭職！
公司群一百多號人跟風(fēng)刷屏，帶頭那個00后實習(xí)生，三個月前還跪在我面前，求我救他媽的命。
我看著滿屏的威脅，笑了。
這破公司，是我拿零花錢開著玩的。
五個字發(fā)出去——全部批準，關(guān)門。
手機震了一下。
又震了一下。
我端起杯子抿了口茶，沒急著看。
擱下杯子的工夫，消息已經(jīng)99+。
公司群。
我劃開屏幕，第一條消息釘在最頂上——
趙陽：@全體成員 年終獎的事，公司到底給不給說法？我替大家問一句：憑什么去年才發(fā)一個月工資？隔壁星耀傳媒發(fā)六個月！我們天啟科技就這么不值錢？
趙陽，二十二歲，去年七月來的實習(xí)生，轉(zhuǎn)正不到半年。
工位在角落，平時最喜歡踩著人字拖上班，耳機一戴誰都不理。
下面的回復(fù)炸了。
孫倩：對！我在公司干了三年了，從前臺做到部門主管，年終獎還不如外面實習(xí)生！陸總你說說，講不講道理？
孫倩。二十八歲。
三年前，她遞簡歷的時候手都在抖，說自己高中沒畢業(yè)，到處碰壁。
我看了一眼她的簡歷，只問了一句話：能吃苦嗎？
她猛點頭。
我說行，明天來上班。
從前臺到部門主管，每一步都是我簽的字。
李偉：六倍年終獎多嗎？我們今年加了多少班？陸總心里沒數(shù)？
張小菲：就是，沒有我們干活，公司能掙錢？
消息一條接一條往上蹦，我劃都劃不過來。
趙陽又發(fā)了一條語音。
三十二秒。
我點開，聲音從手機里鉆出來，中氣十足，帶著點鼻音——
我話放這兒——不發(fā)六倍年終獎，我們就集體辭職！老板別裝死，沒我們干活，你公司明天就倒閉！誰贊成？誰反對？有種直接在群里說！
下面一排排的+1。
密密麻麻，刷了兩屏。
裝死。
我把這兩個字在嘴里滾了滾。
三個月前。
也是這間辦公室，也是這個趙陽。
他跪在我桌子前面，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膝蓋砸在地板上，咚的一聲。
陸總，求求您了……我媽得了尿毒癥，每個月透析費兩萬，家里全掏空了……我實在沒辦法了……
二十二歲的大男孩，頭埋在地板上，肩膀一聳一聳。
我看著他后腦勺上翹起來的一撮頭發(fā)，沉默了幾秒。
起來。
我說。
他不起來，又磕了一下。
額頭撞地板，悶響。
我繞過桌子，彎腰把他胳膊拽起來。
當天下午，三十萬打到他母親住院賬戶。
不走公司，我自己的卡。
三十萬。
他當時給我鞠了三個躬，說這輩子忘不了。
現(xiàn)在他在群里說我裝死。
手機又震了，我低頭一看——
趙陽：@陸沉 陸總，您在看群嗎？一百多號兄弟等著您表態(tài)呢！您要是不說話，我們就當您默認了——明天開始，集體不上班！
+1
+1
+1
一百一十二人的公司群，跟風(fēng)的已經(jīng)超過九十。
發(fā)表情包嘲諷的，貼競爭對手招聘鏈接的，陰陽怪氣編段子的，什么人都有。
只有四五個人沒吭聲。
其中一個是老劉。
老劉大名劉國棟，五十六歲，公司行政主管。
說是行政主管，其實什么都干——修空調(diào)、通下水道、半夜幫加班的人煮面條。
公司剛成立那年，總共三個人，他是第一個來應(yīng)聘的。
那時候他剛被上一家企業(yè)裁了，五十三歲，招聘市場上跟塊舊抹布似的，投了四十份簡歷，一個面試機會都沒有。
我看了看他的手，全是老繭，就說了句：明天來上班。
三年了。
滿屏的刷屏里，他一條消息都沒發(fā)。
我把聊天記錄從頭翻到尾，花了整整五分鐘。
然后關(guān)了屏幕。
窗外的天暗了。
辦公室的燈沒開，只有手機屏幕的光映在桌面上，一閃一閃。
我端起茶杯，最后一口喝完了。
涼的。
然后我拿起手機，在群里打了一行字——
大家的訴求我看到了，年終獎的事，咱們可以坐下來好好談?wù)劇?br/>發(fā)出去。
三秒鐘的沉默。
然后群里炸了。
趙陽：談？談什么談？別畫餅了陸總！我們要的是六倍年終獎，你就說發(fā)不發(fā)吧！
孫倩：對，少來這套！你每次都說好好談，談完呢？還不是什么都沒有？
李偉：陸總你要是拿不出錢就直說，別在這兒拿架子！
跟風(fēng)的消息像潮水一樣涌上來。
又多了七八個之前沒說話的人，這下也跳出來了。
我看著新增的頭像，一個一個數(shù)。
一百零三。
一百一十二人的群，沉默的不到十個。
我笑了一下。
想看看到底有多少人？看夠了。
手機扣在桌上，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城市的燈火在玻璃上鋪了一層碎金子。
夠了。
我轉(zhuǎn)身坐回去，拿起手機，開始打字。

各位。
我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群里瞬間安靜了，所有人都在等著看我怎么服軟。
所有辭職申請，全部批準。
發(fā)送。
三秒。
五秒。
十秒。
沒有人回復(fù)。
我接著打——
另外，天啟科技從今日起進入解散程序。公司沒了。大家各奔前程。
發(fā)送。
群里安靜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趙陽的消息彈了出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陸總你是不是氣急敗壞了？公司解散？你當我們?nèi)龤q小孩呢？
孫倩：笑死了，陸總這是在演苦肉計吧？想我們求你是不是？
李偉：怎么，被逼急了？自己投資的公司說關(guān)就關(guān)？虧得起？
趙陽：兄弟們別慌，他就是嚇唬咱們呢！誰信誰是傻子！明天正常上班，看他發(fā)不發(fā)！
+1
哈哈哈不敢了吧
就會嘴硬
我賭他明天就改口
消息又涮涮地刷了起來。
滿屏的嘲諷，滿屏的笑。
我沒再回。
退出群聊，打開通訊錄，翻到一個沒有備注名的號碼。
撥出去。
一聲接通。
陸少。對面的聲音很穩(wěn)，像等了很久。
天啟科技，啟動解散流程。
明白。法務(wù)團隊什么時候進場？
明天早上八點。所有員工的離職手續(xù)必須合規(guī)，勞動仲裁不能有任何口子。賠償金按勞動法最高標準走。
是。還有別的嗎？
我想了想。
公司名下的蔚藍計劃項目，全部資產(chǎn)回歸集團。合同對接方換成總部。
好。陸少……三年了，真要關(guān)？
我把手機換了只手。
窗外的城市一片燈火。
嗯。
掛了電話。
手機屏幕暗了兩秒，又亮了。
不是公司群。
是老劉的私信。
小陸，群里那些話……你別往心里去。
我盯著這行字，盯了很久。
一百一十二個人。
九十多個跳出來咬人的。
只有這個五十六歲的老頭，在所有人都在踩我的時候，發(fā)了這么一句。
我打字：劉叔，明早八點，到公司來一趟。就你一個人來。
好。
沒問為什么，沒問出了什么事。
一個好字，跟三年前他來面試那天一模一樣。
我放下手機，靠進椅背里。
窗簾沒拉。
城市的燈光從落地窗倒進來，把整間屋子切成半明半暗。
房間很大。
二百四十平的江景復(fù)式，頂樓。
這是我住了三年的地方。
沒人知道。
公司里所有人都以為我租了個城中村的單間，因為有一次趙陽在朋友圈曬團建照片，配文陸總窮得連車都沒有，每天擠地鐵，下面一堆哈哈哈。
那條朋友圈我看到了。
沒說什么。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樓下的江面鋪了一層碎銀。
遠處的大橋上車流穿梭，紅白兩色的燈拖成線。
三年前，我跟父親說，想自己開一家公司，不用家里的錢，不用家里的人脈，從零開始。
他坐在紅木桌子后面，看了我很久。
最后只說了一句：行。別讓我丟臉。
天啟科技。
名字是我起的。
天啟，天的啟示。
我想做一件事：看看一個白手起家的年輕人，能不能靠真心換來真心。
三年了。
答案拿到了。
我拉上窗簾，整間屋子陷進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