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生俊老了，六十七歲，退休后在鄉(xiāng)下買了一小塊地，打算種菜養(yǎng)花，安度晚年。他在集市上買了一袋種子，賣種子的老人說這叫“還童豆”，種下去會長出你想要的東西。莫生俊覺得好笑，哪有這種東西，但還是付了錢。回家后他把種子埋進土里，澆了水，沒有當回事。

第二天，土里冒出了一根嫩芽。第三天，嫩芽長成了一株半人高的小樹。第四天，樹上結了一個花苞。第五天，花苞開了，里面沒有花瓣，沒有果實，而是站著一個小小的、透明的、像氣泡一樣的人形。那個人形開口說話了，聲音像一只小鈴鐺：“莫生俊，你還記得七歲那年，你從樹上摔下來，膝蓋磕破了，你媽給你貼了創(chuàng)可貼嗎？”莫生俊愣住了，他記得，他當然記得。那創(chuàng)可貼是卡通圖案的，他不舍得撕下來，貼了整整一個星期。

“你還記得，十三歲那年，你偷拿了抽屜里的五塊錢，被你爸罰跪了一整夜嗎？”人形繼續(xù)問。莫生俊臉紅了，那件事他一直沒敢跟任何人說。人形一個一個地問他，從七歲到十七歲，從十七歲到二十七歲，把他所有重要的、隱秘的、快樂的、痛苦的記憶全部翻了出來。莫生俊哭了，又笑了，像一個精神病人。當人形問完最后一個問題，它開始慢慢變淡，像晨霧一樣消散。它的最后一句話是：“莫生俊，你現(xiàn)在知道這棵樹上長出來的是什么了嗎？”莫生俊點了點頭：“是時間�！�

他明白了。那種子不是魔法，而是一面鏡子。它讓莫生俊重新經(jīng)歷了所有被遺忘的瞬間，讓他明白了一個道理——人老了，不是因為皺紋多了，而是因為忘記的東西太多了。從那天起，莫生俊開始寫日記，每天記下當天的天氣、心情、遇見的人和說過的話。他不指望這些東西有什么用處，但他不想再忘了。畢竟，一個人只有先記得自己是誰，才能知道要去哪里。那棵“還童豆”后來長成了一棵普通的核桃樹，每年秋天結滿果子，莫生俊把核桃敲開，分給村里的小孩吃。他跟孩子們講自己小時候的故事，講著講著，他自己也變成了一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