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信的年代

曲小紅

在我的大衣柜里，珍藏著一個精美的首飾盒，里面放著的并非金銀珠寶，而是一百多封發(fā)黃的信件，它們像一葉葉船帆，跟隨我風雨漂泊，陪我一起走過了五十余載人生旅程。

在我看來，這些信件猶如珠寶一樣珍貴，字里行間承載著親人的期盼、同學的友誼、初戀的心動和恩師的關(guān)愛。它們像一部成長日記，記錄了我一路走來的點點滴滴。

每次打開這個首飾盒，我總會有時光倒流的感覺；每次捧起這些信，總會憶起逝去的青春歲月；每次閱讀這些信，總會想起中學時代的一位老師。

1985年，我是一名高中二年級文科班的學生，班主任是歷史老師趙老師。那時，趙老師大約二十七八歲，風華正茂的年齡，卻總是一臉嚴肅，不茍言笑。同學們大都不喜歡學歷史，也就順理成章地不喜歡這位歷史班主任，覺得他和歷史一樣枯燥。

高考在即，趙老師心急如焚，他想盡一切辦法激發(fā)我們對歷史的興趣。經(jīng)常在業(yè)余時間家訪，去過我家?guī)状�，給我做思想工作，還講述課本里沒有的歷史故事。

在班里，他經(jīng)常把那些難記的歷史年代編成打油詩和順口溜，“堯舜禹夏商周，春秋戰(zhàn)國亂悠悠……”他的粉筆字蒼勁有力。同學們發(fā)現(xiàn)趙老師有才華、有愛心、有趣味，漸漸地，覺得歷史也沒那么枯燥了。

星期天我經(jīng)常到教室里復(fù)習，模仿趙老師的字體在黑板上用粉筆背寫歷史，梳理知識點，這種學習方式節(jié)約筆墨，加深記憶，還能練字，一舉三得。紅軍長征路線、辛亥革命意義等，我至今都爛熟于心。

1986年，我離開固陽縣，到包頭市參加工作。第一次離家獨立生活，一時不適應(yīng)新的環(huán)境，情緒很低落，就鼓足勇氣給趙老師寫信，述說心中的苦惱。

寫信是那個年代普遍的溝通方式，但是，當我把信封投入郵筒的那一刻就后悔了，覺得自己太冒失了。

我懊惱地想：趙老師工作繁忙，怎么顧得上給一個畢業(yè)生回信呢？

沒想到，我很快便收到了趙老師的回信100：“國家正處在改革初期，就業(yè)問題是一大社會問題，你能擁有一份工作很不易，一定要珍惜，要干一行愛一行……”

對于剛走出校門步入社會的我，趙老師的信，如初升的太陽，給孤獨無助的我?guī)頍o限溫暖，激勵我奮勇向前。

從此，我和趙老師有了書信往來。處在人生十字路口的我，面對陌生而復(fù)雜的環(huán)境，許多事情需要抉擇，就業(yè)、交友、興趣愛好的培養(yǎng)、業(yè)務(wù)技能的提升,成為我與趙老師信中談?wù)撟疃嗟脑掝}。

時間在推移，趙老師一封接一封的信鼓勵著我，我不再迷茫，終于能夠安下心來，認真工作。

母親很感謝趙老師對我的幫助。一個星期天，我回家看望母親，母親帶我拜訪了趙老師。遺憾的是，我和母親誰也沒想到要給趙老師帶點禮物。

趙老師見到我們娘倆很開心，我至今清楚地記得趙老師對母親的叮囑：“這孩子懂事、細膩，但是也敏感、脆弱，對她要多一點關(guān)心……”

那個年代，家里窮，孩子多。我家五個孩子，我排行老大，父母對孩子的關(guān)注不可能面面俱到。聽了趙老師對母親的叮囑，我的眼淚瞬間流了下來，覺得趙老師好像比母親更了解我。

臨走時，趙老師又叮囑我說：“有什么事就給我寫信，不論工作還是生活，遇到困難很常見，不要怕�！�

就這樣，趙老師的話、趙老師的信，讓我漸漸學會了獨立和堅強。

2002年，趙老師來包頭市出差抽空看我，我和愛人帶著孩子請趙老師吃飯，見到我們一家三口幸福的樣子他很開心。臨別時，硬把二百元錢塞進我兒子的褲兜，隨后匆匆離開。

不久，我接到趙老師的來信：“你終于成熟了，過去那個敏感脆弱的小女生不見了，老師為你高興啊！這些年，我們國家也和你一樣，越來越好了，好好工作，好好培養(yǎng)孩子，珍惜這好日子，別丟了你對文學的愛好�！�

后來，我和趙老師不再通信，有了電話，有了手機，反倒很少聯(lián)系了，我將那些已經(jīng)發(fā)黃的信收集在一個首飾盒里，像珠寶一樣珍藏著。

2015年冬天，一個偶然的機會，我與趙老師在固陽縣老家不期而遇。久別重逢，卻只是普通地寒暄，簡單地交流，匆匆地揮手。

就在我遺憾之時，一個大雪后的早晨，趙老師專程來包頭看我。像過去一樣，他依然沒有太多的話語，送我的禮物依然是與文學有關(guān)的書籍《宋詞紀事》《小婦人》，我拿出一本《鹿鳴》雜志，給趙老師展示我發(fā)表在上面的新作。

黃昏的風雪中，我依依不舍地送走趙老師，發(fā)現(xiàn)那本《宋詞紀事》書中夾有一封信：“十幾年沒聯(lián)系，最近看到一篇文章覺得很好，原來是你寫的。經(jīng)過歲月的洗禮和磨礪，你和你的文章比以前更加成熟了，文學賦予了你不俗的氣質(zhì)，老師為你高興。希望你在文學創(chuàng)作的道路上不斷耕耘，發(fā)揮天賦和潛能，千萬不要荒廢了自己，期待看到你更多更好的新作，老師愿做你第一位忠實讀者。”

學生時代，趙老師在文學上曾給過我很大的幫助。我第一次寫詩，經(jīng)趙老師細心指導(dǎo)修改后登在了�？洞河辍飞�，他經(jīng)常送我《詩的技巧》《詩刊》等書籍，給我講授文學知識。記得有一次講傅雷的作品到很晚，雖然那時不能完全聽懂，但趙老師為我燈下講課的情景卻深深地印在腦海。

是趙老師的啟蒙和鼓勵，引導(dǎo)我走上了文學的道路。多少年來，每當我在文學的路上蹣跚，在生活的路上彷徨，總會想起他寫給我的那些信，它們給我力量，鼓舞我堅持，一路走來，日出云開，柳暗花明。

幾年前的一個上午，我收到趙老師突然去世的消息。他剛退休，本已在包頭市置辦了房產(chǎn)，家也從固陽縣搬到包頭市區(qū)，還在小區(qū)附近開了一家書法班，躊躇滿志地準備開啟嶄新的退休生活。本以為他能安享晚年，沒想到，命運竟驟然為他畫上了休止符。

我與兩位同學參加了趙老師的葬禮。親友、同事、學生，黑壓壓站滿了老家的院子，五顏六色的花圈也很多，大喇叭里的哀樂很響亮，趙老師的葬禮很隆重，我和兩位同學跟著靈車去了墓地，送趙老師最后一程。可是，這一切又有什么用呢？

寫信的年代漸漸遠去，許多舊物也隨著時光一起流逝，幾件貴重的首飾四散各處，不見了蹤影，唯有那些信件依然安好，靜靜地躺在我的首飾盒里，被我當作珍寶收藏至今，成為人生最寶貴的財富。

燈下，我靜靜地閱讀一封封發(fā)黃的信箋，凄然的背后滲出微微暖意。

歷史老師的信，比不上歷史厚重，但對我來講，它彌足珍貴。信箋上那書法作品般瀟灑的字跡，那深沉的囑托，親切的激勵，讀來如沐春風，浸潤心田，溫暖一生，激勵一生，感恩一生。

——轉(zhuǎn)載自《內(nèi)蒙古婦女》雜志2025年第5期

來源：內(nèi)蒙古婦女媒體網(wǎng)絡(luò)工作中心

編輯：任美娟

校對：納荷芽、劉海林、吳日東

審核：包文榮、賈永來、特古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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