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初年的北平，人和車廠的里屋，祥子握著空酒杯，腦子昏沉得抬不起來。他剛被虎妞連哄帶勸灌了幾杯酒，再睜眼時，屋里的燈已經(jīng)滅了。

這一夜，成了祥子人生的分水嶺。在此之前，他是北平城里最要強的車夫，一心只想買一輛屬于自己的車。

在此之后，他一步步掉進命運的泥沼，從體面健壯的青年，變成了混吃等死的行尸走肉。

提起文學(xué)作品里的性描寫，所有人第一時間想到的，都是被禁了百年的《金瓶梅》�？衫仙嵩凇恶橊勏樽印防�，有兩點比《金瓶梅》還要高明。這背后是老舍對人性、對時代最狠的洞察。

亂世里的兩本書，寫了兩種人生

民國初年，北洋軍閥混戰(zhàn)不休，北平城看著車水馬龍，可底下全是底層人的血淚。

拉洋車是城里最苦的行當(dāng)，車夫們賣一身力氣，賺幾個銅板，風(fēng)里來雨里去，最大的夢想就是買一輛屬于自己的洋車，不用再看車廠老板的臉色，不用再受租車的盤剝。

1936年，老舍在青島任教，聽朋友講起兩個洋車夫的真實經(jīng)歷。一個車夫買了三輛車，又丟了三輛車，最后一輩子沒個著落。

另一個車夫被軍隊抓了壯丁，逃回來的時候，順手牽回了三匹駱駝。老舍被這個故事打動，花了半年時間，寫下了《駱駝祥子》。

老舍在《我怎樣寫駱駝祥子》里寫道：我所要寫的，不是一個車夫的起落，而是一個體面的勞動者，如何被社會逼成了走獸。

《金瓶梅》成書于晚明萬歷年間，作者蘭陵笑笑生，以西門慶的一生為主線，寫盡了市井豪門的荒淫與覆滅，露骨的性描寫，讓它成了數(shù)百年來最具爭議的書。

長久以來，人們讀《駱駝祥子》，看的是洋車夫的悲劇，看的是祥子三起三落的人生，很少有人深究書里的性描寫，更沒人把它和《金瓶梅》放在一起對比。

可翻開書仔細讀就會發(fā)現(xiàn)，老舍筆下的性，有比《金瓶梅》更深刻、更戳人的東西。

《駱駝祥子》里的性描寫，到底寫了什么？

《駱駝祥子》全書，主要的性描寫只有兩處，都和祥子的命運緊緊綁在一起。

第一處，是虎妞對祥子的誘騙。祥子辛苦攢錢買的第一輛車，被亂兵搶走，他逃出來后，只能回到人和車廠，繼續(xù)租車拉活，攢錢準備再買一輛車。

車廠老板劉四爺?shù)呐畠夯㈡ぃ甙藲q，精明厲害，幫著父親打理車廠，早就盯上了老實本分、一身力氣的祥子。

那天祥子拉活回來，受了委屈，一肚子火氣沒處撒。虎妞提前備好了酒菜，連哄帶勸，讓祥子喝了一杯又一杯。祥子本就沒喝過酒，幾杯下肚，腦子直接昏了，稀里糊涂就和虎妞發(fā)生了關(guān)系。

老舍在這里的筆墨，克制到了極點，沒有露骨的細節(jié)，只寫了祥子醒過來后的心理：昨天夜里的事教他疑惑，羞愧，難過，并且覺著有點危險。

他想逃，想躲開虎妞，想忘了這件事，他覺得自己的身子臟了，對不起自己一直以來的要強。

可虎妞早就想好了后手，沒過多久，她找到祥子，拍著肚子說自己懷了孩子，逼著祥子娶她。祥子沒有退路，只能妥協(xié)，娶了這個他打心底里厭惡的女人。

第二處，是夏太太對祥子的引誘�；㈡るy產(chǎn)去世，祥子為了辦喪事，賣了自己好不容易攢錢買的第二輛車。

他心里最后一點希望，被心上人小福子的死徹底碾碎。他開始墮落，抽煙、喝酒、賭錢，以前他最看不起的事，現(xiàn)在都做得毫不在意。

他去夏家拉包月，夏先生常年不在家，夏太太年輕漂亮，守著空房，看上了身強力壯的祥子，主動引誘了他。

老舍在這里仍然沒有多余的描寫，只寫了祥子的麻木，他不再抗拒，不再羞愧，只覺得得過且過，活一天算一天。

就是這一次，祥子染上了淋病。他的身體垮了，再也拉不動重活，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樣，靠著一身力氣跑遍北平城。他最后的本錢，也沒了。

就是這兩處不起眼的描寫，成了祥子人生里最關(guān)鍵的兩個轉(zhuǎn)折點，推著他一步步走向了毀滅。

性不是欲望，是鎖死祥子的囚籠

《金瓶梅》里的性，是主動的，是權(quán)力的延伸，是欲望的狂歡。

西門慶有錢有勢，靠著錢財和官位，把潘金蓮、李瓶兒、龐春梅等人攏在身邊，他的每一次性描寫，都是他掌控欲的體現(xiàn)，是他豪門生活里的享樂消遣。

性對他來說，是目的，是彰顯自己權(quán)力和財富的工具。

他主動設(shè)局勾搭潘金蓮，主動討好李瓶兒，所有的關(guān)系，都由他掌控，由他主導(dǎo)。他在欲望里放縱，在權(quán)力里沉淪，直到最后死在欲望之上。

書里的性，一直圍繞著欲望本身，圍繞著西門慶對人、對事的掌控。這些描寫背后，是對晚明社會的諷刺。

《駱駝祥子》里的性，并不是欲望，而是鎖死祥子人生的囚籠，是他躲不開的災(zāi)難。祥子從始至終，對男女之事都沒有一點興趣。

他年輕力壯，和他一樣的車夫，有點閑錢就去逛白房子，可他從來不去。他覺得，錢要花在買車上，身子要留著拉車，女人只會耽誤他的前程，拖他的后腿。

他的人生目標也只有一個，就是買一輛屬于自己的車。他省吃儉用，風(fēng)里來雨里去，三年攢了一百塊錢，買了第一輛車，結(jié)果被亂兵搶走。

他從頭再來，拼命拉活攢錢，結(jié)果攢的錢又被偵探敲詐一空。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要強，都是為了靠自己的力氣，活出個人樣。

虎妞設(shè)下的局，打破了他所有的計劃。他不想娶虎妞，不想被一個女人綁住，可他沒有辦法。

他是底層的車夫，沒權(quán)沒勢，沒人會信他的辯解，所有人都會覺得，他占了虎妞的便宜，不想負責(zé)。他只能妥協(xié)，走進了虎妞給他設(shè)的牢籠里。

結(jié)婚之后，祥子的日子掉進了地獄。虎妞不讓他拉車，想讓他靠著劉四爺?shù)募耶a(chǎn)過日子，可祥子只想拉車，只想買自己的車。

兩人天天吵，祥子活在無盡的壓抑里，他的銳氣，他的夢想，一點點被磨沒了�；㈡るy產(chǎn)死了，祥子為了給她辦喪事，只能賣掉自己的第三輛車。

他三起三落的人生，所有的轉(zhuǎn)折，都從那一夜的性開始。

性在這里，不是男女之間的情情愛愛，不是欲望的釋放，是虎妞掌控祥子的工具，是鎖死他人生的牢籠，是壓垮他的第一根稻草。

這里面寫透了底層人在亂世里，連自己的身子都守不住的悲劇，也是他比《金瓶梅》高明的第一點。

寫性不見性，戳透人性的崩塌

《金瓶梅》里的性描寫，是直白的，是露骨的。作者用大量的筆墨，描寫男女之事的細節(jié)，把欲望赤裸裸地攤在讀者面前。

這些描寫，占了全書不小的篇幅，也讓這本書數(shù)百年來，一直背負著淫書的罵名。露骨的細節(jié)，會讓讀者忽略掉背后的深意，只看到表面的欲望。

老舍的寫法，完全相反。他寫性，不寫露骨的細節(jié)，寫性不見性，每一筆，都落在人物的心理變化上，落在人性的崩塌上。

他的筆墨，不是為了寫性本身，是為了寫祥子的命運，寫這個吃人的時代。

虎妞誘騙祥子之后，老舍沒有寫過程，只寫了祥子醒后的羞愧、疑惑、害怕。他寫祥子想逃，想躲開虎妞，想忘了這件事，寫他覺得自己不干凈了，對不起自己的要強。

寥寥幾筆，就把祥子這個老實本分的青年，內(nèi)心的掙扎、無助、羞恥，寫得明明白白。

和虎妞結(jié)婚之后，老舍也沒有寫兩人的婚后生活細節(jié)，只寫了祥子的壓抑、痛苦，寫他對拉車的執(zhí)念，寫他的夢想一點點被磨平。

他用這段婚姻，寫透了祥子人生的轉(zhuǎn)折，寫透了底層人被命運裹挾的無力。

到了夏太太引誘祥子的部分，老舍的筆墨更加克制。他只寫了祥子的麻木，寫他不再抗拒，不再羞愧，寫他得過且過的心態(tài)。

以前的祥子，把自己的身子、自己的名聲，看得比什么都重，現(xiàn)在的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就是這一次，祥子染上了病，身體垮了。他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樣，拉著車跑遍全城，再也不能靠力氣賺錢。他開始偷奸耍滑，開始騙錢，開始混日子，甚至為了一點錢，出賣別人的性命。

老舍在書的結(jié)尾，給了祥子最后的判詞：

體面的，要強的，好夢想的，利己的，個人的，健壯的，偉大的，祥子，不知陪著人家送了多少回殯。

不知道何時何地會埋起他自己來，埋起這墮落的，自私的，不幸的，社會病胎里的產(chǎn)兒，個人主義的末路鬼！

他寫性，不是為了博眼球，不是為了寫欲望。他用虎妞的算計，寫了祥子人生的第一次崩塌。用夏太太的引誘，寫了祥子人性的完全毀滅。

性在這里，是祥子從人變成鬼的推手，是時代碾壓底層人的兇器。他寫性不見性，但寫透了人性的崩塌，寫透了亂世里底層人無路可走的絕望，也是他比《金瓶梅》高明的第二點。

要強一輩子的祥子，終究被性碾碎了人生

一開始的祥子，是北平城里最體面的車夫。

他身材高大，力氣十足，拉車又快又穩(wěn)，他不抽煙，不喝酒，不賭錢，不逛窯子，他把自己的身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覺得身子是拉車的本錢，不能糟蹋，他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拉車、買車上。

他覺得，只要自己肯吃苦，肯賣力，就能買上自己的車，就能過上好日子。他對自己的身體，對自己的人生，有絕對的掌控力，他覺得，自己的命運，握在自己手里。

可到了最后，他變成了一個蓬頭垢面、渾身臟臭的人。他拉不動車，就靠騙錢、混日子過活，有錢就喝酒，就賭錢，沒錢就到處騙，到處蹭。

他的身體垮了，他的志氣沒了，他的人性沒了，他變成了一個連自己都看不起的人。

而這一切的轉(zhuǎn)折點，就是虎妞的圈套，就是夏太太的引誘。性，這個在《金瓶梅》里讓人狂歡的東西，在《駱駝祥子》里，成了碾碎祥子人生的兇器。

他躲不開，逃不掉，他一個底層的車夫，在那個吃人的時代里，連自己的身體都守不住，連自己的清白都守不住，更別說守住自己的夢想，守住自己的人生了。

結(jié)語

《金瓶梅》寫盡了欲望放縱下的豪門覆滅，而《駱駝祥子》寫的是在時代碾壓下，底層人連身體都無法自主的絕望。

老舍的高明，果真在筆墨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