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中國境內(nèi)有一個民族，祖先來自越南，語言接近越語。
卻在明代因為追魚游上了一片中國島礁，從此扎根五百年，最終成為中國56個民族之一。
這片島礁本是中國故土，卻在宋代戰(zhàn)敗后落入越南版圖，又以一種奇特方式重新劃回中國。
——《壹》——
廣西東興市江平鎮(zhèn)海岸線外，有三座小島：巫頭、山心、萬尾，總面積不到21平方公里，全是海水沖積而成的沙洲，低平、潮濕，退潮時能看見大片灘涂。
今天這里住著約一萬名京族人，是中國唯一的海洋民族聚居地。
但如果翻一翻史料，這三座島的身份認定，幾乎在每個朝代都不一樣，秦代開始，它屬于中國，公元前222年，秦始皇的軍隊推進到嶺南。
設南海、桂林、象三郡，北部灣沿岸盡入版圖，三島是其中的一部分。
漢代延續(xù)這個格局，越南北部與廣西沿海一同劃入交州，在行政上是一個整體，這個狀態(tài)維持了將近一千年，直到唐末藩鎮(zhèn)亂局。
中央管控松弛，越南北部的地方勢力趁機做大。
968年，越南獨立，丁部領建立丁朝，越南從此走上了自己的歷史軌道，獨立之初，越南只控制紅河三角洲一帶，國力有限。
北邊是宋朝，向北擴張幾乎不可能。
但到了1075年前后，李朝逐漸強盛，主動北上，攻打宋朝控制的邕州，雙方廝殺一番之后議和，邊界重劃，京族三島在這次談判中被劃給了越南。
這是三島第一次正式離開中國版圖，一離開就是將近八百年。
明朝曾短暫統(tǒng)治越南，但只維持了二十年就因政策失誤而退出，清朝建立后，中越之間維持宗藩關系，清朝承認越南是藩屬國。
越南名義上向中國稱臣，但三島的實際控制權一直在越南手里。
清廷對此心知肚明，卻從未正式索回，就像澳門長期由葡萄牙管轄一樣，京族三島成了一個被默認的歷史遺留問題，沒人去捅破那層窗戶紙。
——《貳》——
1511年，越南內(nèi)部正亂，控制北方的莫氏政權和后黎朝之間斗爭激烈，沿海漁民夾在中間，日子不好過，這一年，一批來自越南涂山的漁民在北部灣追捕魚群。
漂到了今天廣西東興市的巫頭島。
他們發(fā)現(xiàn)這里荒無人煙，海產(chǎn)豐富，就留下來了，這件事有據(jù)可查，澫尾村至今保存著一份鄉(xiāng)約，上面寫著："先祖父洪順三年從涂山漂流到此，立居鄉(xiāng)邑。"
洪順三年，就是公元1511年，明武宗正德六年。
劉、阮兩姓的族譜也有類似記錄，他們的祖先從越南吉婆遷到涂山，再隨魚群漂到巫頭島，算到今天，差不多已經(jīng)傳了十六七代人。
這群人就是今天中國京族的祖先。
問題來了：他們住的島，當時是越南的飛地，不是中國領土，1540年，越南莫朝在與明朝的外交博弈中，將廣西境內(nèi)被侵占的部分土地歸還。
但京族三島因為已經(jīng)住了大量京族漁民。
莫朝沒有一并歸還，而是繼續(xù)保留控制權，越南稱之為"永安州"，于是出現(xiàn)了一個奇特的歷史局面：一批越南漁民，住在越南控制的飛地上。
這塊飛地又深嵌在中國廣西的版圖之中。
清廷對此維持沉默，既不驅逐這些漁民，也不正式收回島嶼主權，這種沉默維持了將近兩百年，在這兩百年里，京族漁民的生活圍繞著海洋展開。
他們發(fā)展出一套獨特的捕魚設施叫"漁箔"。
在灘地裂溝兩側插上木柱，用竹條編成"籬溝"，形如漏斗，漲潮時魚蝦隨潮水涌入，退潮時困在其中，漁民劃小舟進去收網(wǎng)。
這套技術傳了兩百多年，至今仍在使用。
——《叁》——
1883年，法國對越南發(fā)動大規(guī)模戰(zhàn)爭，這一年，法軍攻占河內(nèi)，迫使越南朝廷屈服，取得了對越南的保護權，越南在歷史上是中國的藩屬國。
法國實際上是要把中國的"后院"納入自己的殖民體系。
清政府不可能坐視不理，12月，中法戰(zhàn)爭正式爆發(fā)，戰(zhàn)爭的走向起伏劇烈，初期清軍連敗，幾乎毫無還手之力。
1884年，福建水師在馬尾海戰(zhàn)中被法國遠東艦隊幾乎全殲。
沿海防線岌岌可危，法軍在越南北部接連攻克北寧、太原，逼近中越邊境，臺灣也遭到法軍封鎖，局勢岌岌可危。
轉機出現(xiàn)在1885年3月。
法軍進犯鎮(zhèn)南關，老將馮子材提前搶筑了一道三里長的土墻，深挖塹壕，以陣地戰(zhàn)拖住法軍，24日，雙方在鎮(zhèn)南關激戰(zhàn)。
馮子材親率將士沖出墻外搏斗，法軍潰敗。
繼續(xù)打下去政治上無法交代。
清廷這邊，法軍已占領澎湖，臺灣危在旦夕，繼續(xù)打也未必能贏得更多，4月，雙方簽訂停戰(zhàn)協(xié)議，6月9日，雙方在天津簽訂《中法新約》。
條約內(nèi)容對中國并不劃算。
承認法國對越南的保護權，開放邊境通商，降低關稅，但有一條至關重要，中法雙方隨后啟動邊界勘定，1887年簽訂的《續(xù)議界務專條》明確將京族三島劃歸中國所有。
這個結果，放在整個中法戰(zhàn)爭的背景下顯得格外突兀。
中國打輸了大部分仗，失去了越南這個百年藩屬，卻在邊界談判中拿回了一塊越南實際管轄了將近八百年的飛地。
法國當時的關注重點是越南全境的控制權。
對于深嵌廣西版圖內(nèi)的這三座小島，既無戰(zhàn)略意圖，也沒有留意，就這樣順勢劃給了中國，三島失落于宋，歸于清，來源于一場中國整體戰(zhàn)敗的戰(zhàn)爭。
歷史的邏輯有時候就是這么反常。
——《肆》——
1885年條約簽訂，1887年正式劃定，京族三島重回中國版圖，這一年，島上的京族居民并沒有搬走，他們繼續(xù)住在巫頭、山心、萬尾。
繼續(xù)打漁，繼續(xù)過哈節(jié)，繼續(xù)彈獨弦琴。
身份的變化是緩慢的，但方向是清晰的，1958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正式將這一群體定名為"京族"，納入中國56個民族體系。
這個命名本身就說明了問題。
京族與越南主體民族"越族"同源，名稱上的區(qū)分，標志著中國境內(nèi)這個群體已經(jīng)走上了獨立的歷史軌道，區(qū)分越來越明顯。
今天的中國京族與越南越族共用一套語音體系。
在三島上一度消亡，現(xiàn)在只有少數(shù)老人還認識。
獨弦琴藝術于2011年列入第三批國家級非遺。
一個總人口不到三萬人的小民族，擁有兩項國家級非遺，這在中國56個民族中并不多見，今天的京族三島，已經(jīng)通過圍海造田與陸地相連。
嚴格意義上已不再是孤島。
但"京族三島"這個稱呼還在，島上的東興市京族學校，把京語列為必修課，從小學三年級一直上到初中二年級，每周一節(jié)。
學生們會在海邊彈獨弦琴，也會用粵語和普通話與外來游客交流。
都在發(fā)生變化，但都還沒有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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