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好！祝你龍年原力滿滿，龍運當頭！

今日節(jié)目

科幻小說大年初一，科幻春晚攜韓松老師的小說《神龍會（外一篇）》拜年啦！

科幻年貨大年初一~初三每天4款紅包封面大派送，還有裂變玩法可以送親友，快快到文末領?。?/p>

- 小說 -

春節(jié)，“我”去哈爾濱參加神龍會。商家們牟足勁兒造出各種人工龍，結果引來了真龍！龍離去后，人們又創(chuàng)造出了貓貓龍，來擔任人類的好助手和新圖騰……

大年初一，韓松用兩則充滿奇幻和寓言色彩的故事，書寫了人類社會如何被“龍”影響。它們殊途同歸地探討了人類對某種至高象征的崇拜，并告誡我們這種選擇可能帶來的后果。

神龍會（外一篇）

作者｜韓松

韓松，科幻作家，多次獲中國科幻銀河獎、華語星云獎。代表作品有《地鐵》《醫(yī)院》《紅色海洋》《火星照耀美國》《宇宙墓碑》《再生磚》等。 作品被譯為英語、意大利語、日語等多種語言。

全文約10700字，預計閱讀時間21分鐘

之一：神龍會

一、拼龍

甲辰龍年春節(jié)我們要去哈爾濱。全國的人們都跑到那里，文旅大受歡迎。但是，我們除了玩以外，還實踐著父親們的主題：龍。我，陳一鳴，北京燒包生物貿(mào)易公司董事長；李云飛，開封燴豐航模開發(fā)公司董事長。我們乘坐神龍般的高鐵，從北京至哈爾濱，五小時。而二十年前父親們坐綠皮火車，整一宿。彼時我父親陳剛與李云飛父親李杰，在去黑龍江尋龍過程中結為好友。

中介在哈爾濱高鐵站迎接?！鞍呈橇簳詵|。”這個四十歲的紅臉膛男人說。他開的洗浴店在疫情中倒閉，但多虧了文旅的興起，又有事情要做了。梁曉東是我們的父親在大慶見過的那孩子，他爺爺在上世紀四十年代得到了一張龍的照片。

梁曉東帶我們?nèi)コ燥?。一路上人山人海，都是來旅游的。飯店也滿座了。吃飯的對象有十幾人。其中制藥集團也是活動的出資方。又高又帥的女孩叫王佳奇，是當?shù)匚穆貌块T的干部?！皻g迎你們來宣傳東北、振興東北！”她說。還有制藥集團的股東們，包括一個白胖的男孩，是“特特并”購物網(wǎng)站東北辦事處的代表。另外還有期望搭車推銷產(chǎn)品的，有鄂倫春族的黑木耳、朝鮮族的辣白菜、俄羅斯人的巧克力等。網(wǎng)紅雄哥是應邀來做直播的。

吃小雞燉蘑菇、排骨燉豆角、鐵鍋燉大鵝、豬肉燉粉條。小燒酒喝酣時，制藥集團張經(jīng)理端杯走過來。

“飛起來，沒毛?。俊睆埥?jīng)理問。

“沒毛病?！绷簳詵|代我們回答。

“能削了搞煙花的？”張經(jīng)理說。

“蔡家強嗎？”我道，“沒問題?！?/p>

“你們是咋整出來的？”王佳奇問。

“受《弗蘭肯斯坦》啟發(fā)，利用現(xiàn)有材料拼起來?！崩钤骑w說。

“特特并”男孩眼放金光：“拼起來，當然是拼起來！”我看了他一眼。我也經(jīng)常在那網(wǎng)站通過拼團的方式買東西。假貨頗多，不過便宜。這回有些配件就是從上面購到的。

桌上我沒說，弗蘭肯斯坦的工作是拼尸體。吃完飯，梁曉東帶我們?nèi)ニ苫ń卑兑蛔鶑U棄的造船廠廠房，它被用作組裝車間。租賃的集裝箱卡車陸續(xù)到達。雇人將尸體——牛、鹿、豬、駱駝、馬、虎、鷹、蛇、魚、鱷魚等卸下。它們是從各地動物園和自然保護區(qū)收購來的。有些東西，比如老虎，不太好弄到手，便從“特特并”上買。

梁曉東隨時來看，了解裝配進度。雄哥跟著拍攝。梁曉東又帶我們?nèi)ゼt專街吃早餐。這也是打卡點。游客非常瘋狂，拼住廉價酒店，一天跑十幾個景點，睡醒后就紅專街早餐。疫情后第一次。去年此時還躺病床上?？吹浇?jīng)濟內(nèi)循環(huán)的力量，我們更加有了信心。

在尹胖子油炸糕攤，遇到了畜牧科幻協(xié)會的信號先生。才知道該協(xié)會是這次活動的主要推手。信號先生讀到記錄我們父親經(jīng)歷的書《尋龍記》后，建議哈爾濱有關部門搞龍。黑龍江的真正標識是什么？是龍，禿尾巴老李——傳說中的黑龍江龍神。

信號先生說：“我們是龍的傳人。黑龍江文旅有了龍做靈魂，就能可持續(xù)發(fā)展，不會像山東燒烤城那樣，火一把就沒了。”

信號先生掏出一張老照片給我們看。這應該是梁曉東爺爺交給李云飛父親那張照片的影印件。一頭碩大動物臥在江邊，身形比較模糊，但約莫看得出繽紛閃亮的鱗片，頭似駿馬一般，向上聳起一個影影綽綽的短角，身下有四條腿。幾十個村民模樣的人舉著盆碗，往動物身上潑水。這便是上世紀四十年代黑龍江“見龍”事件，是關于這種神秘動物的少有的目擊記錄。受照片吸引，二十年前我們的父親來黑龍江尋龍。

信號先生送我他寫的新書《行星儀式》。組裝也進行到最后一步，把無人機穿在拼起來的尸體里。兔眼、鹿角、牛嘴、駝頭、蜃腹、虎掌、鷹爪、魚鱗、蛇身……拼在一起就是標準龍形。由此知道了龍的本質(zhì)是“拼湊”。

二、有龍則靈

大年初一。蔡家強在太陽島放出煙花龍，果然不同凡響。我們在船廠廢墟把龍飛起。兩千零二十四頭龍，外殼是尸體，內(nèi)部是無人機，騰云駕霧，遮天蔽日，頃刻間壓過了煙花龍的氣勢。

“賊啦牛逼！”梁曉東興高采烈地說。

“煙花龍早泄啦?！崩钤骑w說。

“我們這個長航程，能堅持一整天?！蔽艺f。

驚喜的游客朝松花江北岸蠢蠢欲動。我們讓龍們飛得更遠，去南岸。很多商家見了都來找我們，希望龍帶上標志和廣告。我們給了價位，又讓龍群拼出“龍騰盛世譜華章，春滿冰城萬象新”的標語。雄哥做了直播。

但到中午，空中出現(xiàn)三頭新龍，特征是大，目測身長百米，像波音珍寶飛機，看出是不銹鋼骨架，可能裝備了新型渦扇發(fā)動機，體側(cè)閃著噼啪雷電。與我們的無人機尸體龍相比，更加威風。于是游客們歡叫著紛紛掉頭往新龍方向跑去。

“各應！”梁曉東見風頭被搶，便去找王佳奇。“倒也不是大水沖了龍王廟。”王佳奇安慰道。原來，只要是愿意來哈爾濱做龍的，文旅部門都支持。政府還要求本地企業(yè)參與，展現(xiàn)東北的裝備制造實力。齊齊哈爾的重型機械廠，沈陽的飛機廠和機器人公司，甚至在東北投資的外國汽車公司，都加入了活動。王佳奇指了指站在江堤上的一個大胡子洋人。

“Dragons bring miracles（有龍則靈）！”洋人揮動拳頭說，“這兒始終是投資的沃土！”

傍晚，又有一些新龍現(xiàn)身。這回的龍有著連腥味都能聞到的鮮明肉感。從鱗甲到腳趾都栩栩如生。不是合金，不是塑料。高度逼真的模樣讓人起雞皮疙瘩。新龍使得無人機龍和機器龍黯然失色。

“會不會里面藏著個人在駕駛？”我想到《環(huán)太平洋》的機甲戰(zhàn)士。

“在這時代，任何不像尸體的東西，都值得懷疑?！崩钤骑w擔心地說。

難道不是真正的活龍嗎。我想到父親們做過的事。不過這些龍的身上也有商標和廣告。

“岔劈！”梁曉東又與王佳奇交涉。王佳奇告訴他，這龍是深圳巨大基因集團和東北經(jīng)常大米集團聯(lián)合打造的，是實驗室人造活龍。根據(jù)古代傳說龍的形象，提取現(xiàn)實相關動物基因，加以編輯，造出新物種。二零一零年美國人造出第一個人工生命，開啟了再生進化大門。沒料我國僅用十四年便造出了活體龍，對外則一直用“復活猛犸”來打掩護。

“尿性！文旅背后是科技硬核。”雄哥說，“東北的價值絕非GDP可以衡量！”

“刺激消費！創(chuàng)造未來經(jīng)濟的新奇跡！”“特特并”男孩望著潮水般的人群說。這才知道，“特特并”參股了每一個龍項目。

“是儀式，現(xiàn)在最需要鼓求一場儀式。”王佳奇說。

龍群的舞動使得哈爾濱的天空愈發(fā)熱鬧紛呈。更多人聞訊趕來一睹龍的豐姿。他們唱：“處處都是快樂的好風光，人人都愛你東北好地方！東北風啊，真豪放，吹遍了神州大地和山崗！”

深夜，出現(xiàn)了許多潛航龍，像是應用了水生動物仿生技術，在松花江破冰巡游。龍從河面躍起，讓大人小孩乘坐。龍還登陸，在中央大街，四足爬行，用一種奇異的語音與游客交流。據(jù)說這與大連的船舶廠有關，也就是生產(chǎn)航母的企業(yè)，哈爾濱的電機集團也支持了，只有它能造大型船用發(fā)動機。果然是制造業(yè)實力的大比拼，清除了年前南方股市下跌帶來的陰影。

三、LOONG

大年初二，文旅部門將幾種龍劃分在不同旅游區(qū)。無人機龍巡航冰雪大世界，機器龍飛翔在東北虎林園上空，合成生物龍以斯大林公園為中心活動，潛航龍主要負責松花江兩岸水域和陸地?？紤]到龍?zhí)珦頂D了，就把一些龍分派至哈爾濱以外，像漠河北極村這樣的熱門旅游目的地也去了一組。烏蘇里江、嫩江，以及黑河黑龍江中方航道一側(cè)亦有群龍游弋。這實現(xiàn)了《周易》爻辭描述的龍“在田”、“在淵”、“在天”。

游客們不再僅把吃喝玩樂當目的，更重要的是共沾龍的祥瑞。股市賠錢的、樓宅爛尾的、基金虧本了，以及被欠薪的農(nóng)民工、環(huán)衛(wèi)工、公務員和輔警，還有找不到工作的大學生，都云集哈爾濱，向龍祈禱，冀盼大吉。

“特特并”男孩說，老板十年前就預見了這個?！八媚X膜炎，休息治療時便思考。他不想做最有錢的人，但必須讓普通人得到實惠。哈爾濱文旅熱，是普通人得實惠的體現(xiàn)。龍和‘特特并’都是為老百姓服務的?！?/p>

雄哥雖然吃著政府提供的簡樸二十元工作餐，卻毫無怨言。他不分晝夜直播，把哈爾濱神龍會的盛況傳遍全國，甚至到了世界，給人們帶來更強的信心和預期，也駁斥了一些西方國家媒體關于“龍是紙糊的”的惡意抹黑。

但不知為何，我仍有些焦慮。做到這些不容易。我患得患失，一度陷入抑郁。我父親是北京平谷的中學老師，當年沉迷尋龍，耽誤了別的，又受到欺騙，以為可以白用美國人的錢尋龍，結果遭人恥笑和斥罵，他一氣之下腦溢血，成了植物人。我到香港讀大學，回來后成立公司，卻遭遇貿(mào)易戰(zhàn)，出口滑坡，又受疫情影響，跌入低谷，有一陣我不得不去跑外賣和開網(wǎng)約車?，F(xiàn)在抓住了龍的機會。多虧我們的父親跟梁曉東有那么一層關系，而梁曉東又是王佳奇的連襟。但這熱烈繁盛的景象真的能長期持續(xù)嗎？

我拿出《尋龍記》讀。父親們在黑河乘坐深潛器到了黑龍江水下，遇到了龍?！褒堄忠淮螞_過來，把臉貼在前窗玻璃上，面色總體來講是蒼白的，帶一些金龜子那樣的淺綠色，額頭上有密密的數(shù)十道皺紋，掛著幾縷水草，兩眼飽含智慧，卻透露出一副深深的失望神情?！?/p>

初三，又來了新龍，忽然從夜空中浮現(xiàn)，像是一組銀色沙粒聚集起來，又似橫亙太空的閃亮星系墻。這是一條巨龍。但很快發(fā)現(xiàn)，實際上是一對龍，緩慢游行，又驟然加速，交尾纏繞，然后分開、對穿，像春晚上的二人轉(zhuǎn)。最后又交叉絞纏一處，極光似的鋪陳開來。所有人看得目瞪口呆。

“這又是哪家的？”我不安地問。

“還真看不出來?！崩钤骑w皺眉。

這雙龍身上沒有廣告和標識。它們破壞了文旅部門劃定的區(qū)域，把無人機龍、機器龍、合成生物龍、潛航龍的陣列統(tǒng)統(tǒng)打亂。王佳奇抱臂沉思?！疤靥夭ⅰ蹦泻t面有喜色——網(wǎng)售平臺就愿意多多益善吧，而不管它們從何而來。

新龍乍現(xiàn)時，有幻影感。長春電影節(jié)也摻合進來了？二十年前，有記者采訪父親，說他遇到的不是真龍，而是硅谷圖形的計算機工程師根據(jù)尋龍者潛意識活動的腦電波創(chuàng)造的量子龍。這跟安迪·瓊斯和他的新CG實驗室有關。我想到，北京的搜索引擎公司最近推出了生成式人工智能“文心雕龍”。

但新來龍的頭是方正的，渾圓的眼睛鼓起，鼻子也圓乎乎，它沒有明顯的角，卻龍態(tài)畢具?？床怀鍪荂G。文心雕龍達不到這種水平，任何一款國產(chǎn)大模型都不會有這個效果，GPU和算力俱無法支持。

忽然，像李鬼見了李逵，之前那幾組龍失去動力，垂頭喪氣停在空中、水中和陸上。而這對不知來歷的龍，則大搖大擺游行于它們中間，如入無人之境。游客們發(fā)出驚呼。

“真龍，DRAGON！”洋人尖叫。

“哦，是LOONG！”雄哥也喊，仿佛要以此確證龍的唯一文化歸屬。

我怦然心動，顧不上管顧不能動彈的尸體無人機。李佳奇說：“謝謝大家，召喚來了神龍！”“特特并”男孩引導現(xiàn)場游客高呼：“LOONG！LOONG??！LOONG?。?！有龍則靈?。。?！”

半夜，兩條龍才離開，一閃便消失在夜空。剩下動不了的人造龍，成了一座懸浮在空中和水上的雕塑公園，也無法回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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