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萬元買一輛十幾萬元的本田CRV，11萬元買一輛二三十萬的大眾途昂……這樣的好事，一般人可能想都不敢想，但在幾年前的唐山，卻是實實在在發(fā)生的事。

2019年6月，隨著合進商貿等數十家公司的被查封，在唐山野蠻生長多年的互助購車亂象終于浮出水面。

2017年9月的一天，陳麗娟去理發(fā)店染發(fā)，理發(fā)師劉某得知陳麗娟想換車，就向她介紹了“購車無憂”。劉某說，只要交2.5萬元就能在合進商貿提一輛車。

陳麗娟很驚訝，問是什么公司把車賣這么便宜，是不是騙人的。劉某說，不是騙人的，合進商貿是合法經營的公司，經常做公益，還上過電視，自己就剛在那里提了一輛大眾。

陳麗娟正計劃買房，再換一輛車。想著既然是熟人介紹，就抱著試試看的心理，于2017年10月份到合進商貿交了2.45萬元訂購一輛本田CRV。代理說，大概一年后可以提車，訂車的人越多，提車越快。

在陳麗娟與合進商貿簽訂的墊資代購及服務協(xié)議上，甲方為合進商貿，乙方為陳麗娟。乙方申請加入甲方“車無憂計劃”，并繳納2000元會員費成為會員，即默認委托甲方為其代購車輛。

協(xié)議規(guī)定，乙方會員滿三年后可以退出，也可交費續(xù)約。如提前退出，應按對應比例償還甲方墊付的購車款，同時注銷會員身份。提車時，會員應繳納運作比例，并在合進商貿上保險。

運作比例，是指會員訂車時只交一半訂車款，提車時再補交另一半。如會員到期不要車，合進商貿會向會員支付與車價等額的錢款。

另外，合進商貿還有“綠色通道”：如購車人不想排隊，可付款后提前提車，但要支付未排隊的這段時間的利息。如購車人沒有繳納首付款，可向合進商貿申請有息貸款。

按合進商貿所宣傳，其經營模式有三種：

第一種是會員互助購車，包括“五進一”和“三進一”。

“五進一”，是購車人交車輛指導價的20%~30%作為訂車款，第五人交款時，第一人即可提車。

“三進一”，是購車人交車輛指導價的40%~50%作為訂車款，第三人交款時，第一人即可提車。

會員也可推薦他人入會購車，享有一代消費額5%和隔代消費額3%的獎勵。推薦五個人訂車，可以付會員價直接提車。如果會員不推薦他人入會，則按照所交訂車款，按順序排隊提車。

陳麗娟沒有推薦會員，2018年11月，到了她提車的日子。聽代理說提車要去北京，她嫌麻煩就沒有要車，而是要了合進商貿給的購車款。

合進商貿在扣除2萬元費用后，給陳麗娟退了10多萬元。代理說，扣掉的2萬元是重消款，就是說，如果再訂車的話，還可以當作訂車款，不訂車也不返還。

交2萬，得8萬，讓陳麗娟心情大好。她覺得這家公司挺講信用，就又補交了5000元訂車款，加上預留的2萬元，又訂購了一輛本田雅閣。她當天還交了5.5萬元訂了一輛豐田霸道。

合進商貿第二種經營模式是購車補貼。

會員交款后，可在四周內得到利息返還，每周利率分別為0.6%、1.2%、1.8%、4%， 到期后返還本息，但要扣除利息的30%作為重消款。

第三種經營模式是燃油補貼。

這是只針對個人消費者提供的一項服務。以1萬元作為一個服務單位，客戶只需要向合進商貿繳納100元會員服務費和5000元燃油購置款，就能得到1萬元中國石化加油卡。燃油補貼只規(guī)定了最低投資數額，沒有上限。

也就是說，會員只需繳納5000元，就能得到1萬元加油卡。如此誘人的條件，讓陳麗娟毫不猶豫地加入了。

2018年11月13日，陳麗娟與合進商貿簽訂了燃油補貼協(xié)議，購買了13.5個服務單位，支付燃油購置費13.5萬元。

按照協(xié)議規(guī)定，合進商貿為陳麗娟辦理了中國石化加油卡，并將從2018年12月到2020年7月的20個月內，每月為她充值1.35萬元，20個月完成全部充值后協(xié)議終止。如果合進商貿逾期充值1個月，則雙倍賠償；逾期超過3個月，全額退還燃油款。

后來有多名受害者表示，實際情況是，合進商貿在前10個月即全部返還客戶繳納的本金，即每個月返還10%，之后的10個月，每月返還本金的6%，剩余4%作為重消款被公司扣除，可作為客戶再次訂車時使用。

但即便如此，陳麗娟投入的99.5萬元，在事發(fā)后仍虧損60余萬元。

轉賬憑證顯示，陳麗娟投入的幾十萬元，全部轉到唐山市古治區(qū)代理商劉小麗的個人賬戶。

合進商貿在開展業(yè)務的城市，每個區(qū)縣設置一個代理商，劉小麗則是合進商貿做得最大的一名代理。

極為優(yōu)惠的購車模式，不只吸引了那些想買車的人，連合進商貿各地的代理商也紛紛自掏腰包投資購車。

2017年，于秀水繳納10萬元代理費，成為合進商貿某市代理商。他用自己的錢，先后投入150萬元，訂了近40輛車。但他只提了3輛，其中一輛奧迪比市場價便宜10萬元。于秀水還發(fā)展了100多名會員，其中30多人提到了車。

合進商貿這種購車模式，很快傳遍整個唐山，被其他投資者效仿。從2017年直至案發(fā)，類似合進商貿的公司在唐山遍地開花。

有位知情人士說，自己一名親戚也搞了這樣一家公司，在半年內從欠債者變成擁有千萬資產的暴發(fā)戶，買了勞斯萊斯，還在海南買了房。

38歲的趙露露就曾在多家公司低價購車。

2018年元旦，她繳納2000元成為玉田縣百源商貿公司的會員，并于當天交5.5萬元訂購了一輛大眾途昂，協(xié)議上備注了提車時再補齊剩余車款5.5萬元。

半個多月后，她又和百源公司的關聯(lián)公司錦源公司簽訂了5.5折車輛墊資及服務協(xié)議。在趙露露與汽車銷售商簽訂購車協(xié)議，并與銀行簽訂了36個月的貸款協(xié)議后，錦源公司將車輛首付款支付給銷售商。此后，錦源還要為趙露露償還36期月供本金及利息。

但沒過多長時間，那些公司就都聯(lián)系不上了。趙露露訂的一輛車交了16萬元首付，又另外貸款23萬元。錦源公司為她還了幾個月貸款，后來公司被查，她只能自己還了。

據統(tǒng)計，從2019年3月到2021年8月，玉田縣公安局共查辦類似合進商貿的公司20余家。

這些公司之所以被查，是因其在沒有相應資質的前提下，以低價購車為誘餌，變相吸收公共存款。

比如在玉田縣被查的一家公司發(fā)現，該公司共向504人吸收資金4629萬余元，造成凈損失4331萬余元。

作為此類經營模式的發(fā)起者，合進商貿自然也在被查之列。

2019年6月11日，玉田縣公安局對合進商貿涉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進行立案調查。一個星期后，合進商貿法定代表、經營人、部門主管均被刑事拘留。

有意思的是，在合進商貿實際控制人呂振昆被警方帶走后，劉小麗等人還讓各地代理商和會員籌款，表示要把呂總撈出來，讓大家不要報案。

有位受害人說，自己和妹妹共在合進商貿投入400多萬元。為了撈呂振昆，大家籌了幾百萬元交給了劉小麗。劉小麗說要拿錢請律師、托關系，但每次問她進展，她都讓大家再等等，一旦有人提出質疑，就會被踢出群。

結果是：呂振昆沒能撈出來，劉小麗自己倒進去了。

調查發(fā)現，從2016年8月到2019年6月，劉小麗以推薦會員購車及訂車的名義，發(fā)展會員2820人，吸收公眾存款9441萬余元。

此外，她還發(fā)展了燃油補貼會員229人，吸收公眾存款2735萬余元。發(fā)展購車補貼會員132人，吸收公眾存款2.34億元。

經唐山正信會計鑒定中心鑒定，到案發(fā)時，劉小麗給集資人造成的損失，尚有8098萬元尚有返還。但是讓人奇怪的是，整個案件幾千名受害人，卻只有35人報案，申報的損失也只有469萬元。

最終，劉小麗因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被依法判處有期徒刑9年。

再來說說合進商貿的實際控制人呂振昆。

此人出生于1978年8月，唐山市玉田縣人，初中文化，長期擔任玉田縣田豐農民專業(yè)合作社負責人。有熟悉他的人說，呂振昆當過兵，退伍后開過鞋店、養(yǎng)殖場、咨詢公司等，還當過村干部。

“他做過不少生意，之前就很有錢，開奧迪、奔馳，村里很多人也在合進商貿投了錢?！睋魏线M商貿總經理的王志強說。

2016年6月，呂振昆成立了合進商貿，注冊資本5000萬元，呂振昆為法定代表人，持有100%股份。

公司的宣傳資料稱，“購車無憂”是全國第一家互助購車平臺。專門為普通百姓打造，只花費車款的20%或30%即可輕松擁有全款車，無抵押無貸款。

在呂振昆帶領下，公司自成立以來已經遍布全國多個省市，發(fā)展了近200家代理商。

合進商貿的購車模式出名以后，一度成為新型營銷模式被媒體爭相報道。

2017年6月17日， 由中國商界雜志社、中國商報社、中國管理科學研究院商業(yè)模式研究所等聯(lián)合主辦，以“讓中國品牌贏得世界尊敬”為主題的第四屆中國品牌影響力總評榜年會在北京召開。

會上，合進商貿獲得“中國最佳商業(yè)模式創(chuàng)新獎”，呂振昆也入選“中國經濟新模式十大創(chuàng)新人物”。

有媒體認為，合進商貿讓會員在消費的同時獲得回報，并為自己積攢養(yǎng)老金，為中國養(yǎng)老問題減輕了負擔。

出名以后，呂振昆一度熱心公益，開展公益助學、扶老助殘等活動，曾向石家莊友好使者公益藝校捐款300余萬元，用于學校的基礎建設和運轉費用。

2017年，呂振昆還成立了河北省梵天慈善基金會，主要業(yè)務包括助學幫困、扶老助殘、支持鄉(xiāng)村振興等。

2020年6月，唐山市檢察院以呂振昆、王志強涉嫌集資詐騙罪，向唐山市中級法院提起公訴。

2021年11月29日，唐山中院作出一審判決。法院審理查明，2016年6月，呂振昆、王志強成立合進商貿，二人在未經金融部門許可的情況下，吸收1.2萬余人次資金共計48.81億余元，未進行任何投資經營活動，造成集資款損失8.07億余元。

多位受害人表示，合進商貿的會員一度超過4萬人，一共提了1萬多輛車，很多人至今沒有報案。有的人可能是金額比較少，但更多的可能是受益者，那時每天最少有幾十人提車。

前述知情人士稱，司法會計鑒定意見顯示本案應追繳集資人員獲利金額超8.6億元，但目前僅有100多輛車被查封。

王志強供述說，合進商貿沒有盈利點，每提一輛車就會產生一次虧損。

呂振昆供述稱，合進商貿是其獨資的，一直沒有盈利，經營模式沒有取得相關部門許可，開始時計劃先把錢吸引過來再投資其他，后來攤子越來越大，人越來越多，就剎不住了。

他承認這種模式就是虧錢的模式，人越多虧空越大，一輛車虧損40%-50%，所以需要更多的人進入。

“前期都是虧損，后期能不能掙錢也不確定，合進商貿收入包括保險收益和代理費等，這些利潤補不上虧空?！?/p>

不過呂振昆辯稱，他規(guī)劃前期靠低價吸引客源，后期整合汽貿市場實現盈利，沒有詐騙的主觀故意，不構成集資詐騙罪。

呂振昆的辯護人也提出，合進商貿的模式公開透明，有經營活動，未來還有其他盈利項目，呂振昆沒有揮霍行為，一直在履約，沒有非法占有的故意，沒有實施欺詐的行為，不符合集資詐騙罪的構成要件。

唐山中院回應稱，合進商貿并無實際的生產經營活動，集資款也未用于任何生產經營活動，只是通過吸收后續(xù)人員的資金實現為前期會員提車或返還本息，呂振昆、王志強隱瞞合進商貿的實際經營模式及不具有還本付息能力的事實，使用詐騙方法非法集資，以非法占有為目的，應認定為集資詐騙罪。

另外，被告人大肆對外無息出借、捐贈、購買房產車輛，反映出對集資參與人的損失不負責任的心態(tài)。

法院認為，呂振昆、王志強以非法占有為目的，以排隊購車或購車補貼、燃油補貼的模式，使用詐騙方法非法集資，數額特別巨大，其行為構成集資詐騙罪，分別判處無期徒刑和有期徒刑15年。

#長文創(chuàng)作激勵計劃#

（文中除呂振昆、王志強、劉小麗，其他人均為化名）

資料來源：唐山市中院工作報告：互助購車案

財新周刊2022第30期《互助購車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