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發(fā)了一篇 。

講的是在 AI 時代，文字的消費速度和生產速度終于趕上了短視頻。

那篇文章至少 80% 的文字是 AI 生成的，我在文章的結尾直接說明了這一點，于是不出意外的，在評論區(qū)里至少有一半的評論在做“AI 鑒定”。

比如這個：

再比如這個：

還有這個：

相信在最近今年寫過稿子的創(chuàng)作者對類似這樣的 AI 鑒定評論都已經(jīng)非常熟悉了。我完全沒有針對我自己的讀者的意思，但遺憾的是，在評論區(qū)對上一篇文章具體段落進行的 AI 鑒定幾乎全部失敗。

簡單來說，所有在上一篇文章中被指出不夠人味，不像我文風的段落，都是我寫的。

實際上讓我非常震驚的是，幾個指出具體段落“AI 味兒太重”的評論，精準的從全篇 AI 中挑出了我自己手工改的部分。比如開頭的第五段，還有“寫作的 5G 時代”和“華麗墨水”的部分。

還有一些在后臺沒放出來，甚至有一位關注我 5 年以上的老讀者，在這場鑒定中都擲出了錯誤的骰子，這是為什么呢？

原因可能出乎意料：AI 能夠很好的模擬我的風格，但“真正的我”卻不一定遵循我的風格。

我從 2013 年開始用這個 ID 發(fā)表一些作品，但至今，發(fā)表在這個 ID 下的公開文章不超過 100 篇，平均每年 8.3 篇，可以說是一個非常低產的自媒體作者。當我把我的所有文字都喂給 AI 進行風格學習的時候，AI 能在幾秒鐘里充分吸取這 100 篇文章的精髓，歸納其中我自己都未發(fā)現(xiàn)的規(guī)律和表達方法，最終呈現(xiàn)出比“現(xiàn)在的我”更“我”的文字。

這非常容易理解，我甚至自己去看自己 10 年前的文章都會感到非常陌生，想不出“當時為什么會用這個詞”，但 AI 卻會將其作為“我風格的一部分”進行參考。

那么，AI 鑒定還有必要嗎？

鑒定 AI 毫無用處

直白來講，在我看來，鑒定內容是否由 AI 創(chuàng)作更像是一種賽博時代的刻舟求劍。

我們不妨仍舊從我自己的文章說起，為什么鑒定我的內容是否由 AI 創(chuàng)作毫無意義呢？

很簡單，任何以“評論尸”這個 ID 發(fā)表出來的文章，無論其內容讓你覺得“這很評論尸”還是“這味兒不對”，它都代表了我當下的觀點和判斷，是我認可并愿意署上我名字的作品。

如果它的風格與讀者印象中的“評論尸”有所不同，原因可能有很多：可能是我最近在嘗試新的表達方式，可能是我對某個問題的看法發(fā)生了轉變，當然，也可能是其中一部分或大部分內容由 AI 輔助生成。但無論如何，是我，而不是某個模型，對這篇文章的最終呈現(xiàn)負責。

即便現(xiàn)在這篇文章大部分仍舊是由 AI 生成的，你讀到的是“評論尸”的文章，而不是一份等待你批改的“AI 模仿評論尸風格測試卷”。

而“評論尸”的文章是否對讀者有價值，并不仰仗評論尸使用什么工具寫作——如果我持續(xù)性發(fā)布毫無價值的文章，即便每篇都是我自己手寫的，也不可避免的會被讀者厭棄。

而這種邏輯，并不僅僅適用于個人寫作。我們可以輕易地將其擴展到其他更嚴肅、更需要真實性的領域。

比如新聞報道。

我們都痛恨假新聞，都希望媒體能提供真實、客觀的信息，AI 生成似乎從字面意義上就和“真相”相去甚遠。

但是，至少稍微想一下就知道，AI 在可以制造假新聞的同時，也可以成倍速的提升真新聞的生產速度：記者采訪之后，甚至可以一筆不寫，直接將錄音丟給 ChatGPT，讓它直接生成基于真實采訪和事件的真正稿子。

這樣的稿子過不了 AI 生成鑒定，但卻是實打實的真新聞。

相反，一篇由某個“資深記者”坐在辦公室里，對著鍵盤憑空捏造、添油加醋編出來的“獨家新聞”，每一個字都是“純手工打造”，洋溢著“人味兒”，它就是真新聞了嗎？顯然不是。

在新聞領域，我們真正關注的，是信息的來源是否可靠，事實陳述是否準確，邏輯鏈條是否完整，是否存在刻意的誤導和偏見。至于這篇稿子是記者一字一句敲出來的，還是在 AI 輔助下完成的，反而是次要問題。

再來看看學術論文領域。這里似乎是 AI 鑒定的“重災區(qū)”，畢竟學術誠信關乎整個知識體系的根基。但同樣，簡單粗暴地用“AI 生成比例”來衡量一篇論文的價值，也是一種懶惰且無效的辦法。

對于理科論文，其核心價值在于實驗的可重復性和理論的創(chuàng)新性。一篇描述新材料、新藥物或者新算法的論文，無論寫得多么文采飛揚、滴水不漏，如果其他實驗室的科學家按照論文中描述的方法，無法重復出相同或相似的實驗結果，那么這篇論文在學術上就是站不住腳的，甚至可能是學術欺詐。

反過來說，如果一項研究確實取得了突破性進展，實驗數(shù)據(jù)扎實可靠，邏輯推導嚴謹無誤，甚至可以被研究者完美復現(xiàn)。那么作者在撰寫論文時，使用了 AI 工具來生成全文，會削弱其學術價值嗎？恐怕不會，甚至可能因此而獲得更多科研獎項。

對于文科論文，情況稍有不同，但也遵循相似的邏輯。文科論文的價值，主要體現(xiàn)在其提出的觀點、分析框架或研究方法是否具有新穎性和啟發(fā)性，能否為我們理解世界、解決問題提供有益的視角。

一篇文學評論，如果能對經(jīng)典作品提出令人耳目一新的解讀，發(fā)掘出前人未曾注意到的深層意涵；一篇社會學研究，如果能構建一個更具解釋力的理論模型來分析復雜的社會現(xiàn)象；一篇經(jīng)濟學論文，如果能提出一種更精準的預測方法或更有效的政策建議——這樣的論文，無論其寫作過程是否使用 AI，都是有價值的。

以防你沒見過什么是外國山海經(jīng)

前段時間，在抖音和快手上都流行起了一系列 AIGC 的怪物短片，這類抽象的怪物短視頻被中國網(wǎng)友稱為“外國山海經(jīng)”。與那些試圖將圖像和視頻與真實世界模擬的滴水不漏的作品不同，“外國山海經(jīng)”是一系列“一眼假”的作品。

但這并不妨礙它在 Tiktok 和抖音上都收獲了數(shù)百億次的播放，原因自然是這些 AI 小視頻在實用性層面上滿足了人們在短視頻場景的原初需求——圖一樂。

這在某種程度上驗證了我之前在《鼠巢，AIGC，可頌貓，短視頻》中的觀點，從實用性角度講，AI 并不需要完全模擬人類創(chuàng)作者的風格，因為隨著時代變遷，人類讀者的審美遷移可能會導致他們更喜歡 AI 生成的東西。

所以，繞了一圈回到最初的問題：鑒定 AI 有用嗎？從實用性的角度看，在絕大多數(shù)情況下，這更像是一種心理安慰或者技術上的“潔癖”。一段文字、一篇報道、一份研究，其真正的價值在于它所承載的信息、思想和功能。

如果它對你有用，能給你帶來啟發(fā)，幫助你理解事物，那么它是人寫的還是 AI 寫的，又有多大關系呢？

我們?yōu)槭裁聪矚g鑒定 AI？

但話又說回來了，為什么自 ChatGPT 上線以來，“AI 鑒定”類評論總是充斥著各大社交媒體的評論區(qū)呢？

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是，人們對 AI 生成的內容普遍存在一種系統(tǒng)性的偏見。這種偏見并非空穴來風，自 2023 年以來，已經(jīng)有多項研究已經(jīng)證實了這一現(xiàn)象。

比如今年 3 月發(fā)表的一篇心理學論文就非常直白，標題就叫《用戶更喜歡大語言模型生成的內容——直到他們直到這是 AI 生成的》（Users Favor LLM-Generated Content—Until They Know It’s AI）。研究中指出，“當 AI 來源被揭示時，這種（對 AI 內容的）偏好會顯著降低，這表明評估性判斷受到內容來源披露的影響，而不僅僅是其質量?！?換句話說，同樣的內容，一旦被打上“AI 生成”的標簽，就仿佛戴上了一副有色眼鏡。

在 2025 年中的另一篇論文（Ai Bias for Creative Writing: Subjective Assessment Versus Willingness to Pay），詳細描述了他們的實驗：

他們讓參與者讀同一篇 GPT-4 寫的故事。一組人被告知這是人類作家寫的，另一組則被告知是 AI 寫的。結果，被告知是 AI 寫的那組，對故事的評價（比如創(chuàng)意、真實感）明顯更差，盡管故事內容完全一樣。這說明，單單一個“AI創(chuàng)作”的標簽，就能讓人戴上有色眼鏡，評價更苛刻。

這種偏見的存在，使得“AI 鑒定”行為本身就帶上了一層預設的立場：我們似乎總是在期待找出 AI 的“非人之處”，以印證其“不過如此”或者“終究是機器”的判斷。但問題是，這種偏見從何而來？

一個可能的解釋是，這源于一種深刻的“人類中心主義”。

在 2023 年一篇關于 AI 畫作的論文（Human perception of art in the age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中出現(xiàn)了這樣一種奇怪的現(xiàn)象：

1. 在不告知作品來源的情況下，要求參與者選出更喜歡的一幅。參與者顯著偏好 AI 創(chuàng)作的畫作。

1. 明確告知其中一幅是 AI 生成的，要求參與者判斷是哪一幅。參與者能顯著識別哪幅畫作是 AI 創(chuàng)作的。

這意味著，人們更喜歡 AI 畫作，但在給予提示的情況下，又能分辨 AI 畫作。

原論文沒有對這種矛盾的現(xiàn)象做出合理的解釋，將其歸結為“人類中心主義”，即 AI 無法模仿人類的某些人類性的東西，而人可能對這類東西具有更強的偏好性。

但在我看來，這可能意味著，在更廣泛的社交場合下，表達“我不喜歡看 AI 作品”可能是一種表演行為。

剛好，我還找到了另一項研究證明了這個觀點。2025 年的一篇名為《使用人工智能的社會評價懲罰的證據(jù)》（Evidence of a social evaluation penalty for using AI）直接指出，使用 AI 工具的個體會面臨他人對其能力和動機的負面評價，這構成了一種“社會評估懲罰”。

“社會評估懲罰”這一概念在研究結論中十分關鍵。他們認為，人們之所以會負面評價 AI 的使用者，部分原因在于觀察者傾向于將使用 AI 輔助的行為歸因于個人缺陷（例如能力不足或缺乏動力），而非情境因素。這種歸因偏差，使得公開承認使用 AI 成為一種具有社交風險的行為。

那么反過來思考，積極參與“鑒定 AI”并成功“識破”AI 的人，又能從中獲得什么呢？答案可能并非是“我鑒定出 AI 內容就能少被騙”，而是“我能鑒定 AI 所以我的審美水平高”。

想象一下這樣的場景：在社交媒體上，當有人發(fā)布了一段疑似 AI 生成的文字或圖片時，第一個站出來準確指出其“AI 痕跡”的人，往往會獲得其他用戶的點贊和認同。這種認同感，源于其展現(xiàn)出的“辨別能力”——一種在信息爆炸時代顯得尤為寶貴的素養(yǎng)。通過成功鑒定 AI，我們仿佛在宣告：“我沒有被機器愚弄，我擁有洞察真相的火眼金睛?！?這在無形中提升了其在社交網(wǎng)絡中的地位和話語權。

這是一種典型的，由社交動力驅動的，攀比行為。

本質上也許和文化消費主義一脈相承。

但我們不會停止表演 AI 鑒定

行文至此，我們似乎可以得出一個有些分裂但又合乎邏輯的結論：

實質性的 AI 鑒定會消失，但 AI 鑒定表演行為將在互聯(lián)網(wǎng)上長存。

實質性 AI 鑒定，是指那些旨在維護內容生態(tài)、論文嚴謹性或驗證新聞真?zhèn)危o AI 內容打上標簽的“AI 鑒定”。

這類鑒定的生命力可能比我們想象的要短暫，因為它源于一個深刻的“AI 鑒定悖論”——AI 的成功，本質上是對人類智慧與創(chuàng)造模式的深度模仿。巧了，鑒定 AI 的技術也依賴于 AI。

這意味著，我們正在用一種“魔法”去對抗另一種“魔法”，用 AI 去理解和識別 AI。這場“矛”與“盾”的競賽，其終點幾乎是注定的：AI 對人類的模擬將日臻完美，直至達到一個連 AI 自己和人類都難以分辨的奇點。到那時，試圖從技術層面精準區(qū)分“人造”與“機造”的努力都將成為徒勞。

當機器的筆觸與人類的靈感融為一體，難分彼此之時，我們對內容的評判標準，或許將不得不回歸到那些更樸素、更實在的維度——正如我們一開始所討論的那樣。

一篇文字、一幅畫作、一段旋律，其價值將不再取決于它的“出身”，而是取決于它能否提供真正的信息增益，能否引發(fā)深刻的情感共鳴，能否在實用層面解決用戶的問題。質量、真實性、以及對消費者的實際效用，將重新成為衡量內容好壞的黃金標準。那些試圖通過在 AI 生成內容中“打標簽”來維護內容質量的體系，最終會發(fā)現(xiàn)這是一種低效甚至無效的手段。

然而，這是否意味著“鑒定 AI”這種行為會徹底從人類社會中消失呢？恐怕不會。

正如我在上一節(jié)提到的那樣，“鑒定 AI”早已超越了技術辨識的范疇，演化為一種復雜的社會心理學現(xiàn)象。它深深植根于人類的心理需求和社會互動模式之中。那種通過“識破”AI 來彰顯自身洞察力、在社交比較中獲得優(yōu)越感的驅動力，并不會因為 AI 模仿能力的登峰造極而減弱，反而會變得越來越具有社交光環(huán)。

在未來，純粹由人類手工創(chuàng)作的文章、繪畫、音樂，或許會像前些年受追捧的“老師傅手炒茶”一樣，成為一種稀缺的、帶有某種情懷和文化附加值的“奢侈品”。它們的存在，更多的是滿足一小部分人對“原真性”的極致追求，普通大眾或許難以企及，也未必真正需要。

但即便如此，依然會有無數(shù)人樂此不疲地在信息的海洋中搜尋 AI 的蛛絲馬跡，熱衷于發(fā)表自己的“鑒定報告”。因為在這場游戲中，展示“我能鑒定 AI”這個姿態(tài)本身，比是否真的能準確鑒定出 AI 更為重要。我自己也經(jīng)常在一些分享文章的群中“鑒定 AI”，但現(xiàn)在想來，這種行為確實只會發(fā)生在“有觀眾”的場合。

事實上，在 ChatGPT 上線后我發(fā)布的每篇文章都有 AI 的參與，只是參與的程度不同，其中一些也達到了 80% 的水平。但只有我主動標明 AIGC 的文章下面，才會出現(xiàn) AI 鑒定類評論，這在某種程度上也驗證了 AI 鑒定是一種表演的觀點。因為 AIGC 打標是一個舞臺，只有提供了舞臺，表演才有意義。

因此，實質性的、以技術為基礎的 AI 鑒定或許會在“AI 鑒定悖論”的演進中逐漸式微，甚至消亡。但作為一種社會行為、一種心理需求的“鑒定 AI”，卻可能作為一種獨特的文化印記，長久地存在于人類與人工智能共舞的漫長時代中。

這或許正是我們作為活了 700 萬年的碳基生命，與技術現(xiàn)代性間始終無法調和的張力所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