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1月19日下午，你可聽說了嗎？那位剛到沈陽的艾克副司令竟是川島芳子的弟弟！”野戰(zhàn)軍臨時指揮部里，一名警衛(wèi)員悄聲對伙友嘀咕?；镉堰粕?，“真的假的？一個賣國賊，一家子不都一路貨色嗎？”這句半信半疑的議論，在硝煙尚未散盡的東北，很快就成了官兵們茶余飯后的最大談資。

確實，艾克的原名愛新覺羅·憲東，1914年3月出生在肅王府。他的祖上是皇太極長子豪格的鐵帽子王，父親善耆屬于清末頑固的?；逝?。外人覺得皇族后人該衣食無憂，其實未必。辛亥革命以后，王府禍福飄搖，善耆想靠日本東山再起，只能把復(fù)辟希望押在孩子身上。

善耆信奉武士道勝過儒家家訓(xùn)，他把十五個子女陸續(xù)送去日本讀書。1922年，他干脆將六歲的小女兒顯玗過繼給日本特務(wù)川島浪速，改名“川島芳子”，同時把年僅八歲的憲東一起交給川島浪速“打磨”。表面是留學(xué)，實則是徹頭徹尾的法西斯軍校熔爐。鞭子、辱罵、軍號，把三個中國孩子砸進鐵血模子里，川島浪速卻在外人面前裝成“慈父”，虛偽得令人作嘔。

少女芳子很快被改造成日本情報機關(guān)的棋子；少年憲東卻對這套軍官主義天生排斥。他偷偷記下川島浪速毆打養(yǎng)女的細節(jié)，暗誓“長大也要讓這狗東西嘗嘗味道”。川島察覺出他的敵意，趕在禍禍更大之前把他攆回北京。王府親戚又把他送去東京陸軍士官學(xué)校，希望再塑一枚“滿蒙復(fù)辟工具”。

沒想到東京新宿的學(xué)生運動徹底改寫了憲東的人生。1929年，他認識了日本共產(chǎn)黨地下領(lǐng)袖加藤惟效，第一次聽到“勞動者”“無階級”的概念。一陣子他睡不著，原來世界還能這樣解釋。加藤提示他：“想做徹底的革命者，不如回到中國，跟真正的工農(nóng)戰(zhàn)士站在一起?！边@句話像榔頭，把舊日皇族的自豪敲得支離破碎。

1933年，憲東被安排回滿洲國偽軍，任高射炮連長。制服、肩章、馬靴，看著風(fēng)光，他卻成了地下黨眼中的重要觀察目標。那時的他表面恭順，背地里借修炮管、查庫房的機會，偷偷繪制日軍火炮分布圖，還想方設(shè)法聯(lián)系長春的紅色交通員。偽滿警察多次搜查都沒抓到把柄，只說“這小王爺讀書人脾氣怪”。

與弟弟暗流涌動形成鮮明對照的是芳子徹底滑向深淵。她協(xié)助關(guān)東軍刺探皇姑屯線路，誘騙張作霖專列進入炸點；她又在1931年搞丟那塊“手表當(dāng)票”，硬生生把一次普通沖突炒成“柳條湖事件”的前奏。盛京城外的炮火一響，芳子邀功請賞，洋洋自得。若不是那身女裝太招眼，甚至有人把她奉為“東方瑪塔·哈麗”。

抗戰(zhàn)進入相持階段，憲東的秘密電臺越來越忙。1944年，他終于在地下黨負責(zé)人章晉的引薦下，宣誓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代號“北山”。從那天起，他把每一次例行檢閱都當(dāng)成活地圖，把日軍暗堡坐標密密寫進香煙紙包。日方越是信任這位“皇族軍官”，我黨掌握的情報就越精確。

1945年8月，日本天皇宣布無條件投降。東北卻成了蔣介石和我黨爭奪的焦點。憲東連夜繪制的《長春—沈陽日偽倉庫匯總表》通過密件送達延安。東野先遣部根據(jù)這份表，兵不血刃接管了三十多處庫房。步槍、山炮、迫擊炮，乃至汽油、馬草，一車車都被貼上八路軍封條。有意思的是，很多偽軍早就不想替鬼子賣命，看到我軍到來，干脆調(diào)轉(zhuǎn)槍口一起守庫。

功勞簿寫得再厚，家門口的污點也揮之不去。為了與皇族舊姓決裂，憲東將姓名改成“艾克”。有人揶揄：“取個洋名？”他笑答：“挨過棍子，磕過頭，才知道人民是天，人民一聲吆喝，艾克就得硬著頭皮頂上去。”此話一出，圍觀士兵愣了兩秒，然后哄堂大笑，距離感瞬間被打碎。

1948年初冬，沈陽衛(wèi)戍司令部成立第二縱隊，艾克被任命為副司令員兼炮兵主任。炮校里，寒風(fēng)從窗縫鉆進教室，他卻一句句講解穿甲角、彈道曲線：“炮彈飛過去要錢？不要！可它每落一次，人民就得付出血的代價，所以寧可多算一次，也別讓它落偏了！”學(xué)員們聽得攥拳頭，常說“副司令發(fā)火，比炮聲還嚇人”。

同年十二月，川島芳子在北平以漢奸罪伏法。消息傳來，艾克沉默很久，只說了一句：“該來的總會來?！彼麤]有請假奔喪，也未給任何家族成員寫信。有人擔(dān)心他情緒受影響，他卻照常上課，還在黑板上寫了八個字——“認清道路，才能走遠”。

新中國成立后，艾克被調(diào)往華北炮兵學(xué)校主持教導(dǎo)，大到遠程曲射，小到彈殼再利用，他都親自排練。1955年授銜時，他只有一個請求：不戴世襲背景的任何紀念章。組織尊重了他的選擇。多年后，一位學(xué)員在回憶錄里寫道：“艾校長最喜歡說，出身是過去，立場是現(xiàn)在，貢獻才是未來?！?/p>

川島芳子與艾克姐弟分路，實在令人扼腕。一人迷失在枯榮無常的帝國幻想里，一人把家國淪喪視作再生的火種。倘若當(dāng)年沒有東京那場邂逅，倘若他沒有遇見加藤惟效，歷史也許會改寫。但歷史從不接受假設(shè)，它只在意每個人當(dāng)下的抉擇。艾克的選擇，讓無數(shù)東北炮口指向了正確的方向，也讓“肅親王后人”這五個字，擺脫了被釘在恥辱柱的命運。

多年以后，老兵提起那句傳聞會憨笑：“那可不是謠言，咱們的副司令真是川島芳子的弟弟?！蓖ｎD一下，他豎起大拇指，“可這位弟弟，把炮口對準了侵略者，這就夠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