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門口褪色的招牌下，蹲著幾個翻招聘軟件的中年人。

二十年前這里的長隊蜿蜒兩里地，十萬工人用雙手托起上海10%的GDP。

如今卡車載著最后一批機器駛向港口，空蕩的車間里，只留下螺絲刀生銹的氣息。

褪色的招牌

2004年，臺灣老板在浦東康橋砸下120億元，圈地3200畝建起“電子城”。昌碩科技的紅綢落下時，扛著編織袋的年輕人擠滿街道——這里將誕生上海最大的蘋果代工廠，被稱作“小富士康”。

流水線女工李芳第一個月領到工資時，躲在宿舍數(shù)了三遍。這筆錢抵得上老家男人干半年，三年后她回村蓋起三層小樓。車間主管陳國棟更用分紅在浦東買下學區(qū)房，廠區(qū)超市日銷百萬，城中村陽臺隔成單間仍供不應求。

八條生產(chǎn)線24小時轟鳴，機器聲震徹三里外。工人們擰著全球最新款的iPhone螺絲，把“上海每10元GDP就有1元來自這里”的傳說變?yōu)楝F(xiàn)實。

流水線永動機的裂縫

當李芳工資漲到六千時，越南女工正為一千五的月薪爭搶崗位。2019年起，蘋果將訂單像撒種子般拋向東南亞——印度工人成本僅為中國三分之一，庫克站在穿橙色工服的印度工人中間，宣布要將當?shù)豬Phone產(chǎn)量提升至全球25%。

“咱們零件齊、工人熟，他們學得會嗎？”陳國棟在車間會上嘴硬，卻悄悄給兒子報了編程班。賬本早被算得明明白白：2022年中國制造業(yè)平均月薪逼近7000元，而越南僅2000元。當印度給出免稅土地時，成本利刃徹底斬斷訂單生命線。

2022年春，蘋果砍掉昌碩七成新機型訂單。包裝工劉偉看著工資條從五千驟降到兩千八，社保欄赫然印著“欠繳”。半年后，蘋果供應鏈名單剔除32家中國工廠，昌碩的名字躺在里面。

賬本上的中國工人

37臺注塑機被拆解裝船運往越南時，老工人張強撫摸著操作臺流淚。他閉眼都能摸到每個螺絲的位置，這些機器卻要去培養(yǎng)新的“螺絲手”。

當印度金奈工廠亮起流水線的燈光，上海康橋的車間陷入死寂。保安老李指著空蕩的馬路苦笑：“以前隊伍排到地鐵站，現(xiàn)在風都能吹透整條街?！睆S門口超市營業(yè)額腰斬，營業(yè)時間從22點提前到18點，貨架上的方便面落了灰。

昆山世碩工廠正張開雙臂迎接轉移的產(chǎn)能。這里流水線綜合工資僅3000-4500元，比上海低三成——正是十年前昌碩工人們爭搶的“好價錢”。

空蕩的車間，被留下的手

張強攥著十二年工齡的離職證明闖人才市場，比亞迪面試官指著電路圖提問時，他盯著自己結滿老繭的手發(fā)呆?！拔覀儾灰粫Q螺絲的?！边@句話粉碎了最后的體面。

五十歲的周師傅被保安、后廚崗位接連拒絕，最終在工地扛鋼管日賺兩百。上海數(shù)控機床培訓班的五百個名額引兩萬人瘋搶，凌晨三點的隊伍里，初中輟學的張強捏著身份證茫然四顧。

前質檢組長吳姐帶著姐妹蹲守物流園。手機日結群跳出消息時，她們沖向貨車搬空調，日薪176元?！氨溶囬g坐著強。”她晃著轉賬記錄笑容疲憊，眼底卻沒了當年管二十人團隊的亮光。

流水線之外的路

昌碩舊址的招租廣告半年無人問津，0.8元/平米的低價在風里飄搖。但幾公里外特斯拉工廠下班的人潮涌向小吃攤，重現(xiàn)著昔日盛景。

比亞迪鄭州新廠時薪高出昌碩四成，前員工小王在那里學會電池組裝，晉升組長后工資翻倍。華為鴻蒙系統(tǒng)裝機量突破5億，大疆無人機切割全球半數(shù)市場，C919訂單排滿十五年——這些名字正重新定義中國制造。

昆山的精密模具廠里，張強終于看懂電路圖符號。政府免費培訓班教他用編程替代扳手，結繭的手指在操作屏上留下油印?！耙郧皵Q螺絲，現(xiàn)在造螺絲機?！彼χ恋羝聊晃圹E。

擰螺絲的手，也能按下重啟鍵

當特斯拉的激光焊接機取代昌碩的螺絲刀，中國制造業(yè)的“新三樣”——新能源汽車、鋰電池、太陽能電池——正以四個月3534.8億的出口額重塑經(jīng)濟版圖。

流水線的撤退從不是敗退。流水線的撤退從不是敗退。產(chǎn)業(yè)轉型的陣痛中，有人困在褪色的招牌下嘆息，更多人走向編程課堂與新能源車間。

流水線可以搬遷，流水線培養(yǎng)的堅韌與紀律卻深植人心。十萬雙擰螺絲的手正在觸摸數(shù)控機床的按鍵、電池模組的電路、物流系統(tǒng)的芯片——當“世界工廠”蛻變?yōu)椤笆澜缰窃臁保魉€的盡頭，通往的是更廣闊的天空。

廠門口榕樹下，陳國棟看著兒子編程班的結業(yè)證書笑了。

二十年前他在這教新人擰螺絲，如今兒子設計螺絲機器人的代碼正在云端跑通。

風穿過空蕩的車間，吹動招工欄殘破的紙角，新一代工人正走向更遠的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