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拖著行李箱走進家門的時候，已經(jīng)快十點了。

這次出差比預期多待了兩天，本來說好周三回來，結(jié)果客戶那邊臨時加了個方案討論。我在機場給小雅打電話的時候，她正在給兒子洗澡，水聲嘩啦啦的，她說話聲音有點大："知道了，路上小心。"然后就掛了。

我其實有點失落。結(jié)婚八年，這種出差回家的電話已經(jīng)從最初的千言萬語變成了現(xiàn)在的三言兩語。但我理解，帶孩子很累，尤其是六歲的男孩子，精力旺盛得像個小馬達。

開門的聲音驚動了客廳里的人。小雅從沙發(fā)上站起來，穿著件寬松的居家服，頭發(fā)隨意扎著，臉上沒什么表情。我放下行李箱，張開雙臂想抱抱她。

她走過來，讓我抱了一下，但很快就退開了。"洗澡了嗎？身上一股煙味。"

我愣了一下。確實，飛機上有人抽煙，加上這幾天應酬，衣服上難免有味道。"馬上去洗。"

"先吃點東西吧，我給你熱了飯。"她轉(zhuǎn)身往廚房走，背影看起來有些疲憊。

我跟在她后面，想說點什么，但又不知道說什么。廚房里有股剩菜的味道，她從冰箱里拿出一盒飯菜放進微波爐。

"豆豆睡了嗎？"我問。

"嗯，九點就睡了。明天還要上學。"

微波爐嗡嗡響著，我們兩個人就這樣站著，中間隔著一張小餐桌，但感覺像隔著什么更遠的東西。

吃飯的時候，小雅坐在對面玩手機。我試著跟她聊這幾天的見聞，說客戶那邊的項目進展，說酒店窗外的夜景。她偶爾"嗯"一聲，眼睛還是盯著屏幕。

"你在看什么？"我問。

"朋友圈。"她頭也不抬。

我夾了口菜，有點涼了，但沒說什么。"這幾天辛苦你了。"

"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她放下手機，看了我一眼，"你以為我還是以前那個什么都不會的小女孩嗎？"

這話說得我有點不知道怎么接。確實，剛結(jié)婚那會兒，她連煤氣灶都不敢開，現(xiàn)在卻能一個人帶孩子處理家里的大小事務(wù)。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的語氣里有種我不太熟悉的冷淡，"你出差的時候，我一個人上班，一個人接送孩子，一個人買菜做飯，一個人哄他睡覺。回來了就說一句辛苦了，好像這樣就夠了。"

我停下筷子看著她。她的臉在廚房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眼睛里有種說不出的倦意。

"小雅..."

"算了，你趕緊吃吧，我去收拾一下。"她站起來，又恢復了那種平靜的語調(diào)。

我一個人坐在餐桌前，嚼著已經(jīng)涼透的飯菜，忽然覺得這個家里的溫度比外面的夜還要冷一些。

洗完澡出來，小雅已經(jīng)躺在床上了，背對著我。我輕手輕腳地上床，想從背后抱抱她，她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

"累了？"我在她耳邊輕聲問。

"嗯。"

我的手停在她腰間，感受著她平緩的呼吸。這幾年，我們之間的身體接觸越來越少了，就連擁抱都變得小心翼翼。

"小雅，我們是不是..."

"別說了，我想睡覺。"

我把手收回來，翻身仰面躺著。黑暗中，我能聽到她的呼吸聲，還有墻那邊豆豆睡覺時偶爾的翻身聲。這個家里的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世界里，包括我。

第二天早上醒來，小雅已經(jīng)起床了。我聽到廚房里的聲音，還有豆豆興奮的叫聲。我趕緊穿上衣服出去。

豆豆看到我，立刻跑過來抱住我的腿："爸爸！你回來啦！"

我蹲下來抱住他，感受著這個小家伙身上的溫度和活力。"豆豆想爸爸了嗎？"

"想！"他用力點頭，然后湊到我耳邊，壓低聲音說："爸爸，媽媽這幾天一直在哭。"

我愣住了，抬頭看向正在盛粥的小雅。她的背影看起來和平常沒什么兩樣，但豆豆的話讓我心里一緊。

"什么時候哭的？"我輕聲問豆豆。

"晚上。我起來上廁所的時候看到的。媽媽坐在客廳里哭，還看手機。"豆豆眨著大眼睛看我，"爸爸，媽媽是不是不高興？"

我看著小雅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昨晚她的冷淡，她的疲憊，她眼中的倦意，原來都不只是因為累。

"豆豆，去刷牙洗臉。"小雅轉(zhuǎn)過身來，臉上掛著平常的微笑，但我能看出來有些勉強。

豆豆跑向洗手間，客廳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小雅。"我走向她。

"粥好了，趕緊吃吧，一會兒還要送豆豆上學。"她避開我的眼神。

"豆豆說你晚上哭了。"

她的手停住了，端著粥碗站在那里，好一會兒才說："小孩子胡說什么。"

"是因為我嗎？"

她終于看了我一眼，眼中有種我從未見過的東西，像是失望，又像是釋然。"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這些年來，我以為自己是個稱職的丈夫和父親，努力工作，按時回家，從不在外面胡來。但現(xiàn)在我才發(fā)現(xiàn)，我可能一直都理解錯了什么。

"對不起。"我說。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讓我心里更難受。"你道歉什么？你又沒做錯什么。"

但正是這句話，讓我瞬間明白了問題所在。我確實沒做錯什么，但我也沒做對什么。我們之間，已經(jīng)習慣了相敬如賓的客氣，習慣了各自承擔的責任，習慣了不再期待什么。

豆豆從洗手間跑出來，打破了這種凝重的氣氛?？粗鴥鹤犹煺娴男δ?，我忽然想起剛結(jié)婚時小雅也是這樣笑的，眼中有光，有期待，有對未來的憧憬。

現(xiàn)在那些光都不見了。

而我，直到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