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您還有什么放心不下的？”——2008年1月25日，北京協(xié)和醫(yī)院的走廊燈光昏黃，洪晃俯身輕聲發(fā)問。病床上的章含之微微搖頭，眼神卻落在床頭一張發(fā)黃的合影上，那是她與父親章士釗、丈夫喬冠華早年的留影。她沒有直接回答，只讓護士長悄悄取來一個小盒子，并叮囑：“一定要記住我說的話?！迸匀瞬⒉幻魉裕瑓s不敢追問。

翌日凌晨，章含之因肺纖維化病情惡化離世，享年七十三歲。醫(yī)院出具死亡時間——2008年1月26日2時48分。人們很快發(fā)現(xiàn)，她并未留下只言片語的紙質(zhì)遺書，倒是一條從護士長口中轉(zhuǎn)述的囑托被視作“遺言”——不要與喬冠華合葬，而要與父親合葬，卻務(wù)必把喬冠華生前剪下的兩縷頭發(fā)放進自己的骨灰盒。消息一出，親友愕然，媒體好奇，唯有洪晃淡淡地說：“媽媽是個聰明人?！?/p>

許多人只記得她是“外交部最美翻譯”，卻未必了解，這句“聰明”背后牽扯出半個世紀的家國情感、個人愛恨與輿論漩渦。要解開謎團，還得把時間調(diào)回到二十世紀中段。

1949年初春，14歲的章含之隨母親從戰(zhàn)火后的上海抵京。彼時父親章士釗已先一步與中共方面接觸，同年成為政協(xié)委員。戰(zhàn)爭尚未塵埃落定，章家卻先行邁進政治新局。少女對北京陌生，對父親的抉擇更是無從理解，她一度把自己關(guān)在四合院的斗室里讀張恨水小說，用沉默表達叛逆。那段時間，她認定父親當年的北洋經(jīng)歷“有原罪”，并寫信給同學(xué)抱怨：“我是不光彩家庭的孩子。”

對章士釗來說，如何化解女兒的誤解，比在新政權(quán)中站穩(wěn)腳跟更棘手。他沒爭辯，只交給女兒一句話：“功過留給后人評?！本枚弥@句話反倒扎根在章含之心里。1951年，她在貝滿中學(xué)受到“抗美援朝”動員，差點報名參軍，組織部門因顧慮其家庭背景予以勸阻。失落之余，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前程與父親的歷史緊緊捆在一起。

1957年1月，她獲批入黨，隨即到北大中文系讀研究生。那年盛夏，她在三里河的一場外事接待中擔任臨時翻譯，被周恩來注意。總理向身邊人點頭：“這個姑娘底子不錯。”這句話把她的人生推上公共舞臺。1963年，章含之正式調(diào)入外交部。十年后，她身披藍旗袍、腳踩黑皮鞋，作為中美“破冰”談判核心翻譯之一，出現(xiàn)在聯(lián)合國大會的大理石長廊。外媒鏡頭里，她微微抬頭的瞬間，成為中國女性走向國際的一張新名片。

就在事業(yè)節(jié)節(jié)高升時，感情的漩渦悄然逼近。1972年冬，章含之因工作與當時的外交部新聞司司長喬冠華密切接觸。喬冠華比她年長十九歲，才華橫溢卻浪漫張揚，兩人在多次凌晨的文件校對中擦出火花。問題在于，兩人均已婚，有關(guān)流言很快在部內(nèi)流傳。面對壓力，章含之選擇與原配離婚，1980年，與已喪偶的喬冠華補辦婚禮。有人指責她“感情用事”，也有人稱她“敢愛敢恨”。她自嘲：“我頭上有三座大山——章士釗、毛主席、喬冠華，就是沒我自己?！?/p>

婚后短短三年，變故再臨。1983年9月2日，喬冠華因肝臟疾病在北京友誼醫(yī)院病逝。那天清晨，章含之正用滴管喂丈夫蛋白水。他喝下七口，便把頭輕輕一偏，永遠閉上雙眼。章含之險些隨之崩潰，曾以大量鎮(zhèn)靜藥嘗試自盡，被好友杜修賢硬搶下。她住院調(diào)養(yǎng)一年多才勉強恢復(fù)，自此便以寫作、整理喬冠華文稿來麻痹自己。1986年到1998年間，《喬冠華文集》《喬冠華談外交》陸續(xù)出版，她幾乎包攬全部校對工作。

1990年代后期，市場風云變幻，“紅墻回憶錄”類作品走俏。出版方主動找上門，邀請她撰寫個人經(jīng)歷?！段业那鞍肷肥子∥迦f冊，短短三周售罄。簽售會上，讀者排隊至街角，她在臨時搭建的折疊椅上，一筆一劃簽下名字。有意思的是，她書里始終避免渲染私人愛情，而是大篇幅記錄聯(lián)合國會場一隅、基辛格酒店過道的對話。訪談節(jié)目里有人追問：“您為何不多寫些情感細節(jié)？”她輕笑：“我書里寫的都是我該說的，剩下的讓讀者去猜?！?/p>

2006年，她在上海福壽園為喬冠華豎起銅像，落成儀式后，她獨自站在塑像前足足十五分鐘，其間無人敢打擾?；氐奖本齾s突然停筆，告訴友人：“我寫了那么多，卻始終沒寫到我自己。”于是，七十歲的她開始用英文動筆自傳。五萬字尚未完成，醫(yī)院的診斷報告就擺在面前——雙肺彌漫性纖維化。醫(yī)生建議保守治療，她卻堅持探討換肺可能性：“只要還有10%的希望，我就想試試?！鄙眢w的孱弱終究壓過意志，2008年1月26日凌晨，她走完個人生命旅程。

身后事原本簡單：與喬冠華合葬即可。但章含之留給護士長的囑托卻完全相反：與父親合葬，喬冠華只留兩縷頭發(fā)相伴。為什么？洪晃在處理母親后事時給出了答案：“這樣，母親就能讓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男人同時陪在身側(cè)，又避免公眾的閑話。”從輿論角度看，這確實是一個“穩(wěn)妥到極致”的方案。喬冠華逝世二十五周年，各種“舊事重提”早已風聲鶴唳；再加上章含之曾在中美外交史上扮演特殊角色，任何情感細節(jié)都可能被無限解讀。她選擇用象征性的“兩縷頭發(fā)”做紐帶，既釋放對丈夫的深情，也保全了自己和家人的清靜——不得不說，心思之縝密，超乎常人。

2008年2月3日，陰歷臘月二十七，上海松鶴路福壽園，風很冷。洪晃遵照母親意愿，將裝有丈夫發(fā)絲的透明小囊置入母親骨灰盒側(cè)壁。安葬儀式結(jié)束，墓碑正面刻“章含之”，碑側(cè)刻“愛女、愛妻”，無“喬冠華”三字。親友追思時不免惋惜，洪晃卻輕聲解釋：“媽媽想在塵世與父親團聚，在精神世界里與丈夫相守，這就是她的算計?！?/p>

再回看她與父親的關(guān)系，轉(zhuǎn)圜點出現(xiàn)在1957年入黨之后。父女曾多次在香山別墅散步，談詩詞、論春秋。章含之后來對學(xué)生回憶：“其實最懂我的人是父親?！币搽y怪，最終她選擇與父親同穴。更深層原因或許在于補償：年輕時代的頂撞讓她心中留下長久歉疚，而喬冠華身后的不合葬，則出于對現(xiàn)實輿論的清醒評估。兩相權(quán)衡，這樣的安排似乎最能讓生者安心，逝者也得其所。

有意思的是，2013年，一位老外交官在聚會上提到：“如果章女士當年堅持與老喬合葬，怕是又要引發(fā)一波坊間議論?！痹谧娙私渣c頭，洪晃則笑而不語。她清楚，那場關(guān)于母親墓地的討論，自母親下決定的那刻起，就已經(jīng)塵埃落定。外人猜測再多，也改變不了墓碑背后那份復(fù)雜而深沉的感情組合。

今天回頭計算，章含之的一生，重要的時間節(jié)點只有寥寥幾處：1949年北京定居、1957年入黨、1963年進入外交部、1972年與喬冠華相識、1983年守寡、2008年辭世。節(jié)點之間的縫隙卻裝滿了戰(zhàn)爭變局、外交風云、情感激蕩與身份抉擇。她最終用那句“不要合葬”給自己做了收束，也給外界留下一個難解的問號。

洪晃后來在《無目的美好生活》里寫了短短一段母親：“她清醒到最后，連埋在哪里、陪誰，都算得明明白白?！焙喓唵螁我痪湓挘辣M了“聰明”二字的全部含義。章含之生命盡頭的遺言，既顯露她對逝去親人的柔情，也折射出她對現(xiàn)實世界的理性評估。不驚天、不煽情，卻精準。這樣的選擇，也許正是她留給后人的最后一課：感情與世情之間，從來少不了取舍，而真正的聰明，是知道什么值得公開，什么適合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