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區(qū)的胡同深處，有戶人家的門總是關(guān)得緊緊的，像是要把所有的晦氣都鎖在院里。院里住著娘兒倆，日子過得比漏雨的屋子還糟。兒子叫王二，三十出頭的年紀，卻懶得骨頭發(fā)銹，整天不務(wù)正業(yè)，就愛往賭場鉆。他媽是個寡母，眼角的皺紋里積滿了愁苦，手里的針線從來沒停過，縫縫補補換幾個銅板，卻總也填不滿王二那個無底洞。

王二輸了錢，回家就像瘋了一樣。先是翻箱倒柜，把他媽藏在炕洞里的幾個銅板搜出來，揣進懷里就走；后來家里實在沒東西了，他就把門板卸了去賣，把他媽陪嫁的銅鐲子當(dāng)給了當(dāng)鋪。屋里空蕩蕩的，連張像樣的桌子都沒有，他媽只能坐在地上，就著灶臺的火光縫補衣裳，眼淚掉在布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你管我？你有能耐管我嗎？”王二喝了酒，紅著眼對他媽吼，“要不是你沒本事，我能這么窮？連耍錢都湊不齊本錢！”他媽想勸他兩句，說“耍錢不是正路”，話沒說完，就被王二推了個趔趄，摔在地上。他還不解氣，一腳踹在旁邊的破木箱上，箱子散了架，里面幾件舊衣裳滾了出來。

有回他輸?shù)镁猓胍够丶?，餓得心發(fā)慌，看見灶臺上有半個涼窩頭，抓起來就啃。他媽說：“那是我留著明天早上……”“閉嘴！”王二把窩頭渣子噴在他媽臉上，“你的就是我的！餓死你才好！”

更狠的時候，他拿著把銹菜刀，指著他媽罵：“我告訴你，別惹我！再啰嗦，我就把你宰了！反正養(yǎng)著你也是個累贅，還得浪費糧食！”他媽嚇得縮在墻角，渾身發(fā)抖，看著這個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兒子，心像被狼啃了一樣疼。街坊鄰居聽見動靜，也只敢隔著墻嘆氣——這王二，早就不是人了。

這天，王二不知從哪兒弄來兩個銅板，又想去耍錢，可本錢太少，不夠上桌。他在胡同里轉(zhuǎn)悠，看見有人牽著狗經(jīng)過，忽然動了心思——賣狗肉能換錢！他揣著那兩個銅板，跑到城外的狗市，跟一個狗販子討價還價，最后買回了一只瘦骨嶙峋的大母狗，還有一只剛滿月的小狗仔，母狗的奶頭還腫著，顯然是剛生了沒多久。

回到家，王二把狗拴在院里的老槐樹下，轉(zhuǎn)身就找出那把銹菜刀，在磨刀石上“霍霍”地磨起來。刀刃漸漸亮了，映出他那雙貪婪的眼睛。他媽在屋里聽見磨刀聲，心揪成一團，知道他又要干什么缺德事，卻不敢出來勸。

磨完刀，王二把刀往地上一扔，“啷”一聲，嚇得母狗嗚咽了一聲，把小狗仔護在懷里。他卻沒看狗，轉(zhuǎn)身沖進屋里，對著他媽嚷嚷：“家里還有吃的嗎？老子餓了！”他媽說沒有，他就把桌上的破碗摔在地上，罵罵咧咧地又去翻找，沒找到東西，摔門出去了，大概是找地方蹭飯去了。

傍晚，王二醉醺醺地回來，想起要宰狗，一摸腰里，菜刀沒在。他踉蹌著走到院里，地上也沒有?！暗赌?？我的刀呢？”他紅著眼沖進屋，一把揪住他媽的胳膊，“是不是你把刀藏起來了？??？你這個老東西，是不是想護著那兩條狗？”

他媽被他揪得生疼，連連搖頭：“我沒……我沒看見你的刀啊……”

“還敢說沒看見？”王二更火了，找來一根繩子，把他媽捆在屋角的柱子上，惡狠狠地說，“我告訴你，等我找著刀，先宰了你，再宰那兩條狗！讓你跟我作對！”

他在屋里屋外翻了個底朝天，床底下、柴堆里、灶臺邊，都找遍了，就是沒見菜刀的影子。他媽看著他那瘋癲樣，眼淚不住地流，嘴里念叨著：“兒啊，我真的沒拿……你別找了……”

就在這時，院里傳來小狗仔“嚶嚶”的叫聲。王二煩躁地沖出去，看見那只大母狗正不安地轉(zhuǎn)著圈，喉嚨里發(fā)出低低的嗚咽，而那只小狗仔，正躺在離母狗不遠的地方，身子底下似乎壓著什么東西，一動不動，只是偶爾叫兩聲。

“滾開！”王二一腳踹在母狗身上，母狗疼得叫了一聲，卻沒躲開，反而用身子擋在小狗仔前面，眼睛里滿是恐懼，卻帶著一股護崽的狠勁。

王二更氣了，又想去踢小狗仔。他抬腳的時候，眼角余光瞥見小狗仔身下，露出一截刀柄。他心里一動，走過去，一把把小狗仔抱起來。

小狗仔嚇得瑟瑟發(fā)抖，可它剛才躺的地方，赫然是那把亮閃閃的菜刀！刀刃朝上，顯然是小狗仔用自己小小的身子，死死地壓在了刀上。

王二手里抱著溫?zé)岬男」纷校粗前驯粔鹤〉牟说?，又看了看那只對著他齜牙、卻不敢上前的母狗，忽然像被雷劈了一樣，愣在原地。

他想起剛才自己捆著媽，說要先宰了她；想起自己這些年，對媽非打即罵，不給她飯吃，甚至拿著刀威脅她；可這只小狗仔，為了不讓他殺自己的媽，竟然用那么小的身子，去壓那把鋒利的刀。

“我……我還不如一只狗……”王二喃喃自語，聲音發(fā)顫。他猛地把小狗仔放回母狗身邊，母狗立刻把小狗仔護在懷里，警惕地看著他。

王二轉(zhuǎn)身沖進屋，“噗通”一聲跪在他媽面前，手忙腳亂地解開繩子，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媽……媽！兒錯了！兒不是人！兒連狗都不如啊！”

他媽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愣愣地看著他：“兒啊，你……你這是咋了？”

“媽，我錯了！”王二抱著他媽的腿，哭得撕心裂肺，“那小狗仔都知道護著自己的媽，我卻整天打你罵你，還想殺你……我不是人！我是畜生！”他狠狠扇了自己兩個耳光，“媽，您放心，從今天起，我再也不耍錢了！我好好干活，掙錢養(yǎng)您！那兩條狗，我也不宰了，咱養(yǎng)著它們！”

他媽看著兒子痛哭流涕的樣子，半信半疑，可心里的一塊石頭，卻好像落了地。她伸出布滿老繭的手，摸了摸兒子的頭，嘆了口氣：“兒啊，你要是真能改，媽就放心了……”

王二真的改了。他把那把菜刀扔了，找了個正經(jīng)活計，跟著泥瓦匠去干活，雖然累，卻能掙到干凈錢。每天晚上回來，他都把掙來的錢交給媽，還買些肉和米，讓媽做頓像樣的飯。他給母狗和小狗仔搭了個窩，每天都給它們喂食，母狗漸漸不怕他了，有時還會搖著尾巴跟他親近。

街坊鄰居都說，王二像是換了個人。他媽臉上，也終于有了笑容，雖然皺紋依舊，卻透著一股踏實和安穩(wěn)。

有天傍晚，王二看見母狗把最好的那塊骨頭，叼給了小狗仔，自己則啃著剩下的碎渣。他想起自己以前的所作所為，心里又是一陣愧疚，卻也更加明白：連畜生都知道護著娘，孝順娘，何況是人呢？

那兩條狗，在王二家活了好多年。每當(dāng)有人說起王二的轉(zhuǎn)變，都會提起那只壓著菜刀的小狗仔——是它，讓一個不孝之子，終于明白了什么是人心，什么是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