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來自河南省高級人民法院的裁定書，河南中經(jīng)泰置業(yè)公司實際控制人牛貴生露出了微笑，他抓起電話：“省高院告知我們可以另行起訴，趕快準備材料，起訴中成永峰和連世旺，這次一定讓他們完成竣工驗收?！?/p>

窗外梧桐葉打著旋飄落，恰似他這些年來奔波的軌跡。這場即將啟動的新訴訟，源于一場令人費解的舊判決：2023年底，作為實際施工人的連世旺起訴工程總承包中成永峰建設集團、河南中經(jīng)泰公司索要全額工程款。2024年11月，沁陽市人民法院判決要求中成永峰支付1086萬元尾款及利息；一個月后，焦作市中院二審維持原判?；恼Q的是，二審判決明確認定“工程未完工、未經(jīng)驗收”，卻以“實際交付使用”“分戶驗收視為合格”為由支持了全額付款。

二審判決后，中成永峰以與連世旺之間屬于借用資質向河南省高院申請再審，省高院認定二者屬于違法分包而不是借用資質駁回再審申請。

爾后，中成永峰依據(jù)焦作中院的判決在林州市法院起訴中經(jīng)泰公司，追償工程款及利息。中經(jīng)泰則以建筑工程糾紛為專屬管轄、應當由沁陽市法院管轄為由提出管轄權異議。林州市法院和安陽市中院則以屬于追償權糾紛為由，駁回中經(jīng)泰的管轄權異議。然后，中經(jīng)泰以中成永峰和連世旺沒完成施工、未辦理竣工驗收進行答辯，要求駁回中成永峰的訴訟請求。

而這之前，中經(jīng)泰公司以工程未竣工驗收不應支付工程款以及反訴的未完工程款、工程預期違約金沒有扣除為由，向河南省高院申請再審。2025年8月，省高院駁回該再審申請，但告知中經(jīng)泰反訴焦作市兩級法院未判決的反訴部分問題可另行起訴。

涉案工程至今未通過竣工驗收，尚有26項沒有完工，而實際施工人連世旺早已撤場，小區(qū)100多戶業(yè)主無法辦理產(chǎn)權證。每日信訪壓力巨大，中經(jīng)泰公司不得不向沁陽法院提起訴訟，要求中成永峰和連世旺完成施工并辦理竣工驗收手續(xù)。

矛盾的判決：未完工未驗收卻判付全款

時光回溯至六年前。2019年8月1日，中成永峰建設集團與中經(jīng)泰公司簽訂《建設工程施工合同》，承接沁陽普羅旺世羅納海岸7、8、9、10、11號樓的土建及安裝工程。同年11月10日，中成永峰公司將其中9、10號樓及地下室車庫工程的部分工程分包給連世旺施工。

2019年11月17日，連世旺向中成永峰公司申請擔任普羅旺世9、10號項目部負責人，并簽署22份文件正式進場。從2020年7月30日至2023年11月30日，連世旺累計收到工程款3284萬余元。

2022年12月，連世旺以實際施工人身份將中成永峰、中經(jīng)泰訴至法院，主張其已完成合同內全部工程，要求支付剩余工程款1086萬元及利息。

庭審中，中成永峰與中經(jīng)泰提交關鍵證據(jù)，包含26項未完工項目的清單，涵蓋水電安裝缺失、消防設施未聯(lián)動、地下室集水坑水泵未安裝、公共區(qū)域墻面空鼓等核心問題?！鞍干婀こ滩⑽赐旯?，更遑論竣工驗收及結算，原告主張全部工程款缺乏事實與法律依據(jù)?！敝薪?jīng)泰公司代理律師當庭指出，按招標文件約定，案涉工程施工周期450天，截至2021年1月28日合同約定工期屆滿，但至今9、10號樓地面、單元門臺階仍未施工，燈具開關缺失，地下室污水系統(tǒng)未完善；9號樓商鋪內墻加氣塊未砌筑抹灰，二層地面未施工。

但一審、二審法院均認定：“雖存在部分未完工項目，但工程已通過分戶驗收并實際交付購房戶使用，應視為發(fā)包人擅自使用，工程質量合格?！迸袥Q書援引《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一）》第十四條，“建設工程未經(jīng)竣工驗收，發(fā)包人擅自使用后，又以使用部分質量不符合約定為由主張權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這一結論引發(fā)牛貴生強烈質疑：“分戶驗收僅針對住宅內部，而公共區(qū)域、水電等配套尚未完成，且部分工程系購房戶自行裝修占用，怎能視為整體驗收合格？”他出示2024年9月27日沁陽市住建局的立案通知書，證明該樓盤涉嫌未組織竣工驗收，“至今無法辦理產(chǎn)權證，業(yè)主持續(xù)上訪，我們才是最大受害者”。

更關鍵的是，合同約定第四次工程款支付需滿足“水電安裝完成、竣工驗收合格”等條件。牛貴生認為，依據(jù)招標文件及施工意向書約定（全部完工付至80%，竣工驗收合格后付至95%，剩余5%為質保金），最多應支付案涉工程款的80%。連世旺在工程未竣工驗收的情況下主張全額工程款，缺乏合同依據(jù)。

然而，沁陽市人民法院以雙方簽署的《工程預算確認書》為據(jù)，認定工程款已結算完畢，判令直接支付100%款項?！皩㈩A算書視為決算書是嚴重錯誤?！敝谐捎婪逭J為，《預算確認書》屬施工前預算文件，而竣工結算是工程完成后編制的文件，竣工驗收后由承包人向發(fā)包人報送的竣工結算文件才是決算書，“連世旺從沒向中經(jīng)泰公司報送過此類結算文件，或要求中成永峰公司向中經(jīng)泰公司報送過此類結算文件，且工程未完工，連世旺也承認部分工程未進行，必然導致預算與結算差異，未完工程款項應予扣減”。

2024年12月，河南焦作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終審維持原判，要求中成永峰支付連世旺工程款1086萬余元及利息。

程序爭議：發(fā)回重審指標“飽和”？

案件審理過程中，程序問題亦引發(fā)關注。

焦作中院二審第二次開庭時，中成永峰的訴訟代理人王少光律師向合議庭指出：“經(jīng)法官現(xiàn)場勘驗工程沒有完工，一審判決明顯錯誤，理應撤銷一審判決發(fā)回重審。據(jù)傳發(fā)回重審的指標已滿，本案或不能發(fā)回重審，請合議庭謹慎裁判，不能為了法院內部的考核指標好看，而影響判決的公正?！毙萃ズ?，主審法官問：“您如何得知指標已滿？”王律師反問：“我這個消息是不是真的？”主審法官回應：“那也不能開庭時說呀?！痹趫龅闹薪?jīng)泰公司人士聽到了這段對話。

中經(jīng)泰公司指出，二審法院以“發(fā)回重審指標已滿”為由拒絕發(fā)回重審，導致事實存疑案件維持原判，這一說法在其再審申請中被反復強調，成為質疑司法公正的核心問題。

業(yè)內人士表示，該案中“指標飽和”一說若屬實，無疑暴露司法績效考核與公正裁判的沖突。截至風雷財經(jīng)發(fā)稿，焦作中院未對此說法作出回應。

本案的核心爭議在于工程是否完工。沁陽法院一審中，中成永峰和中經(jīng)泰公司多次書面申請現(xiàn)場勘驗，以查清工程是否完工，均被訾東東、常娜兩位法官拒絕，理由是連世旺不同意勘驗現(xiàn)場。知情人透露，一審審判長訾東東曾致電普羅旺世物業(yè)確認案涉工程未完工。

二審主審法官雖進行場勘驗，并確認26項未完工事實，但沒有制作勘驗筆錄，亦未啟動造價鑒定，卻以連世旺同意在執(zhí)行時扣除未完工程款為由，徑直以“預算確認書”作為結算依據(jù)，此舉被中經(jīng)泰質疑：“執(zhí)行中扣除數(shù)額爭議很大，按照多少進行扣除？執(zhí)行時只有中成永峰與連世旺參加，他們協(xié)商的扣除數(shù)額對我公司沒有約束力，目前我們也不要求扣除未完工程款，他們兩家必須完成施工，否則工程爛尾的責任誰承擔？”

根據(jù)《民事訴訟法》第80條，勘驗物證或現(xiàn)場應制作筆錄，由勘驗人、當事人和被邀參加人簽名。二審勘驗未形成書面記錄，使得未完工事實的認定缺乏客觀證據(jù)支撐。中經(jīng)泰公司的再審申請書表示，如果法院制作了現(xiàn)場勘驗筆錄，并受理司法鑒定，二審就無法維持原判而必須發(fā)回重審，“焦作市中級人民法院維持原判，其實是為照顧下級法院的指標而錯判”。

更矛盾的是，二審判決既承認“工程未完工”，又以“發(fā)包人擅自使用”為由回避工程未完工將導致工程爛尾問題。

中經(jīng)泰公司表示，“發(fā)包人擅自使用”的真實背景，則是2022年12月開始連世旺分包的工程爛尾，導致2024年五一期間購房戶上訪造成群體性事件，中經(jīng)泰壓力巨大，為了維穩(wěn)被逼給12戶鬧事比較厲害的業(yè)主交付鑰匙?！斑@完全是連世旺拖延工期造成的，其責任應當由他承擔?！?/p>

根據(jù)《河南省高級人民法院關于建設工程合同糾紛案件疑難問題的解答》23條，“發(fā)包人擅自使用僅推定使用部分質量合格，未使用部分仍可主張權利”。中經(jīng)泰公司據(jù)此認為，案涉工程僅12套住宅被交付使用，占連世旺負責施工的兩棟樓總戶數(shù)（148 套） 8%，既不能推定其余136套及室外工程質量合格，更不能得出尚未完工的水電工程質量合格的結論。

更重要的是，推定部分質量合格并不能免除竣工驗收義務，最終是否合格必須經(jīng)過國家質檢部門驗收。水電及其他工程尚未完工，就不具備報請竣工驗收的條件。

值得注意的是，二審判決將《預算確認書》簽訂時間2022年8月11日視為分戶驗收竣工時間，并以此作為“部分使用”起點，進而擴大認定工程整體完工。中經(jīng)泰公司指出，分戶驗收僅為整體驗收前置程序，二審混淆概念擴大解釋，顯失公允。

未竟工程困局：損失持續(xù)擴大

盡管一、二審法院未判中經(jīng)泰公司擔責，但該公司認為一二審判決“主要事實認定錯誤，程序違法”，向河南省高院申請再審，以倒逼司法機關重新審視“未驗收判全款”的裁判邏輯。

2025年8月5日，河南省高院駁回再審申請。

該院審查認為，關于本訴，原審判決未判令中經(jīng)泰公司承擔責任，對其權利義務并不產(chǎn)生影響，故中經(jīng)泰公司對原審判決的本訴不具有再審利益。關于反訴，案涉《普羅旺世三期羅納海岸建筑安裝工程施工意向書》及后附招標文件的合同相對方為連世旺與中成永峰公司，中經(jīng)泰公司依據(jù)該意向書及招標文件主張延誤工期違約金，原審判決以中經(jīng)泰公司并非連世旺的合同相對方為由未予支持并無不當，原審未受理部分反訴，中經(jīng)泰公司可另尋其他救濟途徑。

站在至今未竣工驗收的9號、10號樓下，牛貴生介紹說，兩棟樓均為25層每層3戶共計150套住宅，臨街門面房為上下2層共計11間商鋪，以及地下人防工程?！?022年12月開始爛尾，2023年4月我方開始另請施工隊介入處理爛尾工程主要項目，墊資做了部分整改，目前住宅部分未完成水泥砂漿地面、消防疏散通道、地下人防工程等關鍵項目；商鋪及地下車庫亦存在多處未完工情形?！?/p>

牛貴生粗略估算：由于承包方嚴重拖延工期，建材漲價致?lián)p失超300萬元，未完工程造價約200萬元；因未竣工驗收無法辦證，無法享受政府購房?貼和稅費減免，子女不能進入學區(qū)房就讀，100多戶業(yè)主維權導致維穩(wěn)壓力劇增，樓盤銷售錯失黃金期，每平米損失500-800元，資金鏈雪上加霜。

“這起糾紛暴露的，是建設工程領域長期存在的‘重結算、輕驗收’司法傾向?！币晃环▽W專家說，實際施工人權益保護與工程質量責任的失衡，加之司法考核指標對事實認定的擠壓，共同導演了這場“未完工卻判全款”的荒誕劇。

“我們計劃起訴中成永峰和連世旺，強制要求他們完成竣工驗收，更要法院給個說法：工程到底算不算完工？驗收義務該誰履行？”牛貴生展示起訴材料，上面寫著訴訟請求：判令被告立即完成竣工驗收義務，并承擔延期違約金。

一位資深律師表示，實際施工人以嚴重拖延工期的手段逼迫發(fā)包方不得不交付使用，然后再以工程已使用由法院判決支付全部工程款，如果此判決成為判例，必將嚴重破壞焦作市的建筑市場秩序，造成大量工程爛尾。

這場“追著要竣工驗收”的訴訟，能否倒逼司法機關重新審視“未驗收判全款”的裁判邏輯，又能否為同類案件劃清“實際交付”與“竣工驗收”的邊界？我們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