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福建三明市長陳世澤，是個勤政廉政、勤儉樸素、愛民親民的市長。

圖為陳世澤生前工作照。

他40歲就便已是三明的副市長，一屆任期結(jié)束后，當選三明市長。為人踏實，勤政為民的品質(zhì)在三明有口皆碑。改革開放初，他作為三明市的政府領(lǐng)導人，搞農(nóng)業(yè)綜合開發(fā)，帶領(lǐng)農(nóng)民致富；大力招商引資，使三明工業(yè)更上一層樓；與省交通部門協(xié)調(diào)搞“沙溪航運復航”，使三明的工農(nóng)業(yè)產(chǎn)品、地方特產(chǎn)加速送達全國各地，提高經(jīng)濟效益。在他的帶領(lǐng)下，三明的精神文明和物質(zhì)文明建設(shè)聞名全省。

初次相遇

20多年前，我舉家遷來福州，租住在湖東路旁。一個陽光明媚的周末，我如往常一樣到菜市場買菜后，又去水果攤買蘋果。當時攤上有三種價格的蘋果：進口的“蛇果”一斤14元，“金帥”蘋果一斤5.8元，普通的一斤3元。我正在3元的攤前選蘋果，忽然身旁傳來一陣熟悉的鄉(xiāng)音--一位大姐操著“仙游”話對身旁的大哥說到“選紅一點的，比較‘綿’。我們才咬得動”。

異地聞鄉(xiāng)音，倍感親切，我不由聞聲望去，只見一對六十出頭的夫妻，一個挎著竹編籃子，一個拎只藤編籃子，面相和善、衣著樸素，透露出農(nóng)村人的質(zhì)樸氣息。

我激動萬分，鼓起勇氣向他們打招呼：“大哥大姐是仙游人嗎？”大哥答道：“是?！?/p>

“哪個鄉(xiāng)鎮(zhèn)的？”

“榜頭?！?/p>

“哪個村的？”

“仙水?！?/p>

我高興地說：“我是您鄰村的，我們是鄰居哩！”大哥友好地伸出手說：“老鄉(xiāng)好！老鄉(xiāng)好！這是我老伴，叫阿美?！蔽亿s忙與他夫婦倆一一握手。他們親切的樣子，讓我不由拉起了家常。

圖為陳世澤（左）生前與恩師在家中合影。

本以為是老人家來福州幫忙帶孩子，沒想到阿美說：“孩子、孫子在美國，不用我們帶。我們是在這里工作的?！蔽倚睦镂⑽⒁惑@，隨后說道：“你們退休了？有空一起來逛市場?！卑⒚佬χf：“我退了，他還沒退呢?！蔽倚睦镉质且惑@，重新打量眼前這對夫妻，大哥質(zhì)樸的外表下，自然流露著一股文人氣息，興許是個知識分子、高工、教授之類的。我好奇地問：“退而留用？”阿美說：“不是，他在省人大工作，還要過幾年才退休?！碑敃r有規(guī)定，正廳干部要65歲才退休。我又驚又奇，就說：“聽說原三明市長、我們老鄉(xiāng)陳世澤現(xiàn)在也在省人大？”他平靜地說：“是我?！?/p>

我想我當時驚訝之情已經(jīng)溢于言表，身邊這對恩愛的夫妻，就像自家的大哥大嫂一樣親和，絲毫沒有任何官威。

節(jié)儉楷模

我抑制住激動的心，平心問道：“你們工資高，兒女又有出息，不差錢，普通蘋果硬、咬不動，何不買點‘蛇果’？又‘綿’又好吃?！笔虚L說：“普通蘋果與進口蘋果營養(yǎng)可能差不多，補維生素一樣。共產(chǎn)黨給我們這么好的生活，阿美退休了每個月還有幾千元的工資，衣食住行全無憂，生老病死都無慮，雖無大富大貴，但勝在日子過的平穩(wěn)愜意。正因如此，我們越要珍惜黨給我們的一切，越要節(jié)約，不能浪費，能留點錢支持困難群體才是好事?！边@觀點也正是我一生所踐行的，對他們的親切感不由又添了一分。

我又問：“市場買東西用食品袋不要錢的，你們干嘛拎著籃子受累？”市長說：“這樣裝東西方便，既能為攤主省點食品袋，又能為環(huán)保做點實事，一舉三得不好嗎？”我這才體會到，原來一個市長、省人大農(nóng)經(jīng)委主任、正廳級干部是這樣時時刻刻踐行著這些民生之事，我對他倆的敬佩之心油然而生。

買完菜，我們邊走邊聊。原來他家就在我租處一街相隔的中山大院后面。路上我們又遇到一個蹲在路邊的老農(nóng)，售賣著青豆莢和上海青。見到我們，他大聲打招呼：“老哥，剩下一點菜了，很新鮮，幫我解決掉吧。”市長看了看老農(nóng)那快見底的菜筐：“我全買了，你稱下看多少錢?！备锻赍X，我疑惑地問：“剛才在菜市場不都買好了嗎？再買這么多您倆吃得完嗎？”市長說：“這老農(nóng)是福清人，為了多賣幾個錢，每天很早從福清鄉(xiāng)下自己騎摩托運菜來福州賣。如果這個時候沒賣完，他就要很遲才能回去。我們不差這三五塊錢，幫他一下，他就輕松多了。以前我們經(jīng)常路過，幫他‘掃底’（全買），所以他一看見我就會跟我打招呼?！蔽艺f：“幫助了他，但您們自己吃不完怎么辦？”市長說：“放冰箱會存放三四天，不浪費?！倍嗝礊槊?、親民的市長！

愛民親民

由于離得近，我們時常在菜市場、中山大院、冶山公園相遇。市長退休后，依舊如往常一樣平易近人，我們成了很好的老鄉(xiāng)加朋友。他夫婦倆就像自家的大哥大嫂一般，有時也會邀請我到他家喝茶，而我也總無拘無束地應邀，到他家去，喝他家的茶，聊老家的天。

圖為陳世澤（左）生前經(jīng)常下基層慰問困難戶。

一次我們買菜后，他倆又去藥店買了一盒“西洋參”，一盒“腦白金”。我打趣道：“你們倆這么節(jié)約的人，最近也提高生活品質(zhì)了呀！”阿美微笑說：“送人。”說完便如同往常一樣邀請我去他家坐坐。

個把小時后，來了個穿舊涼鞋、戴斗笠、用扁擔挑著兩個蛇皮袋的老人。市長夫婦很熱情地幫他卸下?lián)?，為他沏上一杯熱茶，并向他簡單介紹了我這位老鄉(xiāng)加朋友。老農(nóng)自我介紹說：“我是陳市長之前幫助過的三明農(nóng)民?！崩限r(nóng)也不避諱，當著我的面解開蛇皮袋，掏出幾袋地瓜干、綠豆、水煮花生、地瓜粉，說：“這是我自己種的，拿給你們吃?！卑⒚篮芨吲d地收下，緊接著就把剛才買的“西洋參”和“腦白金”裝進蛇皮袋，溫柔地對他說：“世澤一直牽掛著你們呢！你孫子要高考了，這點東西給他補補，預祝他考上好大學?！崩限r(nóng)顯然沒有見過這么貴重的禮物，連連推脫。市長說：“你的禮物我們?nèi)障铝耍业囊稽c心意你也要收下。有來有往，我們才會成為永遠的朋友?！崩限r(nóng)這才作罷。

之后，我在他家又偶遇幾個給市長帶來“自家種的”香菇、巴西菇、地瓜粉、蓮子、地瓜干、綠豆、花生等等農(nóng)產(chǎn)品的三明老農(nóng)。市長也以各種理由，一一回送他們更珍貴的禮物。既給足了老農(nóng)們面子，又不讓老農(nóng)們空手而歸。即便退休了，這市長依舊親民，依舊深得民心！真正稱得上是黨的好干部。

天堂呼喚

今年9月29日，剛好我得空，就如同往常一樣，想去看望市長夫婦。腦海中自然憧憬著往日那輕松愜意的閑聊時光。我先打他家座機，兩次回答是“停機”再打市長手機，5次均“無人接聽”。隨后便給市長發(fā)了個問候短信。此刻我仍未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只想是他倆興許去美國看孫子了吧！我獨自出門散步，竟鬼使神差般來到市長夫婦家樓下。我便順帶問保安：“陳世澤夫婦最近去美國嗎？電話都沒人接。”保安說：“您這阿姨很面熟呀！他去天堂一個多月了，您不知道嗎？”這一消息猶如晴天霹靂，讓我愣在了原地，三個月前我們談笑風生的畫面仍歷歷在目。半響過后，我才微微回過神來，甚至沒有注意到一滴淚水已經(jīng)滑落臉龐。保安哀嘆道：“也沒病，就摔了一跤，沒幾天就上天堂了。哎，這么好的人，怎么說走就走了呢？”原來市長平時對小區(qū)的人彬彬有禮，所以大家也都很愛戴他。保安告訴我，阿美剛買菜回來，我匆匆與保安道謝，便急促地趕到她家。

阿美拉著我的手，傷心地說：“世澤很幸運，來福州整整30年，從來沒住過院。偶有感冒、風寒小病，都是刮刮背，拔拔罐就好。我們以為好運會常伴我們，不料7月底，不幸的事情還是發(fā)生了。那天他從廚房端飯出來，被那門檻石絆倒了，左肩骨粉碎，左膝蓋半月板裂了。我們先到康復醫(yī)院檢查，隨后轉(zhuǎn)至省二人民醫(yī)院進行手術(shù)。幸得手術(shù)成功，一切都向好發(fā)展。但是幾天過后，他開始高燒不退，點滴不停。醫(yī)生檢查后推測是因他長期飲食清淡，營養(yǎng)嚴重不良、缺鈉，進而引發(fā)食欲不振，惡性循環(huán)，進一步導致其體質(zhì)虛弱。8月24日凌晨，陪伴他的侄兒聽到他喉嚨發(fā)出‘隆、隆’的聲音，急忙翻身呼喚他，他已臉色鐵青，無法答話了。侄兒趕忙呼叫醫(yī)生，但是一切都太遲了，醫(yī)生趕到時，他因痰堵塞氣管，無法呼吸，上了天堂。今年才83歲。”

我情不自禁落下眼淚，心有不甘地責備道：“住院為什么不告訴我們？往生為啥不告訴我們？我們這么多年的朋友，告訴我們一聲，我和孩子也要來幫忙。這么多年朋友，最后也要送市長一程，您這樣我內(nèi)心感到十分遺憾、愧疚。”

阿美嘆息說：“哎，你還不了解他嗎？世澤一生不愛麻煩他人。摔倒住院的事兒本不想向任何人透露，老家侄兒也是剛好來福州辦事才知道的，隨后幾個親戚的孩子才爭著來陪伴。本以為過把月，康復了就能回家，想不到那么快就走了。料理后事時，兒子和女兒都說，‘爸生前不講排場，不想麻煩別人，就按他的性格，不要鋪張、不搞排場，讓他安心安靜地上天堂?！痹挶M于此，我們兩人潸然淚下。

清風長存

如今，陳世澤市長長眠于家鄉(xiāng)，到最后一刻，也只是簡單向單位履行了告知義務。沒有喧囂的人群，沒有繁瑣的告別儀式，只有幾位至親和少數(shù)偶然知道消息的老農(nóng)靜靜送別他最后一程。

但我相信，在天堂里，這位親民的市長依然會是他那個時代最好的模樣——為人民服務、清正廉潔、節(jié)儉樸素。而他的故事，將繼續(xù)在福州的小巷里、三明的山村里、仙游的鄉(xiāng)親間、也在我的家里，口口相傳、代代相傳……

（老鄉(xiāng)加朋友：林愛玉 2025年10月1日寫于福州）

責編：曉 愉

初審：唐振宇

復審：林 毗

終審：郭 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