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半，我的高中老師，王建，帶著一本專輯，一瓶酒，還有一些新的想法，敲響了胡建強家的門。

胡建強開門，她是赤裸的，但這并沒什么好奇怪，因為王建也是赤裸的。他們篤信只有完全暴露自己的時候才能做到真正的坦誠，這和審訊時用強光照射罪犯一個道理。

他們開始喝酒。這樣子玩，他們也是第一次。他們覺得特別好，因為他們都想到了一個問題：如果彼此間身體沒有秘密，那精神上的秘密是否就會更隱蔽一些？

他們沉默，因為他們都知道答案。這種沉默也是坦誠，至少他們沒有習(xí)以為常地欺騙。

那我們干杯，王建老師說，沉默是個好答案。

是的，建強說，我感受到了某種深刻，就像無聲的直白，一些不需要言說的理解在當下發(fā)生了，那個共同理解對我們而言是完全一致的，這樣的時間，其實在人生中并不多見。它的形而上讓它能夠超越“你”、“我”的對象性，某種意義上說，它成為了我們一部分共同的靈魂。

我能夠完整地理解你的感受，這也是我的感受。王建老師舉杯，溫柔并且低調(diào)。

音箱里不斷放著Morphine樂隊的歌，這支沒有吉他的樂隊，貝斯和薩克斯交織成有著獨特表達的聲音實驗，王建和胡建強在這種表達里，感受著實驗性逐漸演變成情感、思緒、念想與克制。他們通過音樂抓到了一些東西，這些東西和純粹有關(guān)，里面有善與惡，但沒有對與錯，他們更傾向于惡的部分，因為惡總比善更強烈。未知惡，焉知善？

他們喝酒，在音樂下跳舞，姿態(tài)浪蕩，但信念堅定，他們都知道現(xiàn)在這個事必須要做，這種默契基于他們的共同理解，這是自然之事，是他們此刻的本能。

胡建強的曼妙和王建的遲滯，恰如音樂里的薩克斯與貝斯，一唱一和，此起彼伏，如果把這個場景分解為諸多結(jié)構(gòu)，它們不可逆的運動將停留在不久后的一個未知里，在那個未知定格的瞬間，兩個人將從彼此里面退回自己的邊界——他們依舊是小部分重疊，但整體上割裂的兩個人。

這兩年來，我想明白了一些事，我開始認真對待自己的局限性，我不再把它們當成下意識的恥辱和禁區(qū)了。胡建強說，我接受了自己作為一個局限性的人。

去感受那些痛苦，它們能換來自由。所有的痛苦都是局限，傷病是肉身的局限，粗鄙是知識的局限，淺薄是精神的局限，我們每痛苦一次，靈魂就多自由一分，因為只有感受到了痛苦，才證明自己有擺脫的需要。面對痛苦，就是自由。

我很高興你今天的自由，它也許是你花了前半生的歷練與體會之后，必然會有的饋贈，這樣的饋贈極其稀少，它只屬于那些可以獨立思考的人。

王建老師由衷為建強高興，他通過肢體語言加強了這份高興，以至于對他這個年紀來說，有點過于激烈了。

是的，是痛苦。建強說。痛苦是不能戰(zhàn)勝的，你度過一個痛苦并不代表你戰(zhàn)勝了它，你只是隨著生理衰退而忘記了它，然而，痛苦始終存在，痛苦具備各種形式，其中就有你面對和你度過的每一種。

當我想明白這一點，我就少了很多痛苦。我把它們當成正常之事，當成規(guī)律、必然，抑或存在，就像光的傳播，萬物的吸引，空間的膨脹，當你接受痛苦就像接受光速，那痛苦自然就消失了，人不會因為接受常識而痛苦。

然后，我想我變成了一個更好的人。

建強把握了王建老師的節(jié)奏，她拿捏住了分寸，以至于見好就收的那個尺度，正好落在王建老師舒服的點上。

伴隨著音樂，他們的肉身涌動在現(xiàn)實樊籬之外，碰撞產(chǎn)生的波紋從交接處傳遞到房間的每一處細節(jié)之上，然后反射出與愛情無關(guān)，但與透徹有關(guān)的某種回應(yīng)，他們喝酒，灼燒食管與胃袋、靈魂與思想，他們永遠不會在一起，但他們也永遠不會相互憎恨，他們的情感當不得真也做不得假，這些微妙的東西誰也沒有辦法說清楚，也許意義就是行為本身。

我失去了人生最大的喜悅。王建老師說。他站起來，又倒在地上，他已經(jīng)醉了，醉得和胡建強一般只剩下了渴望。他們渴望的東西和我們不一樣，他們被困在肉身里的東西更加不容易解構(gòu)，他們想要有限度地超越，把自身置放在時間之上，他們也會消失，但連宇宙都會消失，他們的彼岸同樣遙遠，但對他們來說可控。

胡建強能讀出王建老師的疼痛，也能感知到王建老師的堅定，因為這也是胡建強的疼痛與堅定。這是真正的感同身受，只是彼此承擔(dān)的東西不一樣，這種同一與差異，構(gòu)成了他們兩人邏輯的對齊，他們對生命的理解一致了，他們倒下時依舊在擁抱彼此，肉身之間沒有間隙，靈魂之間也我中有你。

在未失去之時，我曾把它當成痛苦，可當它真正消失，我才知道這喜悅已經(jīng)不可復(fù)制，它絕無僅有，有它獨特的閃亮的印記，它是真正重要的東西，我知道總有一天會失去它，但我并不知道那一天就是現(xiàn)在。王建老師眼中有淚，這不多見，可想而知他的失去對他有多關(guān)鍵。胡建強沒有問，她懂這種失去，因為她也失去過。

專輯已經(jīng)接近尾聲，最后那首歌響起，狂歡即將散場，他們酒后的對談只關(guān)于他們自己，散亂，跳躍，不符合邏輯，但這些并不重要，他們從這些無意識里找到了理解。他們相約下一次再見，但故意沒有說時間，這是他們的默契，也是他們的人生。

第二天，王建老師起床，看到口袋里有800塊錢。他看著熟睡的建強，知道這是她的心意。王建會心一笑，數(shù)了4張塞在建強枕頭下。

昨晚那些好的，都有你的一半。

這也是我的心意。

王建老師推開門，迎著早高峰的人群，迎著所有世俗的喧鬧，走到了他的未知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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