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是我悲痛欲絕至今仍不愿回想的一年。就在這一年的夏天，我的兒子因為胃癌病逝。

從發(fā)現(xiàn)兒子的病情，開始治病，到病逝，不到一年的時間。

盡管心里面已經(jīng)知道會有那么一天，可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那種痛真的心如刀割。我和老伴都受不了這種打擊，雙雙病倒了。

我倆斷斷續(xù)續(xù)病了一個多月，剛好了一些，這時候兒媳婦突然來和我們說了一件事情，她說她要帶孫子去北方投靠她哥。

兒媳婦兄妹三人，她是家中的老小，上面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

她哥主意大，當(dāng)年一個人去了北方賣棉衣，發(fā)了一筆小財。后來舍不得走，就留在那邊做生意。娶的媳婦還是本地的，生了一對龍鳳胎。

我們還沒有從失去兒子的悲傷中走出來，兒媳就要把8歲的孫子帶去遙遠的北方，這讓我和老伴怎么接受得了？

想了想，我們跟兒媳婦商量，她想去北方就讓她自己去。把孫子留在家里，我和老伴來照顧。

因為路程太遠了，孩子還小，去到陌生的大城市也不知道能不能適應(yīng)。要是途中孩子來個頭疼腦熱，在外面人生地不熟，出點意外怎么辦？

可兒媳婦執(zhí)意要帶孫子去北方，她說她舍不得離開孩子。但要是留在老家，掙不到什么錢，她又不甘心。她想給孫子更好的生活，受到更好的教育。

互相都不妥協(xié)，事情就那樣僵持住了。

自從兒子病逝后，以往活潑可愛的孫子變得沉默寡言。因為這件事情，他又受到了一些影響，整天呆呆的。

我和老伴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孫子吃不下什么東西，越來越瘦。趕集日，我讓老伴買了發(fā)糕還有蘋果回來，這些都是孫子愛吃的。

我把紅彤彤的蘋果洗干凈，塞到孫子的手里，哄他吃。

可他愣愣地坐在凳子上低著頭，一發(fā)不言。

“這是爺爺去集上給你買的，一共買了6個呢，都給你留著。對了，還買了發(fā)糕回來，正在鍋里熱著，吃完蘋果再給你拿，快吃吧?！蔽液逯f。

過了好一會兒，孫子突然哭了。

我驚慌失措，摟住他，問他怎么了？

孫子在我懷里嗚嗚嗚地哭，他突然說：“奶奶，我不想你還有爺爺和媽媽吵架?！?/p>

我一邊用袖子給他擦眼淚，一邊心疼地說：“哪有，我們沒有吵架?！?/p>

孫子猶豫地說：“可是，你們都不高興，互相都不說話了，我看著害怕?！?/p>

“真的沒有吵架，就是我們有個問題，大家意見不一樣而已。你的媽媽要帶你去很遠的地方去找你舅舅，可是，我和你爺爺舍不得你啊?！蔽艺f。

說到后面，我心里難過，忍不住濕了眼眶。

后來，我問孫子，問他想留在家里陪著我和他爺爺，還是要和他母親一起去北方。

孫子左右為難，他說他不想離開我和他爺爺，也不想和他母親分開。

那天晚上，我和老伴徹夜難眠，想了很多事情，始終下不了決定。

女兒知道后，跑來勸我們。

她說：“我嫂子是打定主意要帶侄子去北方的，現(xiàn)在你們不答應(yīng)，僵持著，可她遲早還是要去的。既然這樣，那不如一開始就痛快一些答應(yīng)，這樣也不至于傷了和氣?！?/p>

“爺爺奶奶再親，可對于孩子來說，這時候肯定對自己的母親更依賴，這是天性。所以，就讓侄子跟嫂子去北方生活吧，他無論在不在你們身邊長大，都是你們的孫子?！?/p>

良久，老伴放下煙袋，點點頭說：“那就這樣吧，只要孩子好好長大，比什么都強。”

我們同意后，兒媳婦的態(tài)度也軟和了，她說以后會帶孫子回來看我們。

他們走的那天 ，我把買來的10個蘋果，還有煮熟的30個雞蛋裝好，遞到孫子的手里。

“拿著，這是你愛吃的蘋果，都洗干凈了，還有雞蛋。到時候路上餓了，你們就拿出來吃?！蔽艺f。

孫子一直低著頭，話也不說一句。

一直到我和老伴把他們送出村口，都走出很長一段路了，孫子突然往回跑，跑到我們的面前。

他攬住我和老伴，嗚嗚嗚哭著說：“爺爺奶奶，我舍不得你們?！?/p>

我故意逗他：“那你留在家里陪我們吧?！?/p>

孫子愣住了，回過神來后，用力地搖頭說：“那不行，我要跟我媽去找我舅舅。”

生怕我們要他留下來，這孩子剛說完，咻地一下跑老遠了，讓我哭笑不得。

在兒媳婦帶著孫子去了北方的第3年，她哥阿輝回了老家一趟。

從阿輝的口中，我得知孫子在那里過得挺好，交了新朋友，長高長胖了。學(xué)習(xí)成績也不錯，每個學(xué)期都得了獎狀。

孫子托阿輝告訴我和他爺爺，說他很想我們。要我們記得好好吃飯，保重身體，別干太多的活，等他長大一些再回來。

兒媳婦還讓阿輝給我們帶了一些北方的特產(chǎn)，有好幾樣呢，是我沒有見過的。其中最特別的禮物是兩件厚棉襖，摸著特別暖和。老伴一件，我一件。

對了，兒媳婦已經(jīng)改嫁了。她已經(jīng)是別人的兒媳，以后我該叫她阿霞了。

阿霞改嫁這件事情，在我的預(yù)料之中，也在預(yù)料之外。

阿輝怕我多想，他說：“阿姨，您放心，那人是我老婆的娘家親戚，對我妹妹好，對我外甥也好。外甥還小，多一個人疼他也是好事，您說是不是？”

我趕緊點點頭，回道：“是這個理，阿霞才三十出頭，她還年輕，一輩子那么長，該有新的生活。有人對她和小杰好，我也替他們高興?！?/p>

這是我的心里話，阿霞還年輕，她有權(quán)利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以后，我就把她當(dāng)自己的女兒吧。

阿輝這次回來，是要把父母接到北方一起生活。

他工作忙，離得又遠，幾年才回一趟。自己有出息了，也想讓父母跟著享福，接到身邊方便孝順。

阿輝回來的時候是一個人回的，走的時候除了帶上父母，還有他的大妹一家。

他們一個個都去了北方，從那之后，我們也沒有其他途徑知道孫子的消息。

我和老伴不知道阿輝他們所在地方的具體地址，以前說過一次，但我們記不住，無法給孫子寫信。

不知道消息，那就當(dāng)都是好消息吧。

我和老伴記住孫子的話，好好地吃飯，好好保重身體。

但我們可不能閑著，除了把那幾畝田地給打理好，還承包了一個大魚塘養(yǎng)魚。

老伴怕別人偷魚，在魚塘旁邊搭了一個木房子。他拿了蚊帳被子，晚上在那里守著一池塘的魚。

他每天去割草喂魚，魚多，一次要割幾大框的草。下雨的時候也要去割草，戴著草帽去。

有一次老伴被雨淋濕了 ，回來喝了生姜水都沒有用，感冒了。

他生病了，渾身沒有力氣，干不了重活。我就去割草，晚上守著魚塘。

白天，我除了割草喂魚，還得干其他的活。

有一天，女兒買了點肉帶著外甥女來看我們。

她看到老伴病了，看我憔悴了很多，就說讓我們不要養(yǎng)魚了，種好那幾畝地，夠吃喝就行。

我和老伴也沒有到七老八十干不動的地步，能干活的時候多干一些，掙多一點錢，盡量以后不給女兒女婿添麻煩。

還有一個緣由，我們都不知道孫子在那邊的具體情況。想著多賺一些錢，哪天如果他有什么困難，需要錢的時候，我們能搭一把手。

我們沒有多大的本事，掙錢能力有限，在農(nóng)村除了種田種地要么靠養(yǎng)殖業(yè)掙點錢。

魚吃草，不用花錢買飼料，就是割草辛苦一些，晚上在那里守夜辛苦一些。這點苦，對于我們來說不算什么，能掙錢就好。

養(yǎng)了七八年的魚，后來因為老伴生病，我們才不再養(yǎng)魚了。

后來我養(yǎng)了三十多只母雞用來下蛋，給它們喂米糠，玉米，紅薯藤。它們吃得好，下的蛋多，每天都能撿到不少。

一段時間去集上賣一次雞蛋，積少成多，一年下來也能賺一些。

雞蛋孵的小雞，養(yǎng)大了，拿去賣，也能賺不少。

老伴把身體養(yǎng)好之后，他去磚窯廠搬磚，或者去幫別人蓋房子，也有一些收入。

白天的時候，我們忙著干活，沒心思想別的。

晚上，有時候睡不著，我和老伴聊天，除了聊女兒一家，念叨最多的是孫子。

不知道他過得怎么樣了，好不好呢，有沒有想我們？學(xué)習(xí)怎么樣了？是還在繼續(xù)讀書，還是已經(jīng)出來打工掙錢了呢？

雖然我和老伴知道沒有答案，但還是忍不住經(jīng)常念叨身在北方的孫子。希望他和他的母親都過得好，健康平安。

我已經(jīng)記不住孫子小時候的樣子，不知道他如今長成什模樣了。走在外面，就算迎面遇到，我也認不出他了。

老伴打擊我說：“你真傻，他回來的話，他肯定是先回家看我們啊。到時候，他喊你奶奶，你不就認得他了。”

路口的那顆大榕樹下，我和老伴不知道在那里等了多少次。

一天天盼望孫子回來，一天天失望。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希望再失望，失望再希望。可是，始終不見孫子回來。

后來，我和老伴也想開了。孫子這輩子回不回來都沒有關(guān)系，只要他過得好就行。

那天，一個大早上都在下小雨，到了下午還在淅淅瀝瀝下個不停。

我和老伴都沒有出門，閑著無聊，家里也沒有什么菜了，打算宰一只鴨子吃。

每次姜蒜炒鴨子，放水燉一下，老伴都非常愛吃。

老伴嘴饞了，等不及，才下午四點多，還沒到做晚飯的時候，就吩咐我往鍋里燒熱水，他去捉只鴨子回來。

火燒得很旺，我淘了一點熱水出來擦桌子。

突然間，老伴的大嗓門從外面?zhèn)鱽恚拥卣f：“老伴，你快出來，你看看是誰回來了？”

我當(dāng)時不以為然，覺得不是女兒女婿就是外甥外甥女來了。他們經(jīng)常來，有什么大驚小怪的。所以，我沒有放下手里的活，一心擦桌子。

沒多久，突然進來個人。他長得很高，進門口的時候還要彎著個腰。

我瞇著眼睛看，看了又看，就是不認識他，記不起有這么一個人。

老伴隨后進來 ，大聲笑道：“這是你孫子，你認出來沒有？”

孫子喊了一聲奶奶，我愣住了，瞬間淚流滿面，走過去緊緊抱住他。

“乖孫，你可算回來了?！蔽铱薜?。

大哭過后是歡喜，重逢是喜悅的，我們那么多年沒見，都想了解彼此的情況，有說不完的話題。

孫子給我們買了很多東西，我和老伴的，還有他姑姑姑父的，其中最特別的是那部手機。

手機里面，有孫子的號碼，只要我們想他了或者有什么事，就可以給他打電話。

我們不會用手機，他很有耐心，反復(fù)教我和老伴使用，直到學(xué)會為止。

那次孫子回來住了一個星期就要走了，雖然很不舍，但他年輕人有自己的事情 ，總不能一直在老家陪著我們。

臨走時，孫子悄悄留下3000元現(xiàn)金，放在被子里面。

到了車站，他才打電話給我們，告訴錢放在哪個位置。

掛了電話，我又忍不住濕了眼眶，這次是感動的淚水。

后來，孫子叫我和老伴跟他去北方生活，但我們不愿意去。我倆老了，不愿奔波，外面再好，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的草窩。

孫子尊重我們的意愿，他說我們不愿意去，那他有空的時候就多回來看看。反正交通發(fā)展越來越好，出行越來越方便。

這就是血脈親情，無論離得多遠，分別多久，始終牽掛著彼此。

作品聲明：內(nèi)容存在故事情節(jié)、虛構(gòu)演繹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