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護士金薇薇的早晨

寒冷的冬季，早上7點半，護士金薇薇已經(jīng)來到首都醫(yī)科大學附屬佑安醫(yī)院，這是她工作的地方。穿過主樓直走，進入一個近百米長的走廊。這個走廊實在太長、太安靜了，鞋跟兒敲打地面的聲音就在她身后回蕩。走廊在盡頭拐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彎兒，門上沒有明顯的標識，這里就是艾滋病人住院部。

今天，金薇薇負責臨床病人的護理。和夜班護士交接時，金薇薇專門詢問了12床病人昨晚的情況。

12床是一個20歲出頭的小伙子，在年終體檢的時候發(fā)現(xiàn)異常，進一步檢查出HIV陽性。她的女友起初并沒有離開他，還在醫(yī)院陪護了一段時間。但是當12床病情加重、臉上出現(xiàn)了帶狀性皰疹時，他的女友還是選擇了分手，此后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失戀中的12床情緒非常不穩(wěn)定，有時候狂躁地摔東西、罵人，有時候只是靜靜地發(fā)呆。

起初，金薇薇給他打針，他表情冷漠，在母親的哀求下，消極配合。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接觸，他漸漸地能夠接受金薇薇，甚至還能和她聊上幾句。

今天的12床，見到金薇薇端著托盤進來，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顯然精神不錯。在金薇薇準備給他注射更昔洛韋時，他建議換一只手注射。

金薇薇同意了，拿起他的手拍打，找到靜脈，扎止血帶，消毒注射處，將針頭插入??當金薇薇熟練地操作時，12床的母親向金薇薇報告，她兒子早飯吃了一個豆沙包和一碗粥！對于這位憔悴的母親來說，兒子多吃一點兒，就意味著多了一份活下去的希望。

12床自從得病之后，除了母親，再沒人敢碰他，包括繼父和離他而去的女友。金護士像對待常人一樣直接和自己有肢體接觸，讓12床對金薇薇產(chǎn)生了極大的信任。

12床的媽媽對金薇薇充滿了感激，甚至多次找到護士長要求表揚她，這讓金薇薇有點兒不好意思，“換了誰都會這樣做的�！苯疝鞭陛p描淡寫地說。

02

職業(yè)暴露，潛在的致命危險

其實并不是每個護士都能夠接受護理艾滋病人。

金薇薇的同事小安就是一例。盡管小安之前所在的甲肝病房是高傳染性的病房，甲肝病人的汗液、嘔吐物等都夾帶著甲肝病毒，感染甲肝病毒的概率遠比護理艾滋病人時高得多。

但小安對護理艾滋病人充滿了恐懼，每天穿著隔離服戴著口罩、手套護理病人，每進病房一次，都要反復洗手。即使這樣也不能消除她的恐懼，她不敢給病人注射，因為針頭是直接污染源，也是護理過程中比較容易發(fā)生職業(yè)暴露的誘因。

醫(yī)務人員的職業(yè)暴露，是指他們在從事診療、護理活動過程中接觸有毒、有害物質(zhì)或傳染病病原體，有可能損害健康或危及生命。盡管每個醫(yī)院都會通過各種防護措施來減少這種高危事件的發(fā)生，但僅能降低發(fā)生的概率而已。護士之間也會流傳各個版本的職業(yè)暴露故事。

這些護士里也包括小安，她收集了許多艾滋病職業(yè)暴露的案例。小安曾經(jīng)給金薇薇講過這樣一個故事：一個大夫給艾滋病人做腦脊液穿刺，拔針的那一瞬間，腦脊液濺到她的眼睛里，她因此感染了艾滋病。這個年輕的大夫剛剛結(jié)婚，發(fā)生了這事兒之后，公婆再也不許她進家門。患上了嚴重抑郁癥的她曾多次試圖自殺，最后被父母接回了老家。

小安說完之后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戰(zhàn)，因為一次意外毀掉一生，她覺得這個工作的風險太大了。一個月之后小安就調(diào)走了。

后來一個病人對金薇薇說，自己每次看到全副武裝的小安護士就覺得很緊張，仿佛自己是一個毒源，誰和自己接觸誰就會死。

“來自我們的歧視，可能對病人的傷害更大！”金薇薇深深地嘆了口氣。

03

艾滋病，到底有多可怕

兩年前，金薇薇還在湖南的艾滋病患者關(guān)愛中心工作。那是中國首家專門給予艾滋病人臨終關(guān)懷的非政府組織，接收的艾滋病人一般情況都比較糟糕，有許多已經(jīng)走到了人生盡頭，幾乎每個月都有人痛苦萬狀地離開。

華新蕾就是她那個時候認識的同事，一個有點兒內(nèi)向的西北姑娘。30歲了，談了很多次戀愛，對方一聽說她是看護艾滋病人的，就都沒了下文。其中有一個她非常中意的交往對象甚至對她說：“我尊重你，但請你離我遠一點兒！”

這句話深深地傷害了華新蕾。她辭了職，后來轉(zhuǎn)行到藥店做了營業(yè)員。

和小安一樣，她對艾滋病本身非常了解；與小安不同的是，華新蕾的選擇是被動的，現(xiàn)實使她不得不放棄自己從事了9年的職業(yè)。盡管她知道艾滋病可防可控，只要行為規(guī)范，就不會被感染。

但在多數(shù)人眼中，艾滋病不僅僅是一種疾病，還是一個骯臟的代名詞。在這三個字的背后隱藏的是種種不堪的社交歷史，比如吸毒、濫交、同性戀。對于艾滋病人的偏見和歧視，同樣蔓延到了每天和艾滋病病人打交道的醫(yī)護人員身上。每次想起華新蕾，金薇薇都會暗自慶幸自己找了一個能支持她工作的男朋友，以及同樣理解她工作特殊性的準公婆。

也許，無論醫(yī)療技術(shù)如何進步，依舊無法超越因無知而恐懼的人性。就算體積比細菌還小一千倍的艾滋病毒，可以通過血液迅速擴散為人類難以防御的世紀災難，卻始終無法穿越人類構(gòu)筑的歧視藩籬。

有時候，這些帶著道德判斷的歧視給艾滋病患者內(nèi)心帶來的傷痛，遠比病毒本身來得強烈。而如果這種歧視來自骨肉至親，那么對艾滋病人更是致命打擊。

04

見女兒一面有多難

金薇薇在湖南艾滋病關(guān)愛中心的時候，護理過一個來自湖南懷化的中年女人。持續(xù)的低燒、腹瀉讓她在短時間內(nèi)身體迅速消瘦，來到關(guān)愛中心的時候情況已經(jīng)很糟糕了。金薇薇至今還記得她烏青的眼眶，那是被她男友打的。他是個癮君子，毒癮發(fā)作她沒錢給他，于是就折磨她。她的病，也是被他傳染的。

這個女人來到關(guān)愛中心后，一句話都不肯說，每天就是睜著眼睛默默流淚。起初對于照顧她的金薇薇，她也是很戒備的，隨著治療情況的好轉(zhuǎn)，女人也慢慢不那么抗拒金薇薇。

有一天，她又開始流眼淚，金薇薇問她為什么天天都哭，她說她想見見女兒。原來她和前夫離婚后，女兒由前夫撫養(yǎng)，正在讀高中。她得病之后，想見見孩子，前夫總是說女兒課程很忙，沒空來看她。她想女兒，又見不到，就天天哭。

當時正好臨近12月1日——世界艾滋病日，湖南本地一家電視臺得知了她的故事，就想幫她達成心愿，見女兒一面。

在電視臺的協(xié)調(diào)下，女人的前夫終于接了她的電話，她苦苦哀求，求前夫讓她見女兒一面，就一面，看完了她就是立刻死也沒什么遺憾了。

說這話的時候，女人已經(jīng)泣不成聲，電話那頭卻是長久的沉默。前夫說：“你要是為女兒著想，就不該招惹記者，如果報道播出了，女兒的同學們知道了她媽媽得了艾滋病，會怎么看待她？你缺錢，我可以給你錢，但是你不能害了孩子??”

女人在電話這頭馬上連聲說：“不見了，我不見了??”

電話那頭的男人沉默了一會兒，掛了電話。

女人沒見成女兒，但是收到前夫寄來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笑得很甜，女人看了后又是笑又是哭的。

轉(zhuǎn)年的6月，女人的女兒高考結(jié)束來看她。女人很激動，甚至想起女兒最討厭醫(yī)院的消毒液味道，還和金薇薇要了香水灑在自己身上。但女孩兒的神情漠然，自始至終都沒有主動和媽媽說話。臨走時，女人想上前拉她的手，她甩了一下胳膊，掙脫了。

女人無論如何都不肯承認女兒厭惡她，懷揣著再次見到女兒的夢想和HIV抗爭著。金薇薇也不知道這女人近況，但是她遭到女兒拒絕時眼里閃過的那種絕望一直烙在她心頭。

05

艾滋病毒之外的不可承受之痛

“在世界歷史上，對于文明的真正考驗，是看人們怎樣對待社會上最弱勢和無助的群體�！边@是金薇薇社交平臺上的個性簽名。她在一篇報道上看到了這句話，覺得說得真好。

對于金薇薇而言，艾滋病人在她的眼中和普通感冒患者沒什么不同，都是病毒侵襲了他們，只是艾滋病毒更加厲害一些。

盡管金薇薇相信“可怕的是病毒，并非這些被病毒感染的人”，但在她從業(yè)之初還是受到了父母的極力反對。金薇薇就一點一點地解釋，淳樸的父母也一點一點地接受、理解了女兒。

雖然隨著近些年媒體的宣傳和呼吁，大多數(shù)人對艾滋病都有了大致的了解，但是真正面對艾滋病人的時候，他們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避而遠之。有多少人能夠坦然地和他們正常交往、做同事、做朋友？

“他們和正常人真的沒什么不一樣的！”金薇薇在采訪中強調(diào)數(shù)次。也正是基于此，她在生活中也有不少艾滋病朋友。

有一個高級編程員，一年前住進佑安醫(yī)院的艾滋病病房，金薇薇在護理他的過程中，發(fā)現(xiàn)這個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大男孩兒說話風趣、幽默，和他很聊得來。他出院后兩人也保持聯(lián)系，現(xiàn)在經(jīng)常一起吃飯、逛街。

“就像你認識了一個趣味相投的人，然后就自然而然地做了朋友一樣。比如他發(fā)現(xiàn)一家好吃的飯館，會叫上我一起去嘗嘗，我們經(jīng)常聯(lián)系。”金薇薇說。

當然偶爾也會討論一些關(guān)于病情方面的事情，但是不多。去年的護士節(jié)，他在網(wǎng)上送了金薇薇一束花，說：“你是我唯一不需要撒謊、戴面具去面對的朋友，謝謝你！”

朋友對艾滋病人而言是一種奢侈，患上了艾滋病就意味著余生只有孤獨相伴。患病者往往不得不隱瞞自己是HIV病毒攜帶者的身份，比起親人、朋友，他們更愿意相信陌生人。有時候借助網(wǎng)絡尋找到一群和自己命運相同的病友，傾訴自己的際遇、交流治療經(jīng)驗。當然這些都是秘密進行的，如果暴露了，貌似正常人的生活極可能將被顛覆，無以為繼。

但偶爾也有例外發(fā)生。

金薇薇接觸過一對戀人，女方查出是HIV病毒攜帶者，她男友卻沒有被感染。經(jīng)過短期的治療，女孩的病情得到了有效的控制，出院后，兩人就辦了婚禮�；蒯t(yī)院復查的時候，他們還給護士們帶了喜糖。

可能是見慣了拋棄、分離、歧視，每次想起這對戀人，金薇薇的舌尖總會回憶起那塊喜糖的味道——甜蜜而幸福，讓她覺得心里暖洋洋的。金薇薇相信，總有那么一天，除了她和她的同事們，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像對待一個正常人一樣對待艾滋病人，理解他們，進而關(guān)愛他們。

但愿，這一天的到來，不會太久。

06

記者手記

如果非要找出艾滋病病房和其他科室有什么兩樣，或許這里太過于安靜了，病房里的病人多數(shù)默默承受病痛。從門上的窗子望進去，房里整齊地擺放著兩張病床，病人在小睡，家屬互相聊著家常，表情很平靜。

在病房的門口，我遇到了金護士，我的采訪對象。這是第二次見她，一身潔白的護士服配上臉上的微笑，完全沒了初次見面時的距離感。

“如果我的經(jīng)歷和故事能夠讓大家更加了解艾滋病人，我愿意配合。他們太難了！”她再一次強調(diào)她的初衷，這也是我采訪她的初衷。

告別金護士離開醫(yī)院的時候已經(jīng)是傍晚時分，暮色籠罩著京城大地，行色匆匆的人們奔向各自的歸途——家。

那些孤獨、彷徨的艾滋病人是不是也有一個能理解、包容他們的溫暖所在？或許當人們面對艾滋病人時能夠伸出雙手、坦然接納他們，就是對他們最深切的關(guān)愛。

本文部分圖片為AI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