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喇河屯行宮的凍土堅硬如鐵，足以撞碎大清戰(zhàn)神多爾袞的膝蓋骨，卻撞不碎他那顆野心。

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后一瞬，他沒有去看那匹發(fā)狂的御馬，而是死死盯著不遠(yuǎn)處那位年僅十四歲的少年天子。

順治皇帝福臨坐在馬背上，手里并沒有握弓，嘴角卻掛著一抹與年齡極不相符的、獵人看著獵物終于落網(wǎng)時的殘忍笑意。

01

順治七年，這一年的冬天冷得邪乎，呼出的白氣落地似乎都能結(jié)成冰渣。

攝政王多爾袞坐在大帳的主位上，手里摩挲著那枚象征最高權(quán)力的白玉扳指。

他的左膝隱隱作痛，像是有一根生銹的鋼針在骨縫里攪動。

這是年輕時征戰(zhàn)沙場留下的老毛病，每逢極寒天氣便會發(fā)作，只是今年痛得格外鉆心。

“皇父，這是太醫(yī)院剛送來的‘鹿血酒’，加了老參，最是驅(qū)寒止痛?！?/strong>

御前侍衛(wèi)長捧著一只溫?zé)岬慕鸨K跪在案前。

多爾袞瞥了一眼那紅褐色的酒液，眉頭微皺。

他生性多疑，但這侍衛(wèi)長跟了他十年，替他擋過兩刀，是絕對的心腹。

他端起金盞，一飲而盡。

一股熱流瞬間從喉嚨燒到胃里，緊接著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鉆心的膝痛竟然真的緩解了不少，甚至讓他感到一種久違燥熱的亢奮感。

連帳外呼嘯的風(fēng)聲，在他耳中都變得異常清晰，仿佛戰(zhàn)鼓擂動。

“備馬?！倍酄栃栒酒鹕恚硇慰嗳缢?，“今日圍獵，本王要親自教教小皇帝，什么叫滿洲勇士?！?/strong>

帳外，三千鐵騎肅立。

十四歲的順治皇帝福臨，穿著一身明黃色的騎射服，顯得有些單薄。

看見多爾袞出來，少年天子立刻翻身下馬，動作略顯慌亂，甚至險些踩空了馬鐙。

“皇叔父……”順治低著頭，聲音唯唯諾諾，“天太冷了，朕……朕手腳有些僵，今日這弓怕是拉不開了。”

多爾袞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他一手扶持起來的傀儡，眼中閃過一絲不加掩飾的輕蔑。

“皇上，大清的江山是馬背上打下來的，手僵了就用熱血暖一暖?！倍酄栃柗砩像R，動作利落，胯下的神駒“玉獅子”興奮地噴著鼻息。

牽馬的是御馬監(jiān)的總管太監(jiān)，一個平日里極不起眼的老人。

多爾袞接過韁繩時，感覺到這個老太監(jiān)的手在劇烈顫抖，

“怕什么？”多爾袞冷哼一聲。

“奴才……奴才該死，這天太冷，奴才老了，不中用?！崩咸O(jiān)把頭埋進了雪地里，聲音顫抖得厲害。

多爾袞沒有理會這種螻蟻，一夾馬腹，絕塵而去。

圍獵場設(shè)在一處開闊的河谷，四周是枯黃的密林。

也許是那碗鹿血酒的緣故，多爾袞覺得今日的陽光格外刺眼，所有的景物在他眼中都帶著一層淡淡的紅暈，像是籠罩在血霧之中。

這種視覺上的偏差，反而讓他產(chǎn)生了一種掌控一切的幻覺。

“看！白狐！”有人驚呼。

一只通體雪白的狐貍從林邊竄出，速度極快，像一道白色的閃電劃過雪原。

這在滿人眼里是祥瑞，也是極難得的獵物。

順治皇帝就在白狐的前方，他舉起弓，瞄了半天，手指卻似乎僵住了，遲遲不敢松弦。

白狐在他馬前輕蔑地轉(zhuǎn)了個圈，鉆向了河谷深處的冰面。

“廢物?！?/p>

多爾袞在心里罵了一句。

這種送上門的獵物都能放跑，這樣的皇帝，留著何用？

強烈的征服欲在酒精和藥物的催化下，沖昏了他的理智。

“都別動，這只狐貍是本王的！”

多爾袞大喝一聲，甩開了身后的護衛(wèi)，猛地催動胯下的“玉獅子”。

神駒通人性，感受到主人的狂躁，四蹄生風(fēng)，快得像一陣旋風(fēng)。

風(fēng)聲在耳邊呼嘯，多爾袞眼中的世界開始扭曲，那只白狐仿佛變成了當(dāng)年那是跟他爭皇位的豪格，正回頭嘲笑他的無能。

“駕！”

多爾袞瘋狂地抽打馬鞭，玉獅子沖上了河谷的冰面。

就在馬匹加速到極致的那一瞬間，異變突生。

多爾袞并沒有感覺到馬蹄打滑，但他感覺到手里的韁繩傳來一種極其詭異的觸感。

那是一種金屬在這個溫度下崩斷的脆響。

啪。

聲音不大，卻在多爾袞極其敏銳的耳中如同驚雷。

緊接著，原本順從的馬頭猛地一沉，像是失去了某種牽引，徹底失控。

巨大的慣性將多爾袞整個人從馬背上拋了出去。

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那個瞬間極其漫長。

他沒有感覺到恐懼，只覺得荒謬。

我是攝政王，我是大清的皇父，我怎么可能這么輕易地飛出去？

“咔嚓?！?/p>

身體重重砸在堅硬如鐵的河灘凍土上。

那是膝蓋骨徹底粉碎的聲音。

劇痛像潮水一樣在這個瞬間才遲遲襲來，讓他眼前一黑。

在昏死過去之前，他費力地睜開眼，透過被鮮血染紅的視線，看見遠(yuǎn)處的山坡上，那個連弓都拉不開的懦弱少年，正靜靜地騎在馬上看著他。

那眼神里沒有驚慌，沒有悲傷。

只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死水般的平靜。

多爾袞想張嘴喊人，喉嚨里涌出的卻全是腥甜的血沫。

他突然意識到，那個顫抖的老太監(jiān)，怕的不是他。

02

多爾袞是在一陣令人作嘔的血腥氣中醒來的。

他試圖動一動腿，卻感覺下半身像是被截斷了一樣，完全失去了知覺。

唯有膝蓋處，時不時傳來一陣尖銳的跳痛，像是有人拿鑿子在不停地敲打著他的骨髓。

“王爺……您醒了?！?/p>

太醫(yī)正跪在一旁，腦袋磕在地上，聲音抖得像篩糠。

“我的腿。”多爾袞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里擠出來的。

“膝蓋骨……粉碎。”太醫(yī)不敢抬頭，“這是……這是天意，若非積雪厚重，王爺恐怕……”

“滾?！?/p>

多爾袞閉上眼，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大帳內(nèi)瞬間死一般寂靜，太醫(yī)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多爾袞猛地睜開眼，眼神比帳外的冰雪還要寒冷。

天意？

他多爾袞一生殺伐決斷，從不信天意，只信手里的刀。

那匹“玉獅子”是他從小馴養(yǎng)的，馬性最通靈，絕不可能無緣無故在冰面上失前蹄。

墜馬前那一瞬間手里的“空落感”和那聲清脆的“啪”，在他腦海里反復(fù)回放。

那不是皮繩斷裂的聲音，那是金屬崩斷的脆響。

“蘇克薩哈。”多爾袞低喝一聲。

一道黑影立刻從帳后的陰影里閃身而出。

蘇克薩哈，正白旗最鋒利的刀，也是多爾袞最信任的侍衛(wèi)。

“去查那匹馬?！倍酄栃栆е?，額頭上全是冷汗，“特別是馬嘴里的銜鐵，給我拿回來?！?/p>

蘇克薩哈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他沉默了一瞬，低聲道：“王爺，馬沒了?！?/p>

多爾袞瞳孔驟縮：“什么叫沒了？”

“您墜馬昏迷后，皇上……皇上撫尸大哭，悲憤欲絕?！碧K克薩哈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皇上說，這馬驚了攝政王的駕，罪該萬死。

他拔出侍衛(wèi)的刀，當(dāng)場把‘玉獅子’砍成了肉泥?！?/p>

多爾袞愣住了。

那個連弓都拉不開、見血都暈的小皇帝，竟然親手砍死了一匹發(fā)狂的戰(zhàn)馬？

“好……好一個孝順的皇侄?！倍酄栃枤鈽O反笑，牽動了傷口，痛得渾身抽搐，“尸體呢？馬具呢？”

“皇上說看著晦氣，命人架起柴火，連馬帶鞍，當(dāng)場燒了。”

多爾袞死死抓著身下的虎皮褥子，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毀尸滅跡。

這就叫死無對證。

如果這時候他再要把馬尸挖出來驗看，那就是不領(lǐng)皇帝的“孝心”，就是不知好歹。

“一點都沒剩下？”多爾袞不甘心。

蘇克薩哈猶豫了一下，從懷里掏出一塊黑乎乎的東西，雙手呈上。

“奴才當(dāng)時覺得不對勁，趁著火勢未起，冒死從那堆爛肉邊上踢出來半塊東西。

只是火太大了，其他的都化了?！?/p>

多爾袞顫抖著接過那塊東西。

這是一截斷裂的馬銜鐵。

因為被火燎過，上面原本精美的鍍銀已經(jīng)發(fā)黑脫落，露出了里面的鐵芯。

多爾袞將那斷口湊近燭火，仔細(xì)端詳。

正常的精鐵，即便是被巨力拉斷，斷口也應(yīng)該是參差不齊的撕裂狀，帶著金屬的韌性。

可這塊鐵的斷口，平整得像是一塊被摔碎的瓷器，斷面上甚至能看到像細(xì)沙一樣的晶體顆粒。

這是“脆斷”。

多爾袞雖然不懂什么冶金之術(shù)，但他打了一輩子仗，這輩子斷過無數(shù)把刀。

他知道，只有最劣質(zhì)的鐵，或者混進了雜質(zhì)的鐵，才會在極寒的天氣里變得像琉璃一樣脆。

他的御馬監(jiān)，怎么可能有這種劣質(zhì)貨？

除非，是有人特意換上去的。

“御馬監(jiān)那個老太監(jiān)呢？”多爾袞的聲音冷得像冰窖。

“死了?！碧K克薩哈低聲道，“馬匹受驚后，皇上還沒動手，他就嚇得當(dāng)場吞金自盡了。

死前留了封遺書，說是自己看護不力，無顏茍活?！?/p>

好，真好。

環(huán)環(huán)相扣，滴水不漏。

從劣質(zhì)的馬銜鐵，到順治的“暴怒”殺馬，再到太監(jiān)的“畏罪”自殺。

這一切快得讓他連反應(yīng)的時間都沒有。

這哪里是一個十四歲孩子的手段？

“王爺，現(xiàn)在怎么辦？要不要把那個給您送藥的太醫(yī)抓起來？”蘇克薩哈眼中閃過殺機。

“蠢貨?！?/p>

多爾袞把那塊斷鐵緊緊攥在手里，任由棱角割破手掌，“現(xiàn)在抓人，就是告訴他們我知道了。

一旦撕破臉，我們現(xiàn)在被困在行宮，外面全是濟爾哈朗的人，你有幾成勝算？”

蘇克薩哈沉默了。

“回京?！倍酄栃柹钗豢跉猓瑥妷合滦闹械捏@濤駭浪，“立刻傳令，本王傷重，需回京休養(yǎng)。

另外，給阿濟格發(fā)密信，讓他帶正白旗精銳在德勝門外接應(yīng)?！?/p>

“只要進了北京城，只要我還能喘氣……”多爾袞盯著搖曳的燭火，眼中滿是怨毒，“我就要讓他們知道，這大清的主子，到底是誰?！?/p>

此時的大帳外，風(fēng)雪更大了。

多爾袞并不知道，那封發(fā)給阿濟格的密信，注定送不到該送的人手中。

因為那個負(fù)責(zé)傳信的信鴿，剛飛出行宮不到五里，就被一只早已盤旋在空中的海東青，凌空擊落。

而那只海東青的主人，此刻正坐在溫暖的行宮偏殿里，用一塊明黃色的手帕，仔細(xì)擦拭著手里沾血的腰刀。

順治看著刀刃上的血跡，輕聲問道：“皇父睡了嗎？”

“回皇上，攝政王剛喝了藥，應(yīng)該睡下了。”

“那就好。”順治微微一笑

03

傷后的第三天，多爾袞發(fā)燒了。

高燒來得極其兇猛，像是一把火把他全身的血液都煮沸了。

但他那條碎裂的左腿，卻冷得像冰坨子，傷口處的血始終止不住，滲出的血水不是鮮紅色，而是呈現(xiàn)出一種詭異的暗紫色。

行宮的寢殿內(nèi)燒著地龍，熱得讓人發(fā)悶。

“王爺，蘇麻喇姑來了。”侍衛(wèi)在帳外通報。

多爾袞昏沉的眼皮動了動。

蘇麻喇姑是孝莊太后的影衛(wèi)，她來，就代表那個女人來了。

“讓她進來。”

門簾掀開，一股冷風(fēng)夾雜著雪花卷入，緊接著是一個穿著深青色旗裝的中年女子。

她手里捧著一只精致的紫銅熏爐，步履輕盈，臉上掛著那種永遠(yuǎn)得體卻疏離的微笑。

“給皇父攝政王請安?！碧K麻喇姑跪下磕頭，“太后聽聞王爺傷重，心急如焚，只是礙于禮法不便親自前來探視。

特意讓奴婢送來這‘沉水凝神香’，說是當(dāng)年先帝爺賞的，最能安神止痛。”

多爾袞掙扎著半坐起來，目光落在那個熏爐上。

那是一只鏨刻著并蒂蓮花紋的舊物。

他還記得，那是崇德年間，他打贏了松錦之戰(zhàn)，皇太極賞賜給后宮，莊妃沒舍得用，轉(zhuǎn)手悄悄送給了他，以此暗示結(jié)盟之意。

那是他們“情分”的見證。

如今，這只爐子又回來了。

“太后……有心了?！倍酄栃柭曇羯硢。旖浅冻鲆唤z嘲諷的弧度，“放下吧?！?/p>

蘇麻喇姑起身，熟練地打開爐蓋，用火折子引燃了里面的香料。

一縷青煙裊裊升起。

那味道很淡，帶著一股似有若無的甜膩，像蘭花，又混著一股淡淡的麝香氣。

確實很好聞，聞進去的一瞬間，多爾袞覺得腦子里那根緊繃的弦似乎松了一些，連膝蓋的鉆心劇痛都模糊了幾分。

“太后還說，請王爺安心靜養(yǎng)，朝中大事有濟爾哈朗親王照應(yīng)，出不了亂子?！碧K麻喇姑低眉順眼地傳達著旨意。

多爾袞心里冷笑。

安心靜養(yǎng)？是被軟禁至死吧。

等蘇麻喇姑一走，多爾袞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猙獰。

“把那爐子給我潑滅！”他沖著陰影處吼道。

蘇克薩哈連忙沖出來，端起桌上的冷茶就要澆。

“慢著。”多爾袞突然伸手?jǐn)r住，眼神陰鷙，“去，把隨軍的大夫給我叫來。

不要太醫(yī)院的，要咱們正白旗軍營里那個治馬傷的老葛?！?/p>

他不信太醫(yī)，因為太醫(yī)都聽皇帝的。

但他信那個跟他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葛。

片刻后，一個滿臉風(fēng)霜、渾身羊膻味的老軍醫(yī)被帶了進來。

老葛一進屋，鼻子就抽動了兩下，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

“王爺，這屋里點的啥？”

“太后賞的安神香?！倍酄栃査浪蓝⒅坝袉栴}嗎？”

老葛沒說話，湊到熏爐邊上，用手扇了點煙氣到鼻子里，閉眼細(xì)品了半晌，搖了搖頭：“好東西。頂級的海南沉香，加了蘇合香，還有……嗯，還有點曼陀羅花粉。

確實能止痛安眠，沒毒。”

多爾袞皺眉：“沒毒？”

“沒毒?！崩细鹂隙ǖ卣f，但隨即他又看向多爾袞床頭放著的一碗黑乎乎的藥渣，“王爺，您這兩天喝的這是啥？”

“太醫(yī)院開的‘活血化瘀湯’，說是治膝蓋粉碎骨折，必須得把淤血化開，不然腿就廢了?！?/p>

老葛臉色大變，三步并作兩步?jīng)_到藥碗前，沾了一點藥渣放進嘴里嘗了嘗，緊接著猛地吐了出來。

“胡鬧！簡直是胡鬧！”老葛嚇得跪在地上，“王爺，這藥里有大量的‘紅花’和‘川穹’，那是虎狼之藥?。?/p>

單喝這個雖然破血，但也還能受得住。

可要是配上這屋里的香……”

多爾袞的心猛地一沉：“配上香會怎樣？”

“這香里有曼陀羅和麝香引子，那是極其霸道的‘散氣’之物。”

老葛的聲音都在抖，“王爺，您這是骨折大傷，本來就氣血虧虛。

一邊喝著破血的藥，一邊聞著散氣的香……”

老葛抬起頭，眼神驚恐：“這叫‘血崩之局’。

您的血根本凝不住，傷口永遠(yuǎn)長不好，最后會因為血氣耗盡，活活流干而死?。　?/p>

轟隆。

多爾袞下意識地掀開被子，看向自己那條傷腿。

果然，包扎的白布已經(jīng)被鮮血浸透了，而且那血跡還在不斷擴大，滴滴答答地順著床沿流到了地板上。

這就是為什么他一直覺得冷。

因為他的生命正在順著這些血，一點點流出體外。

太醫(yī)開的藥是治病的，太后送的香是安神的。

兩者分開看，都是好東西，驗不出半點毒性。

可合在一起，就是一把殺人不見血的軟刀子。

“好……好手段?！?/p>

多爾袞仰天慘笑，眼角竟笑出了淚花。

他想過順治要殺他，想過濟爾哈朗要殺他。

但他萬萬沒想到，竟然是大玉兒。

那個曾經(jīng)在深夜里，握著他的手說“為了福臨，為了大清，委屈你了”的女人。

她知道他膝蓋疼，知道他一定會喝活血的藥。

所以她送來了這爐香。

她不僅要他的命，還要他死得“安詳”，死得“體面”，死得像是個因病不治的意外。

“王爺，這香趕緊滅了吧！”老葛伸手要去拿爐子。

“不許動。”

多爾袞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

他看著那縷裊裊升起的青煙，就像看著自己正在消散的靈魂。

“滅了又如何？滅了香，還有別的，只要我不死，他們就不會停。”多爾袞疲憊地?fù)]了揮手，“老葛，你退下。

蘇克薩哈，你也出去?！?/p>

“王爺？”

“出去！”多爾袞暴喝一聲。

屋內(nèi)只剩下他一人。

他靜靜地躺回床上，任由那致命的香氣包裹著自己。

他多爾袞絕不會就這么窩囊地死在床上。

既然你們要我死，那在死之前，我也要從你們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多爾袞伸手摸向枕頭底下。

那里藏著一塊半舊的兵符，那是調(diào)動正白旗最精銳死士“巴牙喇”的最后底牌。

“來人?！倍酄栃枌χ帐幨幍拇蟮詈暗?。

一個黑衣暗衛(wèi)悄無聲息地落下。

“把這半塊兵符，送到京城?！倍酄栃柕难壑腥紵詈蟮幕毓夥嫡瞻愕寞偪瘢案嬖V阿濟格，既然皇帝不仁，那就別怪我們愛新覺羅家……換個支系坐坐這把龍椅?！?/p>

04

多爾袞靠在軟榻上，手里緊緊攥著那半塊準(zhǔn)備送出去的兵符。

他的那條傷腿已經(jīng)徹底失去了知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向上傳導(dǎo)的麻木感，那是生命正在從肢體末端枯萎的信號。

“什么時辰了？”多爾袞問。

“回王爺，寅時了。”蘇克薩哈守在帳口，手按著刀柄，臉色在燭火下顯得陰晴不定。

寅時。

按計劃，派出去的死士如果腳程快，這時候應(yīng)該已經(jīng)見到阿濟格了。

只要阿濟格的正白旗大軍一動，京城必定大亂。

到時候，順治為了穩(wěn)住局面，不得不把他恭恭敬敬地請回去。

只要回到北京，回到那個他經(jīng)營了數(shù)年的權(quán)力中心，他就有把握翻盤。

“報！”

一聲凄厲的長嘶劃破了行宮死寂的夜空。

多爾袞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精光爆射：“來了？”

然而，沖進來的不是報信的死士，而是一個渾身是血的親兵。

他跌跌撞撞地?fù)涞乖诘兀成虾杖徊逯恢У耵峒?/p>

“王爺……封……封了……”親兵嘴里涌著血沫，拼盡最后一絲力氣，“驛站……全換了人……鄭親王的大旗……圍了行宮……”

多爾袞的心沉入谷底。

“信呢？送出去沒有？”

親兵慘笑著搖了搖頭，伸手從懷里掏出一團被血浸透的爛紙，那是多爾袞之前寫的密信，此刻已經(jīng)被揉得粉碎。

“剛出山口……就被截了……弟兄們……全死了……”

說完這句話，親兵頭一歪，氣絕身亡。

大帳內(nèi)一片死寂。

多爾袞看著那團血紙，突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荒謬。

他是一手遮天的攝政王，他的眼線遍布天下，可如今，他竟然成了個瞎子、聾子。

這說明什么？

說明不僅是行宮，連京城里的布局也早就被人連根拔起了。

“蘇克薩哈?！倍酄栃柕穆曇舢惓Ｆ届o，“去看看外面。”

蘇克薩哈應(yīng)聲撩開帳簾。

只見行宮四周的雪嶺上，不知何時亮起了無數(shù)火把，連綿成片，宛如一條巨大的火龍，將這小小的行宮死死纏繞。

火光映照下，那些士兵的鎧甲在風(fēng)雪中泛著冷冽的寒光。

那不是正白旗的白甲，而是鑲藍旗的甲胄，那是鄭親王濟爾哈朗的死忠部隊。

“王爺，我們被包圍了?！碧K克薩哈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至少有五千人。

就算我們把行宮里的三百親衛(wèi)全拼光，也沖不出去。”

多爾袞慘笑一聲。

五千人。

濟爾哈朗這個老狐貍，平日里唯唯諾諾，裝得像個縮頭烏龜，原來早就磨好了牙，就等著這一口咬斷他的喉嚨。

“阿濟格呢？”多爾袞喃喃自語，“我那個好哥哥，他在干什么？”

就在這時，帳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讓他進來！不想死的都滾開！”一個尖銳的聲音響起。

緊接著，帳簾被粗暴地掀開。

一個穿著太監(jiān)服飾的小黃門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手里捧著一個明黃色的錦盒。

這人多爾袞認(rèn)識，是阿濟格安插在宮里的眼線。

“王爺！大事不好了！”小太監(jiān)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英親王……英親王昨夜在府里被抓了！”

“什么？！”多爾袞只覺得眼前一黑，一口腥甜涌上喉頭。

“怎么抓的？他手里有兵啊！”

“沒動兵……”小太監(jiān)哆嗦著說，“是……是英親王府的管家告的密，說英親王私藏龍袍，意圖謀反。

順治爺……不，皇上連夜下的旨，步軍統(tǒng)領(lǐng)衙門直接上門拿人，英親王還在醉夢里就被綁了……”

醉夢里。

多爾袞閉上了眼。他這個哥哥，勇猛有余，謀略不足，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竟然還能喝醉。

完了。

外有重兵包圍，內(nèi)有絕戶之計。唯一的援軍阿濟格也進了大牢。

這已經(jīng)不是死局，這是絕路。

“王爺，這是奴才拼死帶出來的東西?！毙√O(jiān)把那個錦盒舉過頭頂，“這是皇上給英親王定的罪證，奴才覺得……覺得這里面有蹊蹺，拼了命偷出來的?！?/p>

蘇克薩哈走過去，接過錦盒，打開。

里面沒有龍袍，也沒有兵器，只有一本薄薄的冊子。

多爾袞顫抖著接過冊子，翻開第一頁。

只看了一眼，他就像是被雷擊中了一般，整個人僵住了。

那不是什么阿濟格的罪證。

那是一本賬簿。

一本記錄著多爾袞這些年來所有飲食、起居、用藥，甚至是每次發(fā)怒、每次罵皇帝的話的“起居注”。

記錄得如此詳細(xì)，詳細(xì)到連他哪天晚上寵幸了哪個福晉，喝了幾杯酒，都一清二楚。

這哪里是賬簿，這分明是一把一直懸在他頭頂、隨時準(zhǔn)備落下的斷頭刀！

而在每一頁的末尾，都有一個熟悉的簽名。

那個簽名，不是順治，不是濟爾哈朗，甚至不是孝莊。

那是多爾袞做夢都想不到的一個人。

一個此刻就站在他身邊，距離他不到三步遠(yuǎn)的人。

帳內(nèi)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多爾袞緩緩抬起頭，死死地盯住了帳內(nèi)的陰影處。

“是你……”

多爾袞的聲音輕得像鬼魅，卻透著讓人骨髓凍結(jié)的寒意。

“原來，真正想要我命的人，一直就在我背后。”

那個一直站在陰影里的人，緩緩走了出來，臉上不再是往日的恭順，而是一種帶著憐憫的冷漠。

他手里，不知何時多了一把閃著藍光的匕首。

“王爺，您知道得太晚了?！?/p>

05

帳內(nèi)的燭火猛地跳動了一下，將那人的影子拉得細(xì)長。

多爾袞盯著那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瞳孔劇烈震顫，仿佛看到了世間最不可思議的景象。

“蘇……克……薩……哈？”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嘔出來的血塊。

站在他面前，手持匕首，神情冷漠的男人，正是他最信任的心腹，正白旗的固山額真，蘇克薩哈。

那個剛才還在為他查馬具、罵太醫(yī)、誓死效忠的蘇克薩哈。

“為什么？”多爾袞的手死死抓著那本記錄了他所有隱私的賬簿，指節(jié)發(fā)白。

蘇克薩哈沒有立刻回答。

他慢條斯理地從懷里掏出一塊潔白的絲帕，輕輕擦拭著匕首上并沒有沾染的灰塵，動作優(yōu)雅得像是在擦拭一件藝術(shù)品。

“王爺，您這輩子太順了?！碧K克薩哈終于開口，聲音不再是平日里的粗豪，而是帶著一種書卷氣的陰冷，“順得讓您忘了，這把椅子本來就不該姓多爾袞?！?/p>

“是你換的馬銜鐵？”多爾袞咬牙切齒。

“是我。”蘇克薩哈承認(rèn)得很痛快，“但我只是換了個物件，真正勒斷它的，是您自己?！?/p>

多爾袞一愣。

蘇克薩哈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您還記得那天喝的‘鹿血酒’嗎？那里面加的不是補藥，而是大量的‘草烏頭’。

這東西能讓人興奮，也能讓人肌骨痙攣。

當(dāng)時您在馬上看見白狐，那一瞬間的興奮，加上藥物的作用，讓您的雙臂爆發(fā)出了平時三倍的力量?！?/strong>

“再加上那塊在冰雪里凍脆了的劣鐵……”蘇克薩哈做了個崩斷的手勢，“啪，神仙也救不了您?！?/p>

多爾袞渾身發(fā)冷。

這就是為什么他當(dāng)時覺得手感不對，為什么他覺得自己飛出去得那么干脆。

這不僅是謀殺，這是利用了他的身體、他的欲望、還有物理天性織成的局。

“那香呢？也是你？”

“香是太后的主意，我只是負(fù)責(zé)沒讓您發(fā)現(xiàn)而已?！碧K克薩哈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曾經(jīng)不可一世的攝政王，“王爺，您真以為太后對您有情分？

在那個女人眼里，只有她的兒子福臨才是命，您……不過是她給兒子磨刀的一塊石頭。”

“如今刀磨快了，石頭自然就該碎了?！?/p>

多爾袞氣得胸膛劇烈起伏，一口血噴了出來：“我待你不?。≌灼煳医唤o你管，我的后背交給你守，你為什么要當(dāng)他們的狗？！”

這一問，似乎觸動了蘇克薩哈某根敏感的神經(jīng)。

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怨毒。

“待我不薄？”

蘇克薩哈突然彎下腰，臉貼得離多爾袞極近，近到多爾袞能看清他眼里的紅血絲。

“王爺，您還記得十年前，我是怎么進的王府嗎？

您還記得，我原本也是皇族宗室，是因為誰，才變成了如今這個只能跪著伺候人的奴才？”

多爾袞愣住了。

時間太久，他早就忘了。

“還有。”蘇克薩哈的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具爆炸性，“您不是一直遺憾自己膝下無子，只有一個女兒嗎？”

多爾袞的眼睛猛地瞪大，這是他一生的痛。

“您以為是您殺戮太重，遭了天譴？”蘇克薩哈從懷里掏出一個小瓷瓶，那是多爾袞常年服用的“壯陽補氣丸”。

“這藥，是我給您換了七年的?！碧K克薩哈輕聲道，“里面的‘雷公藤’分量極微，驗不出來，但這七年日積月累，早就把您的‘子孫根’給斷了?！?/p>

多爾袞只覺得天靈蓋被掀開了。

斷子絕孫。

原來他這輩子的最大遺憾，不是天災(zāi)，而是人禍！而且是眼前這個他視若手足的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干了整整七年！

“你……”多爾袞喉嚨里發(fā)出野獸般的咯咯聲，他拼命想要起身，想要掐死眼前這個人，但失血過多的身體根本不聽使喚，只能狼狽地從軟榻上滾落到地毯上。

像一條被打斷了脊梁的死狗。

蘇克薩哈看著在地上蠕動的多爾袞，眼中的怨毒散去，恢復(fù)了那種令人絕望的冷漠。

他收起匕首。

“王爺，我不會殺您?！碧K克薩哈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衣袍，“皇上說了，您得死于‘舊疾復(fù)發(fā)，墜馬傷重’。

這樣，大家臉上都好看?！?/p>

“您就安心地去吧。

您放心，等您死后，我會第一個上書揭發(fā)您的罪行，用您的身敗名裂，來換我蘇克薩哈家族百年的榮華富貴?！?/p>

說完，蘇克薩哈轉(zhuǎn)身，大步向帳外走去。

“蘇克薩哈?。　?/p>

多爾袞趴在地上，發(fā)出了一聲凄厲至極的嘶吼。

那聲音里充滿了不甘、悔恨、和徹骨的絕望。

06

帳內(nèi)的地龍熄了，原本溫暖的寢殿迅速被古北口外的嚴(yán)寒侵蝕。

多爾袞趴在冰冷的地毯上，身后是一條蜿蜒的、觸目驚心的血痕。

那是從他膝蓋斷骨處流出來的，因為那爐“沉水凝神香”的作用，血液根本無法凝固，像開了閘的水一樣帶走了他最后的一絲體溫。

“來人……”

他試圖再一次發(fā)號施令，聲音卻微弱得連自己都聽不清。

沒有人應(yīng)答。

那個曾經(jīng)連他咳嗽一聲都會有十幾個太醫(yī)下跪的大帳，此刻死一般寂靜。

只有帳外的風(fēng)雪聲，像是在為這位攝政王唱著挽歌。

多爾袞咬破舌尖，借著劇痛帶來的最后一點清醒，雙手摳著地毯的縫隙，一寸一寸地向帳門口爬去。

他是愛新覺羅·多爾袞，是把大清旗幟插滿中原的皇父攝政王。

哪怕是死，他也要死在沖鋒的路上，而不是像個廢人一樣死在這個陰暗的帳篷里。

十步，五步，三步。

每挪動一下，粉碎的膝蓋骨就相互摩擦，發(fā)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冷汗混著血水糊滿了他的臉，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個從地獄爬回來的惡鬼。

終于，他的手觸到了厚重的門簾。

“唰”

多爾袞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掀開了那道阻隔生死的簾子。

寒風(fēng)呼嘯灌入，瞬間吹散了帳內(nèi)殘留的那股甜膩的香氣。

多爾袞大口喘息著，貪婪地呼吸著冰冷的空氣，抬起頭，看向帳外的世界。

這一看，讓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帳外燈火通明。

數(shù)百名身穿白色鎧甲的精銳士兵，正如松柏一般肅立在雪地中。

那是他的兵。是他引以為傲的“巴牙喇”白甲護軍，是正白旗最鋒利的刀尖。每一個士兵都是他親自挑選、親自封賞的。

見到主帥滿身是血地爬出來，若是往日，這些人早就驚恐地沖上來跪拜救治了。

可現(xiàn)在，他們一動不動。

數(shù)百雙眼睛，就這樣冷漠地、甚至帶著一絲躲閃地看著匍匐在腳下的多爾袞。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上前，甚至沒有人哪怕稍微彎一下腰。

“你們……都瞎了嗎？”

多爾袞扶著門框，搖搖晃晃地試圖站起來，但他那條廢腿根本支撐不住，剛起了一半又重重地摔在雪地里。

“我是多爾袞！我是你們的主子！”

他嘶吼著，伸手抓住了離他最近的一個牛錄章京的戰(zhàn)靴。

“扶我起來！去備馬！我們殺回京城！”

那個牛錄章京低頭看了一眼抓著自己靴子的那只血手，臉上閃過一絲掙扎，但很快被一種深深的恐懼所取代。

他沒有扶，而是向后退了一步。

這一退，就像是一個信號。

嘩啦。

原本圍在帳口的數(shù)百名白甲兵，齊刷刷地向后退了一步。

多爾袞的手抓了個空，僵在半空中。

這一刻，那種比嚴(yán)寒和劇痛更恐怖的絕望，終于擊穿了他最后的防線。

眾叛親離。

原來蘇克薩哈說得對，這獵場里沒有永遠(yuǎn)的主子。當(dāng)他這頭猛虎露出虛弱的一瞬間，曾經(jīng)對他搖尾乞憐的群狼，就已經(jīng)做好了換主人的準(zhǔn)備。

“好……好啊……”

多爾袞趴在雪地里，發(fā)出了夜梟般凄厲的慘笑，“這就是我養(yǎng)的好兵……這就是大清的勇士……”

“皇父誤會了?！?/p>

一個清朗而稚嫩的聲音，突然從人群后方傳來。

白甲兵們瞬間如同潮水般向兩側(cè)分開，讓出了一條通道。

十四歲的順治皇帝福臨，披著一件黑色的貂裘，腳踩鹿皮靴，一步步走了過來。

他的步伐很穩(wěn)，臉上沒有了往日的唯唯諾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帝王威儀。

他走到多爾袞面前，停下，低頭看著這個曾經(jīng)不可一世的叔叔。

“他們不是不忠。”順治的聲音很輕，卻在寂靜的雪夜里傳得很遠(yuǎn)，“他們只是分得清，誰才是大清真正的主人?！?/p>

多爾袞仰起頭，死死盯著順治，眼角的血淚混在一起流下來：“是你……收買了他們？”

“朕不需要收買。”

順治蹲下身，視線與多爾袞平齊，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朕只是告訴他們，多爾袞死了，正白旗還是正白旗；

但若是多爾袞活著造反，那正白旗……就要從八旗里除名，雞犬不留?！?/p>

“皇父，若是您，您選哪條路？”

多爾袞的瞳孔猛地收縮。

誅心。

這才是真正的誅心。

順治不僅殺了他的人，還剝奪了他作為“旗主”最后的尊嚴(yán)。

他用整個正白旗數(shù)萬人的性命做籌碼，逼著這些士兵背叛了他們的主帥。

“你……贏了。”

多爾袞眼中的光芒開始渙散，身體里的最后一點力氣隨著這三個字被抽空。

他輸了，輸?shù)脧貜氐椎住?/p>

他以為對手是個還沒長大的孩子，殊不知，這頭幼狼在他看不見的陰影里，早已長出了獠牙，正等著這一口封喉。

“既然朕贏了?！?/p>

順治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并不存在的灰塵，聲音恢復(fù)了那種高高在上的冰冷。

“那就不送皇父了?！?/p>

他轉(zhuǎn)過身，背對著多爾袞，輕輕揮了揮手。

“太醫(yī)說，攝政王舊疾復(fù)發(fā)，神志不清，不宜見風(fēng)。

送王爺……回帳?！?/p>

“嗻！”

剛才還一動不動的白甲兵們，此刻齊聲應(yīng)諾，聲音震天。

兩個身材魁梧的士兵走上前來，面無表情地架起地上那具已經(jīng)如爛泥般的軀體，像是拖死狗一樣，將多爾袞拖回了那個黑暗、冰冷、且充滿了死亡香氣的大帳。

門簾落下。

將風(fēng)雪、火光、和那個屬于活人的世界，徹底隔絕在外。

這一夜，古北口外的風(fēng)雪停了。

但大清朝最有權(quán)勢的那個男人的時代，也隨著這扇門簾的落下，徹底終結(jié)。

07

大帳內(nèi)，最后一絲熱氣也散盡了。

多爾袞躺在黑暗中，身體里的血已經(jīng)快流干了。

那種因為失血而帶來的極度寒冷，反而讓他產(chǎn)生了一種被火焰包裹的錯覺。

恍惚間，他仿佛又回到了松錦戰(zhàn)場。

那時候的他多年輕啊，鮮衣怒馬，彎弓射雕。他又看見了額娘阿巴亥，那個穿著大妃朝服、美麗卻哀怨的女人，手里拿著一條白綾，正站在陰影里靜靜地看著他。

“額娘……”

多爾袞伸出手，想要去抓那個影子，手指卻穿過了虛空。

“多爾袞，你這一生，爭來爭去，到底爭到了什么？”

腦海里那個聲音在問他。

爭到了什么？

爭到了大清的半壁江山，爭到了“皇父”的無上尊榮，爭到了讓萬民跪拜的權(quán)勢。

可到頭來，他身邊連一個送終的親人都沒有。

沒有兒子送終，沒有妻子哭靈，甚至連一個忠心的奴才都沒有。

“呵呵……”

喉嚨里發(fā)出最后一聲渾濁的低笑。

他突然明白順治為什么要殺那匹“玉獅子”了。

他是攝政王，但也終究只是愛新覺羅家的一匹馬。

如今馬老了，跑不動了，若是還想尥蹶子，下場就是被剁成肉泥，燒成灰燼。

“福臨……你好狠……”

多爾袞的手在空中最后抓了一把，像是要抓住那把并不存在的龍椅。

隨后，手臂重重落下。

一代梟雄，大清皇父攝政王，在這個極寒的冬夜，在眾叛親離的孤獨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他的眼睛始終睜著，死死盯著帳頂那條盤旋的金龍，眼神里滿是不甘與嘲弄。

死不瞑目。

08

多爾袞咽氣的消息傳出時，順治正在偏殿里下棋。

他對面的棋盤上空無一人，他自己在和自己對弈。

“皇上，那邊的燈……滅了?！碧K克薩哈跪在門外，聲音里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討好。

順治的手指微微一頓，那枚黑子“啪”的一聲落在了棋盤的正中央，殺死了整條大龍。

“哭?！?/p>

順治只說了一個字。

下一刻，這位十四歲的少年天子霍然起身，一把推翻了棋盤，黑白棋子撒了一地。

他跌跌撞撞地沖出殿門，向著多爾袞的大帳狂奔而去，一邊跑，一邊發(fā)出撕心裂肺的哭嚎聲。

“皇父！皇父??！您怎么就這樣撇下朕走了啊！”

哭聲震天，悲慟欲絕。

行宮內(nèi)外的文武百官、八旗將領(lǐng)見狀，無不跪地痛哭，感嘆皇上仁孝感天。

順治撲在多爾袞漸漸冰冷的尸體上，淚水打濕了那件沾血的蟒袍。

但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角度，他伏在尸體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聲說道：

“皇叔父，您這出戲唱完了，該輪到朕了?！?/p>

順治給了多爾袞一場空前絕后的葬禮。

追尊為“義皇帝”，廟號“成宗”，以帝王之禮下葬。整個北京城披麻戴孝，所有的榮譽都堆砌在了這具尸體上。

那段時間，順治表現(xiàn)得像個失去了父親的孤兒，甚至因為“悲傷過度”而幾度昏厥。

但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為了那最后的一把火。

兩個月后。

順治親政。

朝堂上的風(fēng)向在一夜之間逆轉(zhuǎn)。先是蘇克薩哈上書，揭發(fā)多爾袞生前私藏龍袍、意圖謀反。緊接著，原本依附多爾袞的大臣們?yōu)榱俗员?，紛紛倒戈，無數(shù)罪證如雪片般飛向御案。

順治看著那些罪證，臉上的悲傷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雷霆震怒。

“多爾袞欺君罔上，大逆不道！朕念及舊情，以為他是忠臣，沒想到竟是養(yǎng)虎為患！”

一道圣旨，震驚天下。

剝奪多爾袞所有封號，廢除“義皇帝”尊號，將其母阿巴亥牌位逐出太廟。

但這還不夠。

順治要的，不僅僅是政治上的死亡，他要的是徹底的毀滅。

京郊，多爾袞那座剛剛修好的豪華陵墓被掘開了。

巨大的棺槨被強行撬開，露出了里面那具還未完全腐爛的尸體。

那個曾經(jīng)不可一世的攝政王，此刻依然穿著那件蟒袍，只是臉上那層死不瞑目的皮肉已經(jīng)干癟。

“打?！?/p>

順治站在墓坑邊，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數(shù)名手持粗大皮鞭的行刑手跳入坑中。

“啪！啪！啪！”

皮鞭抽打尸體的聲音，沉悶而恐怖。

每一鞭下去，錦衣破碎，腐肉橫飛。

這不僅僅是在打一具尸體，這是在打給活人看，打給正白旗看，打給天下的野心家看。

順治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看著那個曾壓在他頭頂十年的陰影，在鞭聲中徹底化為齏粉。

風(fēng)吹過曠野，卷起漫天紙錢。

有人說，那天在墓地里，隱約聽到了戰(zhàn)馬嘶鳴的聲音，像是那匹冤死的“玉獅子”在悲鳴。

但那都已經(jīng)不重要了。

史官手中的筆，已經(jīng)在《清實錄》上落下了冷冰冰的一行字：

“順治七年冬，皇父攝政王多爾袞薨于喀喇河屯。八年二月，追論其罪，削爵，掘墓，鞭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