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夢想的琴弦，在風(fēng)中斷裂
——邢之諾詩歌《琴祭》賞析

作者:李開

讀到邢之諾的這首《琴祭》，我的第一感覺不是悲傷，而是一種熟悉的、深入骨髓的疲憊。它不像一首詩，更像是一個人到中年，在某個寂靜的夜晚，對著窗外那彎殘月，對自己半生漂泊與夢想的一次無聲的祭奠。那把“瑤琴”，就是我們每個人心中，曾經(jīng)最珍視、最不愿放棄的東西。

“北地瑤琴織夢江北江南，霧鎖綠綺七弦。”

詩的開篇勾勒出一個宏大的背景?！拔覀冋l不曾是那個懷揣著一把瑤琴”的追夢人？這把琴，可能是我們的才華，可能是我們的理想，也可能是我們對愛情的憧憬，更有可能是我們對事業(yè)的野心。我們帶著它，從江北到江南，以為能憑此彈奏出一曲華美的樂章。然而，走著走著，霧氣就上來了。這霧，也許是生活的瑣碎，也許是現(xiàn)實的磨礪，也許是人際的復(fù)雜，也許是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煩心事，一層又一層地，將我們夢想琴上的七弦漸漸鎖住，再也彈不出清越的聲響。

“幾番風(fēng)雨，幾番悲歡，瘦盡千絲又一年。”

這簡直是人生最精準(zhǔn)的速寫。一年又一年，我們經(jīng)歷風(fēng)雨，品嘗悲歡。那把琴，也就在這日復(fù)一日的消磨中，“瘦盡千絲”。琴弦會舊，會松，會失去最初的張力。我們的夢想和熱情，又何嘗不是如此？我們以為自己在成長，在積累，但回頭一看，很多東西，其實是在瘦盡，是在流逝。那種感覺，就像你滿懷激情地想做一件事，卻發(fā)現(xiàn)力不從心，那種無力感，比從未擁有過更讓人心酸。

“亂煙迷岫藍(lán)橋遠(yuǎn)，昭容似水，枉自凝盼；老了長夜，朽了春衫。”

這幾句，寫的是求而不得的遺憾，和歲月無情的流逝?！八{(lán)橋”，是傳說中相遇的地方，象征著美好的姻緣或機遇?？扇缃?，“亂煙迷岫”，連通往那里的路都看不清了。那個我們曾深情凝望“昭容似水”的人，那份我們曾執(zhí)著追求的目標(biāo)，都變得遙不可及，所有的“凝盼”最終都成了“枉然”。而更殘酷的是，在我們?yōu)檫@些遙不可及的東西耗盡心力時，時間從未停下。“長夜”在不知不覺中老了”，我們身上那件充滿朝氣的春衫”，也早已朽爛。青春不再，激情褪去，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空洞。

“鸞膠可續(xù)舊時緣？難！難！難！”

這是全詩的第一個高潮，也是一次最清醒、最絕望的叩問。鸞膠，是傳說中能續(xù)斷弦、接斷骨的神膠。詩人邢之諾問，這世上真的有什么東西，能讓我們回到過去，重續(xù)舊緣嗎？答案是她自己給出的三個難！”字。這三個字，不是簡單的否定，而是飽含了血淚的吶喊。它道出了一個殘酷的真相：有些東西，一旦斷了，就再也接不上了。破碎的信任，逝去的青春，錯過的愛人，夭折的夢想……它們就像斷掉的琴弦，即使勉強粘合，也彈不出原來的音色了。這三個難！”字，是向命運發(fā)出的最無奈的抗議。

于是，祭奠開始了。

“焚琴祭夢，雪埋《廣陵散》，只剩一張蒼茫的臉。”

既然無法修復(fù)，那就親手毀滅。這是一種決絕，也是一種成全。“焚琴”，不是憤怒的焚燒，而是一種莊嚴(yán)的儀式。把那個曾經(jīng)織夢的瑤琴付之一炬，把那個不切實際的夢想徹底埋葬。而“《廣陵散》”，是嵇康臨刑前彈奏的絕響，代表著一種高潔、一種風(fēng)骨、一種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精神。當(dāng)嵇康死后，此曲成絕。詩人說，“雪埋《廣陵散》”，意味著他心中那份最珍貴的、最驕傲的東西，也已經(jīng)被現(xiàn)實的冰雪深深掩埋，從此無聲無息。

當(dāng)這一切都做完之后，剩下的是什么？“只剩一張蒼茫的臉。”這八個字，有千鈞之力。所有的愛恨情仇，所有的理想抱負(fù)，所有的掙扎與不甘，最終都沉淀為臉上那種無法言說的表情——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看透一切后的空曠與蒼茫。那是一種經(jīng)歷了大起大落，最終歸于平靜的疲憊，是“繁華落盡，唯余大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凈”的寂寥。

“月冷星寒風(fēng)嗚咽，幽冢背對故園，似有萬語千言?！?/p>

結(jié)尾的景象，凄美而悲涼。主人公像一座孤墳，背對著代表著溫暖與過去的“故園”，獨自面對著冰冷的世界。風(fēng)在嗚咽，仿佛在替她哭泣，也仿佛是她心中那萬語千言”的回響。她想說什么？或許是想說再見，或許是想說懷念，或許是什么都不想說，只是靜靜地存在著。這種“背對”的姿態(tài)，充滿了決絕的意味，既是與過去的告別，也是對現(xiàn)實的接納。

讀罷《琴祭》，我仿佛看到了無數(shù)個自己，和無數(shù)個身邊人的影子。我們都是那個背著瑤琴的旅人，在人生的路上，或主動或被動地，經(jīng)歷著“焚琴祭夢”的時刻。邢之諾這首詩的偉大之處在于，它沒有給我們廉價的安慰，沒有說“一切都會好起來”。它只是誠實地呈現(xiàn)了夢想破滅后的真實狀態(tài)——那種蒼茫，那種孤獨，那種欲言又止的沉痛。

它讓我們明白，成長的一部分，就是學(xué)會與自己的“廢墟”共存。那把被焚毀的琴，那首被雪埋的琴曲，雖然已成絕響，但它們曾真實地存在過，并最終塑造了我們“這張蒼茫的臉”。而這，或許就是生命最深刻的祭禮。

另附原詩以共賞:

《琴祭》
——賞布衣樵詩歌【瑤琴】有感

作者:邢之諾

北地瑤琴織夢江北江南，
霧鎖綠綺七弦。
幾番風(fēng)雨，
幾番悲歡，
瘦盡千絲又一年。
亂煙迷岫藍(lán)橋遠(yuǎn)，
昭容似水，
枉自凝盼；
老了長夜，
朽了春衫。
鸞膠可續(xù)舊時緣？
難！難！難！
焚琴祭夢，
雪埋《廣陵散》，
只剩一張蒼茫的臉。
月冷星寒風(fēng)嗚咽，
幽冢背對故園，
似有萬語千言。

【注釋】：

綠綺：傳說中的名琴。琴內(nèi)有銘文曰：“桐梓合精”。司馬相如一曲《鳳求凰》琴挑文君?！熬G綺”又為古琴別稱。

《廣陵散》：曠世名曲。嵇康曰：“《廣陵散》于今絕矣”，遂從容引首就戳。

另附邢之諾簡介：女。祖籍南陽，現(xiàn)居北京。齋號“冷逸軒” 。中華詩詞學(xué)會會員、作家、詩人、音樂評論者、朗誦者、美國FENIX360（霏尼克斯）全球藝術(shù)大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