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極品青瓷撞上硬墻壁，身子碎得稀爛，清白留給人看?！?/p>

昨天我不小心失手打碎了一只碗，看著地上的碎片，突然想起了南京博物院那兩段沉重的往事。在那座仿遼代宮殿式的大殿深處，不僅收藏著國寶，還存放著兩代院長帶血的尊嚴。

若不去翻閱那些積灰的檔案，很難想象1964年和1984年這兩個年份，像兩把鋒利的刀，刻在了南京博物院的歷史上。

兩任院長，一位是名滿天下的曾國藩后人，一位是實干起家的平民干部，隔著二十年的光陰，選擇了同一種結局。

她的身世很重，重得像一塊花崗巖壓在背上。她是曾國藩的親曾孫女。這種出身名門的背景，加上當年在英國倫敦大學攻讀考古學的經歷，讓她成為那個時代不可多得的人才。

1949年，面對時代的變局，很多人勸她離開，但她留了下來。她想把后半生交給腳下這片土地，交給她熱愛的考古事業(yè)。

曾昭燏對國家的感情很純粹。她把家里價值連城的“萬海堂”藏書和字畫全部無償捐給了國家。但在1964年12月22日的清晨，她做出了一個決絕的決定。

那天南京的霧氣很重，濕冷的風灌進衣領。曾昭燏像往常一樣，讓司機把車開到了靈谷寺，說想去塔上看看風景。司機在塔下等待，完全沒有想到這位平時溫和的女院長，正在一步步走向生命的終點。

在生命的最后關頭，她想的不是個人的委屈，不是家族背景帶來的審視，而是如何不連累一個普通的司機。這種刻在骨子里的教養(yǎng)，這種在破碎前依然保持的體面，讓人動容。她從塔上躍下，摔碎了身體，卻保全了那顆受不得塵埃的心。

曾昭燏的故事已經足夠沉重，但悲劇在二十年后再次上演。

1984年，南京博物院的院長是姚遷。他和曾昭燏不同，沒有顯赫的家世。他靠著一股拼勁，一步一個腳印從基層干上來。

姚遷急了。這個平時只顧埋頭工作的漢子，開始翻箱倒柜，找出所有的手稿、賬目，把每一筆經費的去向列得清清楚楚。

他寫了幾萬字的申訴材料，跑遍了各個部門。他想證明一件事：他沒有貪污，書是大家一起編的，他沒有搶功。

但在那個嘈雜的輿論場中，沒人愿意停下來聽一個被“定性”的人辯解。那種孤獨感，比死亡更難受。

1984年11月8日凌晨，姚遷把自己關在書房里?？粗郎夏切┻f不上去的申訴材料，他拿起了繩子。他在桌上留下的遺言比曾昭燏更短，只有八個字：“我清白，但無處可說。”

“無處可說”這四個字，是對那個環(huán)境最無聲的抗議。他不是怕死，他是怕臟。既然嘴巴說不清，就用生命來證明。

九個月后，調查組查清了事實。之前的報道全是假的，是子虛烏有。那家報紙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發(fā)了一個不到三百字的更正。正義來了，但人已經不在了。姚遷的妻子把那張印著更正的報紙剪下來，燒成灰，和水吞進了肚子里。

這兩任院長，一個為了“忍”字背后的清凈，一個為了“白”字背后的公道。他們在最好的年紀，為了守護博物館的規(guī)矩和尊嚴，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現(xiàn)在走進南京博物院，看著那些精美的展品，感受著恒溫恒濕的舒適環(huán)境，很少有人會意識到，這每一塊磚瓦的縫隙里，滲著前人的血淚。

歷史很殘酷。它不說話，靜靜地看著好人受難，看著清白被毀，然后再慢悠悠地給出一個遲到的公道。

曾昭燏和姚遷，這兩個名字雖然沒有刻在博物館的門匾上，但他們用生命立下的無字碑，比任何金字招牌都要沉重。

下次去南博，在欣賞國寶的同時，請在心里給這兩位院長鞠個躬。他們配得上這份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