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熊貓丨文

“清北升學人數(shù)直線下降，衡水模式正在崩盤？”

“內卷之王衡水，終于塌房了？”

近幾個月，那個曾經被視為高考神話的考試工廠衡水二中以及其創(chuàng)造的衡水模式，在主流媒體的報道中已經變了樣。

這并非是先造神后毀神的又一次重現(xiàn)，而是有著事實依據的推論。從網傳的數(shù)據來看，諸如衡水中學、衡水二中等衡水系學校的清北總錄取數(shù)，由2019年巔峰期的275人，連年腰斬。到今年，只剩下了45人左右。

圖源網絡

但這番衡水系學?！暗律駢?，圍觀的年輕網友與曾經就讀過類似學校的學生們，反而喜聞樂見。

畢竟，原本與它相關的吐槽這些年就已屢見不鮮。而最近社媒平臺上，這樣的聲音更是變本加厲。網友們一邊歡呼，“它的崩盤是一場遲來的正義”，一邊又不禁控訴：“衡水模式完全是一場對學生的服從性測試”……

@張悠揚

而在衡水模式被推上風口浪尖之時，一檔前段時間上線的、與之相關的國產游戲——《全景測驗》，也自然而然進入了大眾視野。

冷知識：制作人之前做了《沙東桌游》

想也知道，本著同仇敵愾的性質，“衡水模式”這一題材天然就自帶熱度。所以，在各路幾萬點贊的推薦帖下，你能看到無數(shù)網友心有戚戚、半開玩笑半認真的留言：

有人自嘲，自己連續(xù)玩了3年內測版，現(xiàn)在居然還得花40塊再吃一次來時苦；有人調侃，這種游戲應該送給那些說懷念高中生活的，玩?zhèn)€兩分鐘就老實了；有人打趣，原來真正的中式恐怖，我們早已經歷過了。

超級中學下的個體敘事。游戲介紹界面，這句話或許就是對這款游戲最好的概括。

而游戲的制作者陳高遠的初衷，也恰如大家所想的那樣：身為一個經歷過衡水式教育的學生，他回想曾經那些足夠稱得上魔幻現(xiàn)實的學生時代，決定創(chuàng)作一部能站在普通個體的視角探究這種教育模式背后的問題。

那么，這部作品真的如他所愿了嗎？

作為一款實驗性的文字交互游戲，觀感上，《全景測驗》的玩法其實挺新穎的。

游戲中，有一套與游戲同名的，用于中學招生面試的電子壓力測試系統(tǒng)。它通過模擬超級中學校園生活的某個場景測試學生的抗壓能力，供今后進行綜合適配度評估時作為參考。

制作人還特地做了個學校官網詳細介紹了這個系統(tǒng)

而玩家則將作為內測階段的測試人員，接入系統(tǒng)。在虛擬的跑操場景下，點選藏在一個個跑操方陣中可交互的NPC小方塊，聽他們講述自己的故事，并且還需要完成與這些NPC相關的個人測驗。

這些淺色的小方塊就是可交互NPC

但閱讀的過程中也存在著干擾因素，比如，操場上遍布著探照燈，你不得不在被它們發(fā)現(xiàn)前停止閱讀。

否則，NPC會因為多次被探照燈發(fā)現(xiàn)而扣除生命值，直至被判定為“死亡”，之后將無法閱讀后續(xù)文本。

值得一提的是，《全景測驗》的文本源于制作人親自采訪的30多位受訪者，他們大多都畢業(yè)于衡水或是衡水模式的學校。所以這些親歷者敘述的文本，也能很快地讓玩家代入其中。

而等閱讀完相應的文本后，系統(tǒng)將進入終測環(huán)節(jié)——完成一套包含選擇、簡答、寫作等題型的大型測試，由制作人親自批改并對成績進行排名。

光是PV展示的操作，就看得玩家有些PTSD了。更不用說身臨其境地體驗這種打斷式閱讀的玩法設計，體驗原本個體間自由交流的權利，乃至是個性表達的權利，被視為違規(guī)。

甚至，親眼見證在探照燈的多次阻礙下這些權利被剝奪，學生們慢慢變成一個不再發(fā)聲的機器。

可以說，游戲誠如制作人所言，無處不在影射衡水學校的封閉式精細化管理。

而游戲在美術場景上，也有考究之處：整個游戲中玩家視線停留最久的操場，以一個俯瞰角度呈現(xiàn)出與法國哲學家，米歇爾·?？绿岢龅?/strong>全景敞視主義如出一轍的效果。

恰巧，福柯著作中正有一部能夠概括游戲玩法為何會帶來壓抑感的書籍——《規(guī)訓與懲罰》。

書中，?？绿岬?，“現(xiàn)代社會的規(guī)訓并非依賴外部的暴力壓迫，而是通過內化的自我監(jiān)控來管理個體的行為”。游戲乃至現(xiàn)實中的學校，大約就是借助這種規(guī)范化的行為準則，潛移默化地塑造了一個服從性更強的個體。

而規(guī)訓的最終目的，就是為了讓原本各有性格的個體逐漸在社會標準的約束下成為社會所期望的“棋子”。

制作人在官網里還進行了“整活”

只不過，耐人尋味的是，這套看似新穎的玩法、獨特的美術風格、衡水模式塌房的熱度以及營銷號的推薦與宣傳所贏回的關注，卻沒有轉化為游戲的銷量與評價。

截稿前，它在Steam上的評價只有10條，其中5條都是差評和抱怨，大多評論無非是：游戲高昂的定價與匱乏的玩法相悖、打斷式閱讀與全篇大段的文本相悖、游戲這一載體與薄弱的游戲性相悖，這幾點。

在玩家看來，雖然游戲已經盡可能地通過親歷者的視角以及擬真的規(guī)則限制，去重現(xiàn)衡水類超級中學校園里壓抑的氛圍，并且直白地告知了玩家衡水模式的弊端。

但，這似乎像是在完成一篇命題作文。游戲制作之初，就按照衡水教育在大眾心中的刻板印象進行了設定。

一方面，它確實以游戲的方式宣泄了玩家們心中對衡水的憤懣，可另一方面，它也同樣顯得有些單薄、顯得有些形式大于內容。甚至，這種形式主義外表的包裝導致受訪者敘述的同質化與刻意偏向，也被玩家敏銳地察覺：

但這些批駁，比起對游戲的不滿與抗議，更像是一種“恨鐵不成鋼”，恨它借助了“衡水模式”作為敘事題材，卻沒達到大家期待的厚度。

因此，玩家們不禁開始暢想，有沒有一款同題材的、表現(xiàn)得更好的游戲呢？有的，兄弟，有的。甚至，它的出現(xiàn)遠比我們想象中更古早。

這是一款大約十年前，在橙光上連載的推理類文字冒險游戲——《恒水中學連環(huán)虐殺》。（以下簡稱《恒水中學》，內容涉及劇透）

作者 餛飩仙人

如果你是一個畫面黨，可能單看這游戲的美術：粗糙的畫面、抽象的立繪，就已經想蓋棺定論它平平無奇。

至于它的玩法，也不新鮮，跟《逆轉裁判》、《彈丸論破》這類推理游戲一個套路，通過和游戲角色對話，搜集證據詢問證人；調查場景中的物件等等，從而抽絲剝繭逐步找到真相。

但，就是賣相看著如此普通的游戲，卻依舊成為了大部分文游玩家中有口皆碑的神作。

無論是當年老番茄的游戲切片還是今年其他UP的切片 熱度都很高

因為，在夸張、離奇的殺人事件以及簡陋的外表下，多重反轉的懸疑故事，性格鮮明且立體的人物，生活化又時不時帶點黑色幽默的對話，這些扎實的文字內容所塑造的校園生活，就是它的立身之本。

故事，發(fā)生在一所名氣遍及全國的一流高中，恒水市高級中學。某天，學校里一名高二學生沈吉格毫無征兆地跳樓自殺。

身為刑警的宋天琪決定介入事件找尋真相，并在途中結識了一批性格迥異的高中生們：

大大咧咧的李慕莎、膽小悲觀的何米娜、成績優(yōu)異但脾氣古怪的理科老虎胡剛、陽光開朗的滕斌、品學兼優(yōu)卻有點沉默的董靜雪……每個角色都能讓人幻視自己高中的某個誰。

而隨著調查的深入，沈吉格之死還未徹底厘清，體育特長生滕斌、理科學霸胡剛又相繼身亡。

從這些充盈的故事來看，《恒水中學》選擇了更細微的、四兩撥千斤的方式，讓玩家通過交談、閱讀日記，拼湊出那一個個被規(guī)則擠壓變形的青春、感受那種無孔不入的壓力如何具體地摧毀一個人。

這比起《全景測驗》純粹地展示苦難，能更順利地、沉浸地代入一個人物的視角。

同時，也能讓玩家在目睹到驚訝的真相水落石出時，更深刻地體會其中的無力與無奈：

原本，心系學生的心理老師曹建軍，靠優(yōu)異的成績考上清北之后，卻在出社會之后屢屢碰壁，家庭事業(yè)都不順心。這時，他才意識到，原來努力并不能解決一切。

因此，不愿面對現(xiàn)實的、懦弱的主人格生出了另一個副人格，一個為了能在社會中茍活寧愿放棄所謂夢想、感情、自由，甚至道德，轉而選擇屈從于社會達爾文主義的“老鼠”，并最終犯下了這些罪行。

到這兒，我們或許就已經能夠憑借兩款游戲在同題材的故事展現(xiàn)方式上，猜測到拋去噱頭之外他們在熱度與評價上差距如此之大的原因，以及，玩家真正想在這類游戲里看到什么——

盡管它們在內核上有著相近之處，都是帶著審視、批判的目光去直面“衡水模式”。但，在我看來，《全景測驗》更多是在觀看一場批判，而《恒水中學連環(huán)虐殺》則是親歷了一場審判。

這里再舉一個示例：在兩款游戲的設計中，其實都讓人意識到了學校規(guī)則的束縛讓人逐漸變得冷漠。

《全景測驗》的玩家，是以觀看監(jiān)視的方式習得了自我規(guī)訓。在游玩過程中，接連不斷地打斷讓他們逐漸削弱了對NPC的共情，變得不耐煩，從而潛移默化地適應、進而變得麻木。

而《恒水中學》中則安排了一個橋段：在主控角色宋天琪讀書時，也發(fā)生了校園流血事件，恰如現(xiàn)在沈吉格幾人的慘劇?？沙伺c那位死者親近的兩位同學之外，其余同學像是無事發(fā)生一樣。

并且，這種無情的恐懼與矛盾心理，也以細膩的語言借由其他角色之口，宣泄而出：

這樣的安排，能讓玩家迅速感同身受地體會到周圍同學們對于自殺者的漠視。

而在主旨表達上，《恒水中學》的角度也更多維。它并沒有將學生的苦難簡單歸因到監(jiān)視者或是制度的締造者身上，而是塑造了曹建軍這樣一個悲劇性的兇手。

他的惡行自然令人發(fā)指，但他的經歷又令人唏噓，使得玩家在憤怒與憐憫間無所適從，進而揭示衡水模式背后殘酷的真相之一：即，游戲中的曹建軍是施害者，但也是受害者，是應試教育體制下的受害者。

而我們很多人，都可能成為受害者與加害者的矛盾體。

游戲中的胡剛 也被校長利用成為了“加害者”

至于衡水模式，作為應試教育前序版本的集大成者，借它的噱頭并不僅僅是在諷刺這所學校，更是影射整個社會的教育問題——高壓的軍事化管理與嚴令禁止的各項條例。似乎一直在將原本有棱有角的靈魂磨成格式化的、圓滑的。

但這只是表象上的誘因，真正恐怖的是，優(yōu)績主義與唯分數(shù)論這兩把高懸于頂?shù)倪_摩克利斯之劍，不間斷地造成心理壓迫，讓人在不知不覺間變得麻木冷漠。

校長因為升學率 “憐惜”學霸的死 痛恨差學生還活著

妙的是，游戲并沒有落入一味的抨擊中，而是借評判這種教育方式轉而引發(fā)大家的思考。

如果，周遭環(huán)境都在試圖扼殺你的個性、磨平你的棱角、同化你的選擇時，你應該怎么去維護這些獨一無二的東西？

想到之前這個新聞

并且，游戲在最后以一種非說教的方式，給了一個你為什么應該這么做的理由，那就是：青春不是一串數(shù)字，青春是五彩斑斕的。而它，此生僅此一次。

當我們回到現(xiàn)實中，如果留心觀察，其實也能發(fā)現(xiàn)衡水系學校確實不只有高壓教育。那些鮮為人知的角落里，學生們也曾戴著鐐銬起舞，在夾縫中找尋找一些空間表達自己的真實心聲。

對此最好的佐證，或許就是去年年末在網上盛傳的“衡水中學廁所墻”怪談。彼時BB姬還轉載了一篇介紹詳盡的，為大家介紹了那片“烏托邦”的情形。

在那方窄小的天地里，學生們短暫地攀出了用無數(shù)張試卷堆疊的、宛如幻覺般的白色“象牙塔”，真切地降落到了屬于自己的青春里。

@Haiyu01

不過，比起學生們“叛逆”的寫實，現(xiàn)實中衡水模式的崩盤就沒有游戲中那樣充滿夸張與戲劇性，反而是一種教育制度的發(fā)展使然。

義務教育新規(guī)發(fā)布后，掐尖招生被禁止，衡水系學校無法招攬更多優(yōu)質生源。隨之而來的，就是前文政策變動后的數(shù)據以及報道所呈現(xiàn)的現(xiàn)狀。

這一刻，游戲與現(xiàn)實不約而同地形成了呼應：明面上的軍事化管理到頭來似乎只是一個空殼藝術，真正讓其高考升學率保質保量的核心，還是因為生源本身的優(yōu)秀。

盡管，這個真相是在光環(huán)逐漸消散，神話歸于平常后，我們才終于清晰地看見。但至少還不算太遲，如今，已有越來越多的家長從造神學校的夢中醒來。

同時，更多被“囚禁”在座位上埋頭苦讀的學生，也終于得以喘口氣，有機會像游戲說的那樣去經歷一場真正屬于自己的青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