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26日。

成都青羊區(qū)大石西路的迪樂匯舞廳，招牌是黑底紅字的，筆畫方方正正，整整齊齊，在一溜老舊的商鋪里，倒是顯得格外扎眼。

每天晚上六點一過，舞廳的門就敞亮開來，音樂聲順著門縫往外飄，路過的人聽著那熟悉的交誼舞旋律，腳桿子都忍不住發(fā)癢。

我叫莊老三，是這兒的?？?，不是啥花花公子，就是個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中年男人，下班了不想回家面對柴米油鹽的嘮叨，就愛來這兒坐一坐，喝杯茶，看別人跳舞。

在這兒，我認(rèn)識了紅姐，還有她那群在舞廳里討生活的姐妹們。

紅姐剛過四十出頭，在舞廳里算是年輕的，長得也排場，一頭大波浪卷發(fā)，眼睛水汪汪的，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彎成月牙兒，身上總穿著一件合身的旗袍，料子不算貴，但熨得平平整整，走起路來腰肢一扭，那股子風(fēng)情，比那些二十出頭的小姑娘還勾人。

紅姐和別的舞女一樣，愛跳交誼舞，慢三快四、倫巴恰恰，她樣樣都拿手。

迪樂匯舞廳的規(guī)矩是5塊錢一曲，只要有人伸手邀請，紅姐從不推辭，踩著高跟鞋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走進(jìn)舞池，身姿曼妙，舞步輕盈，跟她跳舞的男人，沒一個不舒坦的。

除了跳舞，紅姐也樂意陪人在卡座上喝喝茶聊聊天，這個是另外算錢的，一小時一百塊。

要是有人想請她出去吃頓飯、喝兩杯，那也是一小時一百塊，一分都不能少。

別覺得貴，來這兒的男人都樂意，紅姐會聊天，嘴甜，不打探別人的隱私，還能把人哄得開開心心的。

你說煩心事，她就安安靜靜地聽，偶爾插兩句嘴安慰你；你說開心事，她就跟著你笑，比你還高興。

有回我問紅姐：“你舞跳得這么好，天天跳不累?。俊?/p>

紅姐抿了口白開水，笑了笑，聲音軟軟的，帶著一股子成都妹子的糯勁兒：“累啥子哦，跳舞又能掙錢又能活動筋骨，比在工廠里擰螺絲舒服多了。

中年婦女，工作不好找，技能又單一，來這兒多好，靈活自由，不要啥子啟動資金，也沒什么風(fēng)險，只要把控好度，掙的錢比上班多得多?！?/p>

紅姐這話，說到了很多姐妹的心坎里。舞廳里的女人，大多都是四十歲上下的中年婦女，小敏和珊珊就是其中的典型，她們倆都是職業(yè)舞女，天天泡在迪樂匯，把這兒當(dāng)成了自己的家。

小敏今年四十二歲，離異單身，帶著個讀初三的女兒。

她的作息規(guī)律得很，每天早上先送女兒去學(xué)校，然后揣著水杯直奔迪樂匯，從上午開門一直跳到下午舞廳中場休息，飯都是在舞廳旁邊的小面館隨便扒拉兩口。

等到晚上舞廳散場，她才收拾東西回家，陪著女兒寫寫作業(yè)、聊聊天。

珊珊是農(nóng)村來的，在迪樂匯干了十多年了，二十多歲就踏進(jìn)了舞廳的門。這十多年來，她靠著一支支5塊錢的舞曲，養(yǎng)活了自己，在成都買了套小房子，還把老家的父母接過來享清福。

我曾經(jīng)問過小敏：“你天天泡在舞廳，就沒想過換個工作？”

小敏當(dāng)時正擦著汗，聞言撇了撇嘴，一臉不屑：“換工作？換啥子工作？去工廠里一天干十幾個小時，一個月掙個三四千塊錢，夠干啥子？我在這兒跳一天舞，掙的錢比那多一倍還不止。打工那點工資，我真看不上眼?！?/p>

珊珊也在旁邊搭腔，手里還拿著剛收的舞票，笑得合不攏嘴：“就是嘛！莊三哥，你是不知道，打工掙的那點錢，除去房租水電生活費，根本剩不下啥子。我在舞廳里，憑本事掙錢，多勞多得，想歇就歇想干就干，比打工自在多了。我才不會離開這個職業(yè)，這輩子都不會?！?/p>

小敏和珊珊是真覺得這份職業(yè)好，她們早就看透了，打工掙的那點死工資，根本撐不起一個家，只有在舞廳里，靠著一支支舞步，才能掙到實實在在的錢，才能把日子過舒坦。

舞廳這行，想換行太難了，這是實話。我認(rèn)識的不少舞女，在舞廳里干了多年，積累的跳舞、服務(wù)技能，換個行業(yè)根本用不上，從頭學(xué)起又費勁，還不如在舞廳里繼續(xù)干。

更何況，長期在舞廳工作，社交圈早就固定了，身邊的朋友不是舞女，就是來舞廳玩的客人，想找個新工作，連個牽線搭橋的人都沒有。

但更重要的是，她們打心底里瞧不上打工的那點收入，在舞廳里掙錢的輕松和自在，是打工根本比不了的。

紅姐、小敏、珊珊，她們仨還有個共同點——都不想再結(jié)婚，也不想再談感情了，在她們眼里，掙錢才是頭等大事。

舞廳里總有些男人，揣著不切實際的夢，想在這兒找個漂亮舞女當(dāng)女朋友，甚至娶回家。

可紅姐她們心里門兒清，舞廳就是個娛樂消費的地方，她們是來掙錢的，不是來談情說愛的。

就說楊晨吧，也是舞廳里的常客，三十多歲，單身，有點小錢。他之前追過小雨，天天來舞廳找她，給她買名牌包包、化妝品，還說要娶她。

結(jié)果呢？小雨早就有男朋友了，跟他在一起不過是看中了他的錢，等他錢包空空了，小雨就再也沒理過他。最后楊晨灰溜溜地走了，再也沒來過迪樂匯。

紅姐就常跟小敏、珊珊說：“那些男人的甜言蜜語，聽聽就算了，千萬別當(dāng)真。咱們女人啊，靠誰都不如靠自己，自己掙的錢，花著才踏實。

結(jié)婚談感情？費錢費力還費心，哪有掙錢香？”

小敏和珊珊深以為然。小敏說：“我現(xiàn)在一門心思掙錢，供我女兒上高中、上大學(xué)，等她出息了，我就攢點錢，自己開個小茶館，舒舒服服過日子。結(jié)婚？算了吧，不想伺候人了。”

珊珊也點頭：“我爸媽年紀(jì)大了，我得掙夠錢給他們養(yǎng)老。感情這東西，太虛無縹緲了，還是手里的票子實在?！?/p>

紅姐自己也是這么做的，她在成都買了套小房子，把老家的父母接過來了，每天在舞廳里跳舞掙錢，日子過得瀟瀟灑灑。

不管客人給她花多少錢，她都保持著分寸，從不跟人談感情。

有人問她為啥不找個男人嫁了，紅姐就笑：“嫁啥子哦，我現(xiàn)在這樣挺好的，自己掙錢自己花，不用看別人的臉色，不用遷就別人的習(xí)慣，多自在。”

每天晚上，迪樂匯舞廳的音樂都會響到很晚，燈光球轉(zhuǎn)啊轉(zhuǎn)，照在女人們的臉上，她們的笑容里，沒有對感情的期待，只有對生活的篤定。

紅姐在舞池里旋轉(zhuǎn)跳躍，小敏和珊珊也各自陪著客人跳著舞，一支支舞曲跳下來，手里的錢越來越多，她們的腰桿也挺得越來越直。

有人說，舞廳里的工作不是啥體面活兒，可紅姐、小敏、珊珊她們不在乎。她們靠著自己的雙手，靠著一支支5塊錢的舞曲，掙著干干凈凈的錢，扛著自己的人生。

在她們眼里，這份職業(yè)，比打工強(qiáng)多了。

夜越來越深，舞廳里的人漸漸散去，紅姐、小敏和珊珊收拾好東西，結(jié)伴走出迪樂匯。

晚風(fēng)一吹，帶著一股子成都的煙火氣，還有隔壁火鍋店飄來的牛油香味。

她們說說笑笑地走著，身影被路燈拉得長長的，在青石板路上，一步一個腳印，走得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

我站在舞廳門口，看著她們的背影，心里頭五味雜陳。

莊老三活了大半輩子，見過不少人，經(jīng)歷過不少事，可從來沒有哪一群人，像紅姐她們這樣，讓我覺得，生活雖然難，但只要認(rèn)準(zhǔn)了路，踏踏實實地走，就總有一條路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