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3月2日的深夜，克里姆林宮的燈沒滅。凌晨一點左右，幾名警衛(wèi)輪番記錄著斯大林病情的細微變化，外頭的走廊里卻出現(xiàn)了一個輕快的腳步聲——拉夫連季·貝利亞。這個細節(jié)，在蘇聯(lián)檔案里被反復提及，今天看來更像是一聲預告，宣示著一個冷酷角色即將翻開他生命里最后而又最詭譎的一頁。

倒回半個世紀，格魯吉亞的阿布哈茲仍是山林密布的小地方。1899年春，農民之子貝利亞出生在那里。家境拮據(jù)，父親靠耕作掙口糧，母親偶爾給鄰居洗衣補貼家用。少年貝利亞偏愛數(shù)學與繪圖，在第比利斯學機械建筑，不久進入高加索要塞區(qū)當水利工程師。若命運停在這兒，他也許只是位普通技術員，然而1918年這一年改變了一切——他加入了契卡。

契卡日后更名為國家政治保衛(wèi)局，是蘇維埃最鋒利的匕首。二十出頭的貝利亞在這把匕首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格魯吉亞民族起義爆發(fā)時，他奉命清剿，僅一次行動就處決上萬人。流血的“成績單”幫他獲得了斯大林的青睞。斯大林同樣出自格魯吉亞，兩人之間既有鄉(xiāng)情也有權力的默契。斯大林判斷人很直觀：誰更狠毒，誰就更可靠。

1938年秋，莫斯科。大清洗的浪潮已從“見人就抓”變?yōu)椤岸ㄏ蚣舫?。葉若夫被拉下馬，貝利亞補位出任內務人民委員部副部長，很快扶正。對手們以為風暴會緩一點，卻發(fā)現(xiàn)刀口更加精準——清洗對象由“成堆”變成“點名”，但生死依舊只在一紙批示。機關里流傳一句話：“早晨咖啡的熱度，決定你是活人還是尸體?！边@句調侃對準的就是貝利亞簽字的速度。

有意思的是，貝利亞也擅長對外“動刀”。1940年春，他批準對波蘭被俘軍官執(zhí)行特別處置——卡廷行動。近2.2萬人被槍殺后埋入森林。官方文件用“消除敵對因素”概括，字數(shù)不多，后果卻是波蘭精英階層斷脊。次年，衛(wèi)國戰(zhàn)爭爆發(fā)，蘇軍節(jié)節(jié)退卻。貝利亞又提出強制遷移北高加索少數(shù)民族，理由是“通敵嫌疑”。幾十萬人被塞進悶罐列車，終點是荒涼的中亞草原。

1945年2月雅爾塔會議期間，斯大林向羅斯福介紹左右手。話不多，只有一句：“他是我們的希姆萊?！绷_斯福面色凝重。希姆萊之名代表集中營、毒氣室和種族滅絕，斯大林的這句“夸獎”里沒有夸張——在蘇聯(lián)內部統(tǒng)計中，直接或間接死于貝利亞治下清洗的人，已突破百萬。站在桌旁的貝利亞則面帶微笑，好像這一切與他無關。

戰(zhàn)爭結束后，他扛起了核計劃。早在1939年，他就在科雷馬河附近的勞改營挖鈾。戰(zhàn)后物資緊張，他索性把勞改犯和德籍專家一起推到礦坑，連防護服都省了?；及┡c輻射病者不斷增加，蘇聯(lián)第一顆原子彈卻在1949年順利爆響?？死锬妨謱m為此升起禮炮，報紙盛贊貝利亞“功不可沒”，但他從未忘記給自己留退路：許多涉及勞改營死傷的報告都被貼上“機密，三十年后解封”。

冷酷之余，他并非毫無頭腦。斯大林身體亮紅燈后，貝利亞暗中統(tǒng)計清洗受害者名單，準備翻案。1953年3月6日，斯大林氣息奄奄。玄關處傳來一句低語：“等消息一出，我們該動手了?！眰餮哉f，這是他對助手梅什克利夫的一聲提醒。對話短暫，卻足以說明他已在盤算后斯大林時代的布局。

3月5日黎明，斯大林停止呼吸。人群悲慟，貝利亞卻第一個直起腰板。赫魯曉夫后來回憶：“他抓住斯大林手吻了一下，發(fā)現(xiàn)已冰冷，立刻站起，嘴角上揚?！眻雒媪钊税l(fā)怵。僅僅八天后，《重新審理特大案件》文件貼上布告欄，幾十家勞改營接到放人電報，數(shù)百萬囚犯重新見到了天空。緊跟著，他提出削減軍費、擴大輕工業(yè)、試行農產品自由交易，甚至打算給東歐衛(wèi)星國松綁。老干部們愣住了，一位元帥低聲嘀咕：“這是換了個人嗎？”

短暫的蜜月只維系到6月。6月26日，克里姆林宮緊急會議名義上討論農業(yè)政策，實則埋伏。莫洛托夫、朱可夫、赫魯曉夫聯(lián)合發(fā)難。會議剛開始，朱可夫命警衛(wèi)沖入會場，貝利亞被銬。面對冰冷手銬，他喊道：“我是國家安全部長，放下武器！”士兵面無表情。數(shù)小時后，他被關進地下室，正式指控包括叛國、陰謀、性犯罪等十二項。12月23日，行刑命令以4行字打完：執(zhí)行槍決。

遺憾的是，貝利亞推動的那份改革草案沒能流傳太久。1956年赫魯曉夫在二十大作秘密報告，正式開啟“非斯大林化”。外界后來多認為赫魯曉夫是第一人，事實上，1953年的貝利亞已經(jīng)踏出相同一步，只是腳還沒落穩(wěn)就被掀翻。

貝利亞身后留下大量未銷毀的審訊筆記、工程預算、處決令。學者們比對后發(fā)現(xiàn)，他對權術的興奮遠超過對意識形態(tài)的信仰。斯大林在世，他是最忠實的屠夫；斯大林病危，他又搖身變成改革急先鋒。有人感慨：“若他活下去，蘇聯(lián)可能提早迎來另一種局面?！边@只是推測。歷史沒有假設，克里姆林宮的厚墻只記錄了一個事實：權力場里，人性隨風翻轉，刀尖沒有永遠的主人。

12月的莫斯科常在黃昏就陷入黑暗。行刑那天，刑場只點了一盞燈。槍聲響起后，記錄員寫下：目標已伏。紙張捻起灰燼，燈也隨之熄滅。曾經(jīng)意氣風發(fā)的“紅色希姆萊”，就此埋進深冬的雪地，再無半點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