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12月21日清晨，北京八寶山的柏樹在霧氣里泛著冷意。骨灰堂外，鄧小平站得筆直，身旁滿是素花。有人輕聲提醒：“小平同志，該進去了。”他點點頭，卻還是多看了一眼門楣上那行黑底白字：“沉痛悼念羅榮桓同志”。

兩天前，也就是16日下午四點三十分，羅榮桓的心臟突然停止了跳動。噩耗送到中南海，毛主席放下手中文件，長嘆：“羅榮桓走了，原則性最強的同志走了。”當晚，主席主持的科技規(guī)劃匯報暫停，所有與會者起立默哀三分鐘，這一幕后來在軍隊口口相傳。

追悼會由鄧小平致悼詞。草稿反復改了四遍，他仍覺得不夠。他對工作人員說：“羅帥是我一生知己，字要寫到人心里去。”致詞只有三千余字，卻串起四十年并肩的烽火：秋收起義、直羅鎮(zhèn)、東北鏖戰(zhàn)、和平年代的軍隊整風，每一段都帶著火藥味的回憶。

時間退回到1902年11月26日，湖南衡山縣羅家灣。那天，冬雨初停，一個瘦小嬰孩呱呱墜地，取名榮桓。誰也沒料到，這個讀書郎日后會披上戎裝。1919年，他到長沙讀協(xié)均中學，見識了城里的電燈與磚樓，暗暗想做建筑工程師。可惜求學之路多舛，青島大學、武昌大學輾轉兩地，課桌還沒坐熱，就被反動當局盯上。

1927年夏，武漢街頭的血腥讓羅榮桓真正理解了“槍桿子里出政權”。八七會議精神傳到鄂南，他奉命回通城、崇陽組織農民暴動。那支臨時武裝只有幾條老套筒，羅榮桓卻拿它和盧德銘的警衛(wèi)團會合，隨后歸隊秋收起義。有人笑他是“書生帶兵”，他自嘲：“秀才造反，終有學費要交。”

學費很快就來了。行軍路上，兩位“熱心戰(zhàn)士”幫他拎著裝有三百塊大洋的箱子，轉眼人影皆無。錢沒了，還得安撫隊伍，他才醒悟：革命隊伍里也有渾水。毛主席聽說此事，擺手一笑：“老實人吃虧一次，反而悟得深?！?/p>

1933年夏，中央蘇區(qū)缺紙，鄧小平主編的《紅星報》到處約稿。羅榮桓那時在紅八軍團，常被催交手稿。初次見面，鄧小平開玩笑：“老羅，你稿子晚一天，版面都空著?！绷_榮桓推了推眼鏡：“宣傳也是戰(zhàn)斗，保證不拖您后腿?！币痪淇吞?，為兩人日后“無話不談”埋下伏筆。

長征途中，兩人關系迅速升溫。雪山腳下休整，鄧小平摸出半截干辣椒與羅榮桓分享，辣得直咳嗽，卻還說：“四川人離不開這味?！绷_榮桓笑著補一句：“湖南人也一樣。”同行戰(zhàn)士后來形容：“那是饑餓年代最輕松的幾分鐘。”

1935年9月，羅榮桓被調任紅一軍團政治部副主任，與鄧小平同屬一團。直羅鎮(zhèn)戰(zhàn)役，炮火在他們腳下翻土揚石，兩人衣角都被彈片割開。戰(zhàn)后清點傷亡，二人一同在山坡上蹲著摳彈孔，鄧小平感慨：“命硬?！绷_榮桓接話：“硬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革命。”

抗戰(zhàn)爆發(fā)后，羅榮桓奔赴山東，獨挑政治工作重擔。八路軍膠東軍區(qū)、山東軍區(qū)相繼組建，羅榮桓用“黨指揮槍”穩(wěn)住盤子。山東根據地能在華北唇齒間撐起一片天地，許多老兵都說：“有羅政委，心就靜。”

解放戰(zhàn)爭開啟，東北成決戰(zhàn)要地。1945年秋，羅榮桓奉命北上。鐵路中斷，飛機稀少，只能一路換乘卡車。旅途中氣溫已到零下二十度，他蓋著羊皮襖照樣研究干部花名冊。到沈陽后，他拿出“二線兵團”設想：正規(guī)軍在前線打仗，地方獨立團守住基礎。不到兩年，40多萬“二線”部隊成型，直接給林彪四野送去新鮮血液。

勝利后的羅榮桓長期擔任總政治部主任。機關內流傳一句話：“見文件可先看羅主任批語?！彼募矚g用紅藍兩色筆，紅筆講原則，藍筆談方法，一段點評經常讓年輕干部恍然大悟?？筛邚姸裙ぷ鲏嚎辶吮揪突加蟹尾〉纳眢w。1958年成都會議，毛主席當眾吩咐：“榮桓可隨時退席?！蓖馊酥坏乐飨w貼，下屬卻清楚：那是因為羅主任走路已必須靠人攙扶。

1953年夏天，鄧小平調入政務院。剛安頓好，就直接趕到南池子18號探望羅榮桓。四合院里人聲鼎沸，孩子在廊下跑，院子窄得連拐彎都費勁。鄧小平抬頭看灰瓦，脫口而出：“老羅連散步的地方也沒有?！睅滋旌螅炎约涸跂|交民巷8號的新房鑰匙塞到羅榮桓手里。兩句對話就定下搬家，“知己”二字無需多說。

進入六十年代，羅榮桓身體急速惡化。1960年底，他堅持到機場迎接出國歸來的劉少奇、鄧小平。寒風凜冽，他脫帽敬禮，說話卻氣短。鄧小平伸手扶住他臂膀，沒多言，只用力點頭，那一握成為最后的握手。

1963年12月16日，彌留之際，羅榮桓輕聲叮囑林月琴：“告訴小平，別替我難過，他還有大事要做。”這句話林月琴一直沒說出口，因為鄧小平根本不需要提醒，他比誰都懂羅帥的所思所想。

毛主席為羅榮桓寫下《吊羅榮桓》七律后，又專門對羅瑞卿交代：“林月琴同志身體要照顧?！碑斖?，鄧小平讀完這首詩，久久無語，手里的稿紙被攥得起了褶。22日，他在追悼會上高聲道：“羅榮桓同志的一生，是黨性和原則的化身?！闭Z畢，禮堂里只有抽泣聲。

十年后，鄧小平含冤復出，踏進北京的第一天就打聽林月琴住處，親自登門。臨別時對羅東進兄妹說：“你們父親是真正維護毛澤東思想的人。”話語平淡，分量極重。

自1983年至1991年，鄧小平先后三次為羅榮桓題寫書名?！对趹?zhàn)斗中成長的羅榮桓》《羅榮桓在山東》《羅榮桓傳》，字跡一次比一次遒勁。熟悉內情的人明白，這是對知己最樸素的紀念方式：讓后輩讀到他的名字，看見他的原則，然后記住——原則可以走到生命盡頭，但不會隨之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