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1月27日凌晨，長津湖東岸的雪正往槍管里鉆。志愿軍第九兵團官兵裹著單衣，貼著白茫茫的山脊匍匐。誰也沒想到，四十六年后，戰(zhàn)場另一端的子弟會在得克薩斯州為昔日對手鼓掌。

鏡頭跳到1996年12月18日。胡德堡基地的禮兵列成一隊，美國海軍陸戰(zhàn)隊司令查爾斯·克魯拉克上將快步迎向那位中國客人?！斑t將軍，聽說您也在朝鮮打過仗?！彼麎旱吐曇粞a了一句，“我父親當年就在東線?！边@一句，讓周圍人都安靜了。

毋庸贅言，遲浩田的履歷早被美方摸得門兒清：27軍79師235團3營副教導員，長津湖堅守零下40攝氏度的高地，腳趾凍掉一片也沒吭聲的那種兵?？伤麄兿氩坏剑t浩田仍記得被雪覆蓋的兄弟們睜著眼、滿臉冰霜的樣子。那一幕，他始終沒能釋懷。

“你父親還健在嗎？”遲浩田輕輕問。

“健在，他說自己差點被解決?！辈闋査孤冻鰧擂蔚男?。

“裝備若有如今一半，陸一師真走不了。”遲浩田的話不重，卻讓美軍翻譯愣了半秒。對方聽懂了，卻沒反駁，只是點頭。

長津湖戰(zhàn)役究竟有多苦？第九兵團倉促入朝，棉衣沒湊齊，20軍、27軍跨過鴨綠江時，很多人腳上還是單鞋。20軍在西側，27軍在北部封鎖線，兩翼一合，陸戰(zhàn)一師與美第七師被切成五塊。柳潭里，本說只有兩個營，打開一看卻是兩個團外加炮兵。戰(zhàn)火與低溫一起啃噬士兵，比誰更硬。

79師235團投入柳潭里后，1、2營先上，傷亡過半。遲浩田的3營原作預備，也被拖進火海。打到半夜，他帶7連繞上山脊抄后路，硬是在雪窩里搶回無后座力炮，接通237團，封死了南逃通道。后來師部清點：235團能動的只剩一個半連。就這樣，他們還要繼續(xù)追擊到水門橋。

此役，第九兵團傷亡近兩萬，凍傷兩萬八，甚至有整班整排化作“冰雕”。美陸戰(zhàn)一師也不輕松，氣溫零下38攝氏度仍有上千人凍傷。阿爾蒙德說那是“向海岸方向的戰(zhàn)術機動”，戰(zhàn)后數(shù)據(jù)卻告訴世人，這支被譽為“頂尖”的師傷亡率高達18％。

半個世紀過去，遲浩田已是中國國防部長。1994年，他邀請美國國防部長佩里訪華并接待得體，美方隨后回請。按手續(xù)，國防部長級別來華，中國國家領導人都要會見；去華盛頓，自然應由總統(tǒng)出面。可白宮起初只愿安排佩里作陪。遲浩田當場指出：“對等禮儀不是客套，是國家尊嚴?！痹拏鞯娇肆诸D耳里，行程立即升級，總統(tǒng)親自出席歡迎宴，歷任國防部長到場湊了整桌，“這回算把話聽明白了”。

胡德堡基地參觀環(huán)節(jié)，美方準備了M1A2。操作臺原本留給青年軍官演示，遲浩田卻一個跨步鉆進炮塔，裝彈、瞄準、擊發(fā)，一氣呵成，1500米外靶板被炸開。美國士兵先是驚訝，隨后鼓掌。老兵玩炮，精準仍在，這讓不少人由衷佩服。

基地晚宴，查爾斯又湊到遲浩田身邊。“我父親總說，中國士兵怕冷才怪，坦克火力都打不散?！边t浩田放下酒杯，只回了兩句：“生死都壓在那口氣上。戰(zhàn)爭過去了，活下來的人好好活，最好能讓后輩別再挨這一遭。”這不算勸誡，卻像戰(zhàn)壕里傳出的老兵呼吸，沉重卻真切。

臨別時，查爾斯遞上一只小盒：里面是他父親珍藏的一枚陸戰(zhàn)一師徽章，上面還殘留長津湖煙火熏黑的痕跡。遲浩田回贈了一部英譯《孫子兵法》，封面寫著幾行鋼筆字：“知彼知己，無懼霜雪?！?/p>

飛機離開得州那天，天空通透，機艙里沒人再提軍禮與排場。短暫訪美，該談的都談了，該看的都看了?？蓪?996年的美國高級軍官們來說，更深刻的或許不是M1A2被準確命中，而是那位中國上將平靜而倔強的目光——那目光穿過零下四十度的朝鮮高地，穿過戰(zhàn)友們晶瑩的睫毛冰霜，也穿過半個世紀的風云，直抵今天。那里沒有豪言，只有一句再普通不過的提醒：對手若能互敬，一場戰(zhàn)爭的代價就不必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