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龍的水準，其實并不比金庸差，他只是寫的太多了太快太濫了，后來排泄文字跟拼好飯吃太多直拉肚子一般。金庸一輩子就精雕細琢了13部，古龍則是一口氣寫了近80部長篇，數(shù)量上是6倍多，實在寫的太多，筆頭過于沒節(jié)制，最終高度自然沒法比。

這就好比都是“老戲骨”，一個選戲精挑細選，極端嚴苛，劇本不行再多錢也不出演，預(yù)期目標都是沖擊戛納威尼斯奧斯卡的，另一個則是為了錢什么爛片都接，多年之后到了該總結(jié)之日，總體成就上的差距感就出來了。但真要論才情，我以為如果古龍命運順一點，自身欲求節(jié)制一些，不用整天為錢發(fā)愁，可以不每日花天酒地縱情聲色，騰出那個時間與閑情不斷打磨作品，一生也只搞個10來部精品，成品斷然不會弱給金庸。那個年代，港臺有兩位寫作者都是大才，才情足以同時秒殺當下所有網(wǎng)文大V（如馬伯庸等）和純文學大咖（如余華等），可惜終其身都為錢所困，又不擅營生，活著都在瞎混，寫的東西往往都是應(yīng)付式的，是以泥沙俱下，好的極好，差的極差。這兩個人，一個是高陽，另一個就是古龍，這兩位恰好又是好友，是一個道上的人。后輩中的董橋，新一代港臺文學中的臺面人物，大才也是大才，其實也是在硬凹。這幾日正看他的新近文集《讀書便佳》（商務(wù)印書館2024），看到生氣了，覺得完全他是為了寫而寫，一腦兒肉香酒甜，文章質(zhì)量連Cosplay的小弟潘敦都不如了，老來還這么不愛惜令名，滿臉功名利祿，不曉得是何苦來哉。另一位扛把手老才子唐諾，近幾年出的書，明顯也是在糊弄，《求劍》、《我播種黃金》我都打了最低分，好奇害死貓，特別后悔花錢買來，可架不住捧臭腳的烏央烏央源源不絕。以我觀感，王文興算是彼地最后一位“嚴肅作家”，可惜也去世兩年了。

這類作家，幾乎所有才情都讓“急就章”給毀了。而歸根結(jié)底，又是讓他們的不自愛給毀了。對于他們而言，寫作差不多淪為一種謀生手段，是交游酒食之資；且所謂“賣文為活”，名士斷更猶如過氣明星徹底息影，他們不甘那份寂寞，又往往高度自戀總確信自身才華泰山不移亙古長春，所以寫不出來也硬寫不可。古龍是一輩子不上班，所有收入來源就靠著碼字，很難不急。而金庸這種正宗江南世家子弟，到底眼界高了不少，又是腰纏萬貫不愁錢的大老板，最大愿望就是想著“傳世”的。就高陽古龍那種寫法，那樣亂七八糟的生活狀態(tài)，讓托爾斯泰曹雪芹重生都不頂用，用某位文壇名公的話來說，就是“但憑倚馬之才，難求雕龍之功”。記得隔壁武大那的外語系有位蔡教授，曾公開說“港臺地區(qū)的文學都是垃圾讀物”，就剩一個余光中還可以看看云云，也是覺得那些玩意幾乎都是為文而文，終極目的又是為錢而文，都是短平快的拼好飯式快餐，沒啥意思，怒其不爭。這也是實情。這種文學環(huán)境下的寫作，特別是古龍們這種盡情盡性的才子活法，要說唯一的好處，就是永無止境的窮和揮霍，成為一種文學動力，不斷催著他們這種文學懶漢，好歹拿起筆來寫了一頁又一頁，不然隔天就沒飯吃了，下一餐就沒酒喝了。寫作對他們來說，就如同迎風撒尿那么簡單，但少了“醇酒婦人”左擁右抱就要老命了。

古龍的寫作速度，實際比現(xiàn)在的多數(shù)職業(yè)網(wǎng)文作家都要快的。如今的網(wǎng)文作家，坐在人體工學椅上，慢悠悠喝著咖啡敲著鍵盤，還隨時可以粘貼復(fù)制，一天幾萬字輕而易舉，無非手指微麻；但古龍那個時代，寫作還是手工活，所有文字都是握著筆一個字一個字寫下來的，五千字單單抄一遍，都要好幾個小時，按老舍的說法這就是極限。盡管如此，古龍還是陸續(xù)寫下幾千萬字，非常的不容易，也確實已經(jīng)是“筆寫時代”的極致了，純文學創(chuàng)作的字數(shù)量還遠遠超過了魯迅，估計在全世界也得排進前10。而且，我向來覺得古龍才是當今網(wǎng)文作家們的無冕鼻祖，因為古龍小說的情節(jié)才是最離奇的，千奇萬幻波譎云詭，當代幾乎所有類型的網(wǎng)文，都可以從古龍小說里找到原型，然后偷師（畢竟還珠樓主那種古腔古調(diào)的文字，時下網(wǎng)文作家也看不大懂）。甚至不夸張地說，我認為在小說情節(jié)的設(shè)置上，古龍那種多樣化和傳奇性，估計得排在全世界第一，至少在我迄今讀過的小說里是如此。對比起來，金庸武俠那點橋段?與?劇本，其實很小兒科，而且模式化頗嚴重。古龍小說，都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的，若非有提前劇透，它們的情節(jié)走向安排就是有能力讓你我怎么都猜不到。古龍也有寫一流懸疑小說的天分，他尤其擅長制造各種“反轉(zhuǎn)”，然后不落窠臼，讓讀者大呼過癮，論情節(jié)設(shè)置之巧之妙我以為都要超越同時代的推理小說大師頂流江戶川亂步。

而且古龍人物塑造也是很厲害的，不輸給金庸。我以為金庸塑造最成功的角色，是岳不群，此外都不算特出，只因套路感都過明顯了些，幾乎都在模仿西方那些探奇小說，理念尤其刻板，差不多都在主打一個“俠之大者”，這是金庸的執(zhí)念，也是他的好討巧。但古龍不是，他筆下的那些人，起碼有幾十號人都是栩栩如生的，而且各有各的怪，各有各的亂，或曰個個發(fā)神經(jīng)都不一樣，獨創(chuàng)性非常強，是“雖無文王猶興”。比如同是塑造亦正亦邪的高僧，金庸塑造出鳩摩智就算是到頂了，但古龍塑造出來的同類型人物，《血海飄香》里的妙僧無花，就奇妙立體太多了。妙僧無花是殺人如麻，可與此同時又風度絕佳，氣質(zhì)也是超凡脫俗，才藝更是無所不能，琴棋書畫無所不精，而且深得佛理三味，是真正的超越善惡乃至如理思維的人物，當年讀來印象太深刻了，復(fù)旦嚴鋒教授也是老早就這么說過。更何況，他的文字也特別美，很詩意，很美文，唐詩宋詞般的清麗雅致空靈，千絲萬縷春風勾纏般的細膩，中有柔腸又有豪情，漫不經(jīng)心卻雕工極佳，隨手都是漢語最美好的排列組合，他本是有一流純文學功底的。古龍如果愿意寫那種酸得會打冷顫的“美文”， 起碼不會比張曉風席慕容簡幀蔣勛這些酸風醋雨大IP差勁。想當初，北大的嚴家炎不知道什么用心，一個勁地捧金庸，不惜以“大師”稱號加之于彼，惹得前同事兼老友袁良駿實在看不下去了，鬧著要絕交，亦當意及此乎？

所以說白了，古龍真是大才，才華不輸給金庸，就是寫的太多了，太濫了，還寫過即棄，從不當回事，只要可以換錢就行。這些率爾之作，也就終于速朽，如今不大可能還有人去看。對比金庸，這是寫作態(tài)度上就出現(xiàn)了問題。金庸雖然不甘只當個通俗作家，可他人就是個正經(jīng)人，干一事認真一事，照樣是一絲不茍地當名山事業(yè)在寫的，尤其是后來，不得已認命之后更是如此�？晒琵垊t是相反，越到后來越明顯在騙稿費，利用自己的才情與名氣。毋庸諱言，他那種獨具特色的“古龍文風”，一兩個字就是一段那種，就是為了騙稿費，這種邪門歪道日后也讓那幫寫通俗小說乃至網(wǎng)文的襲學去了。甚至，明眼人也不難看出，古龍后期簡直都在大面積地自我抄襲，從橋段到描寫，再到具體字句都是高度雷同，老是那么一套。這明顯是寫不動了，才情消耗殆盡了，大腦近乎怠機狀態(tài)�？蔀榱隋X，為了生活，他又不得不硬著頭皮寫下去，實在不行時還找槍手。這樣的作者，也是夠無良的，彼時卻是行業(yè)基操，在亮瞎眼的鈔票面前，文德沒有容身之地。世相興衰隆替，現(xiàn)在我輩新派文氓，寫自媒體，搞視頻，為了流量，則是搖唇鼓舌什么話都敢亂飆。

所以，我對古龍的觀感很復(fù)雜，一方面覺得他太厲害了，比金庸還強大，另一方面就是覺著這樣的作家很可憐，這樣子做人也未免太失敗了。毫無疑問，無論是寫文章還是做人做事，金庸都是吾輩楷模，是應(yīng)學能學的“成功人士”樣板；而古龍這種則是不可學的，也是萬萬不該學的“反面典型”，擱過去是要“鄉(xiāng)里傳為子弟戒”的，雖然我心底最羨慕他。

2026.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