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七年八月的一天下午，上海南京路上人來人往，十分熱鬧。一輛26路電車正搖搖晃晃地行駛。車廂里擠滿了人，徐永卿抓著扶手站在其中。他當(dāng)時四十三歲，是福州一家魚肝油廠的副廠長。多年前，他曾在山東從事地下工作，練就了一雙敏銳的眼睛。

電車行進間，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車廂，突然停在一個中年男人的側(cè)臉上。那人穿著洗得發(fā)灰的中山裝，靠窗坐著，看上去和普通乘客沒有什么不同。但就是這張側(cè)臉，讓徐永卿心里一震。那張臉的輪廓，特別是右邊耳朵的形狀，一下子把他帶回到九年前。

那是一九四八年，濟南快要解放的時候，一個名叫河下谷清的日本人突然失蹤。公開場合中，這人總自稱是反對戰(zhàn)爭的“工程師”，并表示同情中國人。

電車“哐當(dāng)”一聲靠站了。穿灰衣的男人站起身，隨著人流下車，很快消失在四川中路的拐角。

徐永卿站在原地沒動，到了下一站，他下車點了一支煙，抽了一口。煙霧繚繞中，濟南城的舊影，以及那些再也沒能見面的年輕面孔，紛紛浮現(xiàn)眼前。他踩滅煙頭，下定決心，這件事必須馬上上報。

這份報告層層上傳，兩個月后，放在了南京軍區(qū)司令員許世友的辦公桌上。在司令部一間陳設(shè)簡樸的辦公室里，徐永卿見到了許世友。他詳細匯報了經(jīng)過。許世友聽完，手中端著的茶杯久久沒有動，問道：“濟南的事過去這么多年了，你能肯定嗎？”

徐永卿點了點頭，回憶起抗戰(zhàn)末期。“那時，河下谷清表面身份是‘華北交通公司’的技術(shù)員。他主動找上門，說自己痛恨日本軍國主義，愿意幫助進步青年前往后方?！彼ｎD一下，接著說，“他提供了幾個秘密接頭地點，最常用的是緯八路的一處舊倉庫。第一次，我們安排了六名青年學(xué)生前去。事后，河下傳話來說，人都安全送到了‘那邊’。”

許世友靜靜聽著。“可是不久后，”徐永卿的聲音低了些，“我在濟南日本憲兵隊門口，親眼看到他從一輛日本軍車上下來。后來組織內(nèi)部通報，之前去的那六位青年同志被捕，全部犧牲?！?/p>

許世友起身后走到窗前：“同樣的手法，他用了不止一次？”“是的。同樣的手法用了兩次，一共害了十二個人?！毙煊狼浠卮鸬酶纱?。許世友轉(zhuǎn)過身說道：“你把前因后果詳細寫下來，形成正式材料。這個人，必須挖出來?！?/p>

材料遞交三天后的晚上，許世友讓秘書拿來幾張信紙。他拿起鋼筆，直接寫下五行字。這封信是寫給上海市委第一書記柯慶施的，內(nèi)容簡短明確：“原山東地下工作者徐永卿同志報告，前日本特務(wù)河下谷清，曾在濟南偽裝反戰(zhàn)，害我十二名青年，現(xiàn)在可能化名藏身上海。此人危險，建議立即偵查，務(wù)必查明?！?/p>

柯慶施收到信后，在信紙頂端用紅筆批下一行字：“請公安局迅速查明，結(jié)果直接報我?！迸井?dāng)天就轉(zhuǎn)到了上海市公安局。

任務(wù)交給了上海市公安局三處二科?？崎L李繼成是位經(jīng)驗豐富的老公安。他沒有急于行動，而是帶人首先扎進公安局檔案室積滿灰塵的舊卷宗堆里，重點查找日軍遺留文件。當(dāng)時盤踞華東的日軍主力是第十三軍，代號“登部隊”。

一九五七年十月底，一份邊角磨損的《長期潛伏計劃名冊》被翻了出來。發(fā)黃的紙頁上，記錄寫著：“代號：尤-7。本名：河下谷清，籍貫：日本福岡，出生：陸軍中野學(xué)校二期，任務(wù)：長期靜默，潛伏待命?！?/p>

李繼成輕輕合上檔案，冷冰冰的文字和熱騰騰的線索對上了。他們要找一個右耳后有疤、可能以舊貨商或電器修理為掩護的“浙江人”。

查人先從戶口底卡入手，要查上海市民名字中帶“尤”字或發(fā)音相近的成年男子。初步篩選后，虹口區(qū)的一份檔案引起了注意。登記姓名為“尤志遠”，自稱浙江紹興人，一九一六年出生，一九四六年來滬，職業(yè)“舊貨商”，住址在邢家橋北路。妻子姓劉，備注解放前曾當(dāng)過舞女。

偵查員隨即到“尤志遠”住處附近悄悄走訪。隔壁雜貨店老板回憶說：“尤老板為人客氣，但不太和鄰居來往。夏天有一次，我看見他在店里修收音機，撩起頭發(fā)擦汗時，右耳朵后面好像是有塊小疤。”這一描述和檔案中“右耳后有一厘米燙疤”吻合。

然而，發(fā)函到浙江紹興調(diào)查，回信稱“查無此人”。那份一九四六年的“戶口遷移證明”，在留底存根中也無從查找。很明顯這是一個完全偽造的身份。

李繼成決定暫時不驚動尤志遠本人，而是派人暗中監(jiān)視，觀察他每天行蹤、接觸人員以及生意往來，從日常生活中尋找破綻。

一九五八年一月十四日凌晨六點，上海虹口區(qū)虬江路。天還沒有亮，寒氣刺骨，街上空空蕩蕩。“志遠電器修理行”的木門緊閉。李繼成帶領(lǐng)六名偵查員，已把小店前后包圍。前后門、窗戶及路口都有人看守。李繼成上前敲響了店門。

店內(nèi)傳出一陣窸窣聲。過了一會兒，門開了一條縫，露出尤志遠睡眼惺忪的臉，身上披著件舊棉襖。“公安局的，找你了解情況?！崩罾^成出示了證件。尤志遠臉上的睡意瞬間消失。他眼睛快速眨了一下，隨即垂下眼皮，側(cè)身讓開門，自始至終一言不發(fā)。

偵查員進入店內(nèi)。經(jīng)過仔細搜查，在閣樓一個隱蔽的夾層里，找到了用油布緊緊包裹的物品：一本密碼本、一臺小型照相機和十九根金條。此外，還有一臺能收聽短波的收音機，偵查員摸了摸，外殼還有余溫。這些物品被逐一擺放在店內(nèi)油膩的木桌上。

尤志遠，或者說河下谷清，看著這些從塵封歲月中翻出、幾乎已被自己遺忘的證據(jù)，長時間沉默不語。大約半小時后，他抬起頭，用中文清晰說道：“我是河下谷清。”

后面的審訊斷斷續(xù)續(xù)進行了幾個月。河下谷清承認了在濟南的罪行。他交代，那兩次誘騙中國青年交給憲兵隊，是為了“取得上級信任，以確保自己最重要的潛伏任務(wù)能繼續(xù)執(zhí)行”。

關(guān)于“尤計劃”，他供述自己在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投降前接到命令，利用早已備好的假身份混入上海，任務(wù)就是像普通人一樣長期潛伏，觀察社會動向，不主動開展活動。在長達九年的時間里，他從沒有收到日方任何新的指令。

一九五八年九月，上海市中級人民法院開庭審理此案。法院以特務(wù)罪判處河下谷清無期徒刑。判決后，他被押送到安徽省白茅嶺農(nóng)場進行勞動改造。初期他抵觸情緒強烈。農(nóng)場干部得知他日語較好，便安排他給其他犯人教授簡單日語。

日復(fù)一日，在勞動和學(xué)習(xí)中，他的態(tài)度逐漸發(fā)生變化。后來他在思想?yún)R報材料中，首次提及對濟南往事感到悔恨，承認那十二名中國青年死得冤枉。

一九七五年十二月，考慮到河下谷清在改造期間表現(xiàn)較好，且已被關(guān)押十七年，他被列入特赦名單。那年年底，他登上了“上海丸”號輪船，返回故鄉(xiāng)日本福岡。

后來，從事中日友好交流工作的人員傳來零星消息，說河下谷清回國后住在福岡，深居簡出，幾乎從不提及自己在中國的經(jīng)歷。

一九八二年春天，徐永卿到上海出差開會。會議休息時，一位相識的老同志閑聊中提起：“老徐，還記得當(dāng)年那個日本特務(wù)河下谷清嗎？聽說上個月在日本病死了?！毙煊狼渎犃?，只是輕輕“哦”了一聲，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