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周三的下午，社區(qū)民警老許帶著兩名穿深色夾克的人敲響我家門時，我就知道，等了六年的時刻終于來了。

李建明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幾乎在老許進門的同時從樓梯間沖了出來。他滿臉漲紅，額頭上青筋暴起，二話不說就撲到我家門口開始哭嚎。

“領(lǐng)導(dǎo)！各位領(lǐng)導(dǎo)你們可要評評理??！”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拍打著大腿，“這樓上住了個夜貓子，六年了！整整六年沒讓我睡過一個好覺！”

考察組的同志皺起眉頭，老許連忙上前勸阻。

李建明卻更加來勁，手指幾乎戳到我的鼻尖：“就是她！天天深更半夜跺腳、拖椅子、摔東西！我心臟不好，被吵得吃了六年藥！”

穿深色夾克的中年男人轉(zhuǎn)向我，眼神里帶著審視：“同志，這位鄰居反映的情況……”

我平靜地看著李建明那張因為激動而扭曲的臉，慢慢從口袋里掏出手機。

指紋解鎖，點開那個命名為“鄰居”的文件夾，三百多個按日期排列的音頻視頻文件整齊地排列著。

“領(lǐng)導(dǎo)，”我的聲音在安靜的樓道里格外清晰，“關(guān)于噪音問題，我這里有完整的記錄。從2017年3月12日第一次沖突，到今天，一共317段。”

李建明的哭嚎戛然而止。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我的手機屏幕，那張總是兇神惡煞的臉上，第一次出現(xiàn)了近乎恐慌的神情。

01

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我終于校對完書稿的最后一章。

剛伸個懶腰，樓下的捶墻聲就準(zhǔn)時響了起來。咚！咚！咚！每一聲都帶著暴躁的節(jié)奏，震得地板微微發(fā)顫。

接著是李建明那標(biāo)志性的吼叫：“大半夜的能不能消停點！穿個高跟鞋來回走什么走！有沒有點公德心！”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光著的腳——為了不發(fā)出聲音，我在家從來只穿軟底拖鞋，甚至多數(shù)時候直接光腳。

“李叔，”我走到陽臺邊，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我穿著拖鞋，剛才一直坐著沒動。”

“放屁！”他的罵聲從樓下傳來，“我聽得清清楚楚！就是高跟鞋！咯噔咯噔的！你不睡別人還不睡了？”

這樣的對話，近一個月幾乎每晚都會上演。我租住的這間老式單元樓隔音確實不好，可我已經(jīng)盡可能放輕所有動作。

書桌腳下墊了加厚地毯，椅子腿包了絨布，晚上九點后絕不使用洗衣機。但這些妥協(xié)似乎只讓李建明更加確信——我就是噪音源頭。

“我告訴你趙語嫣！”他開始點名道姓，“再讓我聽見一次，我直接報警！讓你卷鋪蓋滾蛋！”

隔壁傳來王阿姨小心翼翼的勸解聲：“老李，小點聲，孩子都睡了……”

“睡什么睡！樓上這么吵能睡著嗎！”李建明把怒火轉(zhuǎn)向了鄰居，“你們也是，慣著她！這種人就不該住這兒！”

我關(guān)上了陽臺門，把罵聲隔絕在外。回到客廳時，手機屏幕亮著，顯示錄音功能已經(jīng)持續(xù)了二十三分鐘。

是的，從三年前開始，每次李建明上門或隔空叫罵，我都會按下錄音鍵。起初是為了自保，后來成了習(xí)慣。

手機里這樣的文件，已經(jīng)有近百個。我給每個文件都標(biāo)注了日期和時間，像檔案管理員一樣整理得井井有條。

窗外傳來李建明摔門的聲音，整棟樓終于恢復(fù)了寂靜。我坐在黑暗的客廳里，光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忽然想起六年前剛搬來的那個下午。

那時我怎么會想到，一次偶然的書本滑落，竟會開啟長達六年的糾纏。

02

六年前的九月，我拖著兩個行李箱站在樓下時，對這棟八十年代的老樓充滿期待。

雖然房子舊了些，但離公司近，租金也合適。更重要的是房東阿姨說，這棟樓住的都是老住戶，鄰里關(guān)系和睦。

搬家那天是個周六，我特地選了上午九點之后才開始搬東西，怕影響鄰居休息。

整理書籍時出了點意外。一摞精裝書從紙箱邊緣滑落，七八本厚書接連砸在地板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我還沒蹲下身，樓下就傳來一個男人暴躁的吼聲：“能不能輕點！樓要塌了是不是！”

十分鐘后，敲門聲像打鼓一樣響起來。我開門時，一個五十歲左右、身材粗壯的男人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我是樓下301的李建明，”他上下打量著我，語氣不善，“新搬來的？”

“李叔您好，我叫趙語嫣，今天剛搬來……”

“我不管你叫什么，”他打斷我，手指往天花板指了指，“剛才那聲巨響怎么回事？拆房子呢？”

我連忙解釋是書本不小心掉了，并表示歉意。

他卻不依不饒：“小姑娘，我跟你打個預(yù)防針。我這人神經(jīng)衰弱，聽不得一點動靜。你以后注意點，走路輕點，東西輕拿輕放?！?/p>

當(dāng)時我以為這只是個脾氣不太好的鄰居的正常反應(yīng)，還誠懇地點頭：“李叔您放心，我會注意的?！?/p>

他哼了一聲，轉(zhuǎn)身下樓，嘴里嘟囔著：“現(xiàn)在的小姑娘，一個個毛毛躁躁的……”

那天晚上八點多，我正在廚房煮面，鍋蓋不小心碰了下不銹鋼水槽，發(fā)出清脆的撞擊聲。

幾乎同時，樓下傳來用棍子捅天花板的聲音，接著是李建明的吼叫：“能不能安靜！才幾點就開始鬧！”

我愣住了，看著手里還沒放進鍋里的面條，忽然意識到問題可能比我想象的嚴(yán)重。

后來從隔壁王阿姨那兒得知，李建明是這棟樓有名的“聲音敏感戶”。樓上之前的租客，就是因為被他投訴太多，住不滿半年就搬走了。

“他其實也挺可憐，”王阿姨壓低聲音說，“早年和老婆離了婚，一個人把兒子拉扯大。兒子前年考上外地大學(xué)，他就一個人住了?！?/p>

“工作上也不順心，在廠里干了三十年，去年買斷工齡提前退了。現(xiàn)在每天在家待著，可能也是閑得慌?！?/p>

王阿姨拍拍我的手：“語嫣啊，你一個姑娘家，盡量順著他點。他說話難聽，但應(yīng)該也不是壞人?！?/p>

我點點頭，心想只要我足夠小心，總能相安無事。

那時我太年輕，還不知道有些人心里的怨氣，就像一桶汽油，只需要一點火星。

03

最初的幾個月，我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在家走路都踮著腳尖。

晚上七點后不敢洗澡，怕水流聲吵到他。周末不敢邀請朋友來，怕聊天笑聲引發(fā)投訴。甚至在家里打電話，都會不自覺地壓低聲音。

但李建明的投訴并沒有減少，反而變本加厲。

他說我晚上十點后還在廚房切菜——實際上我九點就叫了外賣。他說我周末一大早就在客廳跳繩——那天我只是蹲著整理儲物箱。

最離譜的一次，他說我凌晨三點在臥室里拍皮球。我被他的砸門聲驚醒時，手機顯示凌晨三點十七分，而我明明已經(jīng)睡了四個小時。

“李叔，我真的在睡覺。”我穿著睡衣，困得眼睛都睜不開。

“你少裝！”他穿著背心短褲站在門外，手里竟然真的拿著一個舊皮球，“我聽得清清楚楚！砰、砰、砰！就是拍球的聲音！”

“可我真的沒有……”

“你這小姑娘怎么滿嘴謊話！”他提高音量，在寂靜的樓道里格外刺耳，“敢做不敢認(rèn)是不是？我告訴你，你再這樣，我天天半夜來敲你門！”

對門的燈亮了，王阿姨探出頭來：“老李，這大半夜的……”

“你別管！”李建明轉(zhuǎn)頭吼了一句，“你們都是各掃門前雪！樓上天天鬧騰，你們倒能忍！”

那晚他罵了足足二十分鐘才離開。我關(guān)上門，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第一次感到深深的無力。

第二天我買了水果，主動去301敲門。李建明開門時明顯愣了一下，但臉色依舊難看。

“李叔，這是給您買的水果?！蔽野汛舆f過去，“關(guān)于噪音問題，我想咱們能不能好好溝通一下？是不是樓板隔音特別差，有些聲音是其他鄰居的？”

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你什么意思？說我冤枉你？”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

“我活了大半輩子，連什么聲音從哪兒來的都分不清？”他一把推開水果袋，橙子滾了一地，“少來這套！假惺惺！”

袋子摔在地上的聲音在樓道里回響。我看著散落的水果，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對他而言，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需要一個宣泄口。

那天之后，我開始錄音。第一次按下錄音鍵時，手指在發(fā)抖，說不清是害怕還是憤怒。

李建明在門外罵：“沒爹媽教的東西！一點教養(yǎng)都沒有！”

我對著門，用平靜到陌生的聲音說：“李叔，我父母去世得早，請您不要這樣說?！?/p>

門外安靜了三秒，然后罵聲更大了：“怪不得！有娘生沒娘養(yǎng)！”

手機屏幕上，錄音時長一秒一秒跳動。我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就是從那天起，那個命名為“鄰居”的文件夾，開始真正發(fā)揮作用。我不再只是錄下他的罵聲，還會在每次沖突后，用平靜的語氣錄一段說明。

“2020年5月7日晚十一點二十三分，李建明投訴我在客廳拍球。實際情況：我已在臥室睡覺四小時。附：臥室監(jiān)控截圖。”

“2020年6月3日下午三點十五分，李建明投訴我在陽臺剁骨頭。實際情況：我在書房開視頻會議。附：會議錄制片段?！?/p>

這些錄音和證據(jù)被我備份在三個不同的地方：手機、電腦、云端硬盤。我不知道它們什么時候能派上用場，但我知道，我必須準(zhǔn)備好。

04

社區(qū)民警老許第五次上門調(diào)解時，李建明表現(xiàn)得像個模范鄰居。

“許警官，我真不是不講理的人?！彼曛?，臉上堆著笑，“主要是現(xiàn)在年輕人，作息不規(guī)律，我這老心臟受不了?！?/p>

老許六十歲了，在這片社區(qū)干了三十年，什么人都見過。他看了看李建明，又看了看我，嘆了口氣。

“小李啊，”他這么叫李建明，“人家小趙姑娘夠注意了。我走訪了幾家鄰居，都說她平時很安靜?！?/p>

“那是他們耳朵背！”李建明立刻反駁，“許警官，您要是不信，今晚十一點來我家聽聽！那動靜，跟打雷似的！”

我在一旁平靜地說：“許警官，如果您今晚愿意來，我可以全程配合。十一點我一般都在書房工作，您可以看看我到底在做什么?！?/p>

李建明的表情僵了一下。

老許擺擺手：“行了行了，鄰里鄰居的，各退一步。老李，你也體諒體諒年輕人，現(xiàn)在工作壓力大，晚睡早起是常事?！?/p>

“小趙，你也盡量注意，老房子隔音差，有些聲音自己聽不見，樓下可能真覺得吵?！?/p>

我點點頭，沒有爭辯。李建明也點頭哈腰地應(yīng)著：“是是是，許警官說得對。我以后注意態(tài)度，好好溝通。”

老許離開時，拍了拍我的肩，低聲說：“姑娘，再忍忍。他這個人，就是心里憋著氣，沒處撒?！?/p>

我苦笑著點頭。其實我何嘗不明白，李建明的憤怒可能與我無關(guān)，我只是剛好成了靶子。但這不代表我就該承受這一切。

老許走后不到一周，李建明又開始了。這次他換了新花樣——堵鎖眼。

周一早上七點，我發(fā)現(xiàn)防盜門的鑰匙孔被塞了半截牙簽。用鑷子夾出來時，斷掉的一截卡在里面，我不得不請假找開鎖師傅。

師傅一邊掏鎖眼一邊搖頭：“小姑娘，你這是得罪人了吧？牙簽塞這么深，是故意的?！?/p>

我沒說話，只是拿出手機，拍了鎖眼的特寫，又拍了斷成兩截的牙簽。

然后打開錄音軟件，用平靜的聲音說：“2021年3月15日早七點，發(fā)現(xiàn)鎖眼被堵。懷疑是樓下李建明所為，但無直接證據(jù)。”

第二次是貼紙條。一張從作業(yè)本上撕下來的紙，用紅色馬克筆寫著：“再吵，小心點?！辟N在門正中央。

我撕下紙條時，手很穩(wěn)。拍照，錄像，然后把紙條裝進透明密封袋，像處理證據(jù)一樣認(rèn)真。

最過分的是那個雨夜。我加班到十點才回家，剛走到三樓，就看見我家門口潑了一灘污水，散發(fā)著餿臭味。

李建明家的門開了一條縫，我能感覺到門后有人在看。我站在原地，雨水順著傘沿滴落，在水坑里濺起細(xì)小的漣漪。

我沒有發(fā)怒，甚至沒有皺眉。只是放下包，拿出手機，先拍全景，再拍特寫，最后錄了一段視頻。

“2021年9月3日晚十點零五分，家門口被潑不明液體。氣味刺鼻，疑似廚余污水。樓下301門縫有光線變化?！?/p>

錄完這些，我平靜地繞過水坑，開門進屋。換鞋、洗手、燒水，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但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在電腦上建立了一個專門的文件夾，命名為“證據(jù)鏈”。鎖眼照片、紙條照片、污水視頻，按時間順序排列整齊。

我還寫了一份詳細(xì)的事件記錄，從六年前的第一次沖突開始，按時間線梳理。寫到最后，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記錄了四十多頁。

合上電腦時，凌晨兩點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蒼白的線。

我想起父親曾經(jīng)說過的話：“語嫣，人可以善良，但不能軟弱。有時候，沉默不是金，是慫?！?/p>

那時我不懂，現(xiàn)在好像懂了。

05

李建明的兒子李浩回來的那個周末，整棟樓難得清靜了三天。

我是從王阿姨那兒聽說李浩要回來的。周五下午，我看見李建明在樓下小超市買了不少菜，肉、魚、新鮮蔬菜，大包小包地提著。

“他兒子要回來過周末，”王阿姨小聲告訴我，“聽說大學(xué)快畢業(yè)了，正準(zhǔn)備考事業(yè)編呢?！?/p>

我點點頭，沒多問。但心里那根繃了六年的弦，似乎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周六一整天，樓下安安靜靜。

沒有捶墻，沒有罵聲，連電視機的聲音都比平時小了很多。

晚上八點多，我聽見樓下傳來年輕男人的聲音，語氣溫和，和李建明說話。

周日中午，我在陽臺晾衣服時，看見了李浩。瘦高的個子，戴眼鏡，斯斯文文的樣子。他提著垃圾袋下樓，抬頭時看見我，禮貌性地點了點頭。

我也點了點頭，心里卻有些復(fù)雜。這個看起來溫良恭儉的年輕人，知道他父親在樓上鄰居門口的所作所為嗎？

周一李浩走了。周二，李建明又恢復(fù)了原狀。晚上九點半，我書房臺燈開關(guān)有點接觸不良，按下去時發(fā)出輕微的“咔嗒”聲。

不到一分鐘，樓下就開始捶墻。

但這次我沒有像往常一樣關(guān)掉臺燈，而是繼續(xù)工作。捶墻聲持續(xù)了十幾下，然后停了。李建明居然沒有罵街。

接下來的幾周，他依然會為各種“聲音”發(fā)火，但頻率明顯降低了。有時我故意在晚上十點后走動，樓下竟然毫無反應(yīng)。

這種反常的安靜讓我警覺。我開始留意樓下的動靜，發(fā)現(xiàn)李建明出門的時間規(guī)律了很多——每天上午九點半出門，十一點回來；下午三點出門，四點半回來。

像是在刻意避開什么時間。

直到某個周六的早晨，我在早市買菜時遇到了王阿姨。她拉著我走到一邊，壓低聲音說：“語嫣，你知道嗎，老李的兒子要考市圖書館的事業(yè)編。”

“哦，挺好的。”我挑著西紅柿，語氣平淡。

“好什么呀，”王阿姨聲音更低了，“政審要走訪社區(qū)的。老李這段時間老實多了，估計就是怕這個?！?/strong>

我手里的西紅柿差點掉進籃子。一瞬間，許多碎片拼湊在一起——李建明突然的“安靜”，他規(guī)律的出門時間，還有那些欲言又止的罵聲。

“什么時候政審？”我問。

“聽說是下個月。社區(qū)那邊已經(jīng)接到通知了，要配合考察組走訪?！?/p>

我點點頭，付了錢，提著菜慢慢往家走。陽光很好，早市上人聲鼎沸，但我好像什么都聽不見。

走到樓下時，我看見李建明正站在單元門口，和一個穿著社區(qū)工作服的人說話。他臉上堆著笑，腰微微彎著，是我從未見過的謙卑模樣。

他看見我時，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fù)正常，甚至朝我點了點頭。

我也點了點頭，提著菜上了樓。進屋，關(guān)門，背靠在門板上，忽然笑出了聲。

那笑聲在安靜的客廳里回蕩，聽起來有點陌生，有點蒼涼，又有點如釋重負(fù)。

六年了。我終于等到了一個，他必須在意別人看法的時刻。

06

政審前的那一周，李建明表現(xiàn)得像個十佳鄰居。

樓道里遇見時，他甚至?xí)鲃哟蛘泻簦骸靶≮w下班啦？”語氣和善得讓人不適應(yīng)。

我不咸不淡地應(yīng)一聲，不多說話。但我知道，這種表面的平靜不會持續(xù)太久。

果然，政審前三天，矛盾再次爆發(fā)。導(dǎo)火索是我晚上十點接的一個工作電話。

出版社的緊急書稿出了問題，編輯主任打來電話，我不得不在書房里說了二十分鐘。聲音已經(jīng)壓得很低，但夜里安靜，樓下可能還是聽見了。

電話剛掛斷，砸門聲就響了起來。不是捶墻，是直接砸我家門，震得門框都在抖。

我打開門時，李建明的眼睛都是紅的。他顯然喝了酒，渾身酒氣，指著我的鼻子就罵：“我就知道你沒安好心！故意的對不對！”

“李叔，我接個工作電話……”

“放屁！什么電話要打二十分鐘！你就是故意的！知道我兒子要政審，想搞破壞是不是！”

他的聲音在樓道里回蕩，對門的貓眼暗了一下，又亮了。整棟樓都在聽。

“我告訴你趙語嫣，”他往前一步，酒氣噴到我臉上，“我兒子要是因為政審過不了，我跟你沒完！你等著！我讓你在這片待不下去！”

我后退一步，手在口袋里握緊了手機。錄音鍵早就按下了，屏幕在口袋里微微發(fā)燙。

“李叔，您喝多了。政審是組織程序，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

“裝！繼續(xù)裝！”他猛地拍了一下門框，“你這幾年不就等著這一天嗎？攢著壞呢！我告訴你，沒門！”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鑰匙——不是他家門的，是一把單獨的、有點生銹的鑰匙，在我面前晃了晃。

“看見沒？我能讓你進不了門，也能讓你出不了門！再鬧，咱們試試！”

這話已經(jīng)接近威脅了。我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聲音平穩(wěn)：“李叔，您這些話，我都錄下來了。您要不要再說清楚點？”

他愣住了，眼睛死死盯著我，像是在判斷我是不是在虛張聲勢。

“你……你錄什么音？”

“從三年前開始，您每次上門，每次在樓下喊，我都錄了?！蔽艺f，“手機里存了上百段，電腦有備份，云端也有。要我放一段給您聽聽嗎？”

他的臉色從漲紅變成了慘白，又從慘白變成了鐵青。那只拿著鑰匙的手開始發(fā)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怕的。

“你……你他媽敢陰我？”

“我只是保護自己?！蔽移届o地看著他，“李叔，您要是不鬧，這些錄音永遠(yuǎn)不會有第三個人聽見。但您要是再威脅我，我不保證?！?/p>

他站在那兒，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困獸，喘著粗氣，眼睛死死瞪著我。有那么幾秒鐘，我以為他會撲上來。

但他最終只是狠狠啐了一口，轉(zhuǎn)身下樓，把樓梯踩得咚咚響。

我關(guān)上門，反鎖，檢查了門鎖完好。然后從口袋里拿出手機，錄音時長顯示三十七分鐘。

點開最新一段，從砸門聲開始，到他的威脅，一字不漏。聲音清晰，連他粗重的喘息聲都錄得清清楚楚。

我把這段音頻重命名：“政審前三天，李建明酒后上門威脅。提及用鑰匙破壞門鎖，以及其子政審相關(guān)言論?！?/p>

備份，上傳，一氣呵成。做完這些，我坐在沙發(fā)上，才發(fā)現(xiàn)自己整個人都在發(fā)抖。

不是害怕，是興奮。一種獵物終于等到獵人踏入陷阱的興奮。

以下內(nèi)容為付費內(nèi)容45% 據(jù)平臺數(shù)據(jù)，付費轉(zhuǎn)化率高的內(nèi)容付費比例設(shè)置主要在50%～80%，可結(jié)合您內(nèi)容的實際情況，將付費線設(shè)置在合適位置，以獲得更高收益

07

政審那天，是個陰天。云層壓得很低，空氣悶熱，像是要下雨。

我請了半天假在家。早晨八點，就看見老許穿著整齊的警服進了單元門。后面跟著兩個穿深色夾克的中年男人，手里拿著筆記本和公文袋。

考察組先去了301。我在陽臺上晾衣服，能聽見樓下隱約的談話聲。李建明的笑聲格外響亮，是那種刻意提高音量的、帶著表演性質(zhì)的笑。

大約四十分鐘后，他們出來了。接著敲響了201王阿姨家的門，然后是202、203……

整個上午，考察組走訪了六戶人家。我一直在書房工作，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遠(yuǎn)處傳來隱隱的雷聲。

十一點半，敲門聲終于響起了。不輕不重，禮貌的三下。

我深吸一口氣，起身開門。

老許站在最前面，兩個考察組的同志跟在后面。

其中一個戴眼鏡的溫和地問：“是趙語嫣同志嗎？我們是市圖書館事業(yè)編考察組的，想了解一下您對樓下301住戶李建明家庭的看法?！?/p>

“請進。”我側(cè)身讓他們進來。

老許朝我使了個眼色，像是讓我“好好說”。我點點頭，請他們在客廳沙發(fā)上坐下。

我剛要去倒水，樓梯上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李建明那熟悉的、帶著哭腔的吼叫：

“領(lǐng)導(dǎo)！各位領(lǐng)導(dǎo)你們可要評評理??！”

他沖進來時，頭發(fā)凌亂，眼睛紅腫，像是剛哭過。一進門就撲到考察組的同志面前，拍著大腿開始哭嚎。

“這個樓上住了個夜貓子，六年了！整整六年沒讓我睡過一個好覺！”

老許連忙站起來攔他：“老李，你干什么！人家考察組在工作！”

“我就是讓領(lǐng)導(dǎo)們知道真相！”李建明一把推開老許，手指幾乎戳到我的鼻尖，“就是她！天天深更半夜跺腳、拖椅子、摔東西！我心臟不好，被吵得吃了六年藥！”

他轉(zhuǎn)身對著考察組的同志，眼淚真的流了下來：“我兒子特別孝順，知道我睡不好，每個月省下生活費給我買安眠藥。領(lǐng)導(dǎo)，你們說，有這樣的鄰居，我們家日子怎么過？”

戴眼鏡的考察組同志皺起眉頭，看向我：“同志，這位鄰居反映的情況……”

李建明搶著說：“領(lǐng)導(dǎo)，你們可以去問全樓的人！大家都被她吵過！她就是故意的！知道我兒子要政審，故意報復(fù)我！”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濺了出來：“這種人心腸歹毒！她父母死得早，沒人教，心理有問題！住在我們樓上，是我們?nèi)珮堑臑?zāi)難！”

“老李！”老許厲聲喝道，“你胡說八道什么！”

“我說的是事實！”李建明眼睛通紅，“領(lǐng)導(dǎo)，你們要是讓她這種人逍遙法外，那就是縱容惡人！我兒子將來是要為人民服務(wù)的，有這樣的鄰居，他怎么能安心工作？”

整個客廳里都是他的聲音。窗外一道閃電劃過，接著是悶雷，雨點終于落了下來，噼里啪啦打在窗戶上。

考察組的兩位同志對視了一眼，表情嚴(yán)肅起來。他們看向我，等待我的解釋。

我平靜地看著李建明那張因為激動而扭曲的臉，看著他一開一合的嘴，看著他那雙充滿怨恨的眼睛。

然后，慢慢從口袋里掏出手機。

08

手機屏幕在昏暗的客廳里發(fā)出冷白的光。指紋解鎖，主屏幕上那個命名為“鄰居”的文件夾圖標(biāo)，是一個小小的紅色感嘆號。

我點開它，三百多個文件按日期倒序排列，密密麻麻地擠滿了屏幕。

最近的一個，就是三天前錄制的，文件名清楚地寫著：“政審前三天，李建明酒后上門威脅”。

“領(lǐng)導(dǎo)，”我的聲音在突然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關(guān)于李建明同志反映的噪音問題，我這里有完整的記錄。”

“從2017年9月15日，我第一次搬來時他因書本滑落上門辱罵開始，”我滑動屏幕，最早的文件出現(xiàn)在最下方，“到今天，一共317段音頻和視頻?！?/p>

我點開一個標(biāo)注為“2020.03.12_凌晨拍球投訴”的文件，把音量調(diào)大。

手機里傳出李建明熟悉的罵聲：“開門！你給我開門！凌晨三點拍皮球，你他媽有病是不是！”

接著是我的聲音，困倦而無奈：“李叔，我真的在睡覺……”

“你少裝！我聽得清清楚楚！砰、砰、砰！”

我暫停播放，抬起頭：“那天我臥室的監(jiān)控顯示，我從晚上十一點一直睡到早上六點。需要看截圖嗎？”

考察組的同志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我把監(jiān)控截圖調(diào)出來，時間戳清晰顯示：凌晨三點十七分，我確實在床上熟睡。

李建明的臉開始發(fā)白。

我又點開一個文件：“2021年9月3日，我家門口被潑污水?！币曨l里，那灘散發(fā)著餿臭味的液體在樓道燈光下反著光。

我平靜的畫外音解說時間、地點、懷疑對象。

“你……你胡說什么！”李建明終于反應(yīng)過來，聲音尖利，“那不是我干的！你誣陷！”

“我從沒說是您干的，”我平靜地看著他，“我只是記錄事實。事實上，那天之后，我花了三百塊錢請師傅清洗樓道，還買了空氣清新劑?！?/p>

考察組戴眼鏡的同志接過我的手機，滑動著文件列表。他的手指停頓在一個命名為“鎖眼被堵”的文件上，點開。

照片清晰顯示鑰匙孔里那半截牙簽，以及我用鑷子夾出來的全過程。

“這……這是你自己弄的！”李建明的聲音開始發(fā)抖，“你想陷害我！”

“我還有更多，”我沒有理會他，繼續(xù)對考察組說，“需要聽聽他今天早上在樓下對我說的話嗎？”

我點開最新文件，李建明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清晰得可怕：

“我告訴你趙語嫣，我兒子要是因為政審過不了，我跟你沒完！你等著！我讓你在這片待不下去！”

接著是鑰匙晃動的聲音：“看見沒？我能讓你進不了門，也能讓你出不了門！再鬧，咱們試試！”

客廳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雨聲，越來越大，敲打著玻璃窗。

老許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看向李建明，眼神里充滿了失望和憤怒。

考察組的兩位同志對視了一眼，其中一位拿出了筆記本，開始記錄。另一位則對我說：“趙語嫣同志，這些證據(jù)，可以拷貝給我們一份嗎？”

“可以，”我說，“我準(zhǔn)備了U盤，所有文件都在里面。包括文字版的事件記錄，一共四十七頁，按時間線整理?！?/p>

我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白色U盤，放在茶幾上。U盤上貼著小標(biāo)簽，手寫著：“301李建明糾紛事件全記錄”。

李建明站在那兒，像是被抽掉了骨頭，整個人都垮了。他看著那個U盤，看著我的手機，再看看考察組嚴(yán)肅的臉，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個字。

窗外的閃電再次劃破天空，雷聲炸響，震得玻璃嗡嗡作響。

09

李建明突然動了一下。他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獸，眼睛通紅，猛地朝我撲過來。

“你給我！”他嘶吼著，伸手要搶我的手機，“把手機給我！”

老許反應(yīng)極快，一把攔住了他。六十歲的老民警力氣大得驚人，把李建明死死按在墻上。

“老李！你瘋了！”老許的聲音在發(fā)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累的，“當(dāng)著考察組的面，你還想動手！”

“那是假的！都是假的！”李建明掙扎著，臉貼在墻上變了形，“她合成的！她陷害我！領(lǐng)導(dǎo)，你們別信她！”

考察組的同志站了起來，表情嚴(yán)肅：“李建明同志，請你冷靜?！?/p>

“我怎么冷靜！”他幾乎是在哭喊，“我兒子……我兒子要是政審過不了，一輩子就毀了！就因為這個女人！這個賤人！”

“注意你的措辭！”戴眼鏡的考察組同志厲聲道，“我們是在進行組織考察，你現(xiàn)在的表現(xiàn)，已經(jīng)說明了很多問題！”

李建明像是被這句話擊中了，整個人突然軟了下來。老許松開了手，他就那么順著墻滑坐到地上，抱著頭，開始真正地哭泣。

不是表演，是真哭。一個五十二歲的男人，坐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

“我……我就是氣不過……”他斷斷續(xù)續(xù)地說，“她一個外地來的小姑娘，憑什么……憑什么過得比我好？我工作沒了，老婆跑了，就剩個兒子有出息……”

“我就是想找個地方撒氣……我知道有些聲音不是她弄的，但我就是……就是控制不住……”

他抬起頭，臉上全是淚水和鼻涕：“領(lǐng)導(dǎo)，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們別影響我兒子，他是個好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

考察組的同志沉默地看著他，又看看我手機里那些文件。其中一個嘆了口氣，對老許說：“許警官，社區(qū)這邊，之前沒有接到過相關(guān)投訴嗎？”

老許苦笑著搖頭：“接過，我調(diào)解過不下十次。每次老李當(dāng)面都說改，背地里……唉?！?/p>

他從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工作筆記，翻到某一頁：“這是去年的記錄，趙語嫣同志反映李建明堵鎖眼、貼恐嚇紙條。我去調(diào)查，老李不承認(rèn)，因為沒有直接證據(jù)，最后只能口頭警告。”

他合上筆記本，聲音沉重：“說實話，我沒想到小趙姑娘錄了這么多證據(jù)。要是早知道……”

“知道了又有什么用？”我平靜地插話，“許警官，您調(diào)解了那么多次，有用嗎？”

老許無言以對。

坐在地上的李建明突然跪了下來，朝我爬過來：“小趙……趙姑娘，我錯了，我給你磕頭，你饒了我兒子，行不行？他不能因為我毀了前程?。　?/p>

他想抓我的褲腿，我后退了一步。

“李叔，”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自己都感到陌生，“這六年，我給過您多少次機會？我買水果上門道歉，您把水果扔了。我盡量不在家發(fā)出聲音，您說我裝模作樣。我找許警官調(diào)解，您當(dāng)面一套背后一套?！?/p>

“您兒子要政審，您怕我說壞話，所以最近老實了。但您心里其實一直認(rèn)定，我會報復(fù)您，對不對？”

他愣愣地看著我，說不出話。

“所以您先下手為強，想當(dāng)著考察組的面毀掉我的信譽?！蔽依^續(xù)說，“您覺得，只要把我塑造成一個惡鄰，您兒子就能順利通過政審。是嗎？”

雨聲漸漸小了，雷聲遠(yuǎn)去。客廳里只有李建明粗重的喘息聲。

考察組的同志收起筆記本，對我說：“趙語嫣同志，感謝你的配合。這些證據(jù)我們會帶回去，作為考察的參考依據(jù)?！?/p>

他們又看向李建明，聲音嚴(yán)肅：“李建明同志，你長期惡意騷擾鄰居，威脅恐嚇，甚至在組織考察期間公然誣陷、表演鬧事。這些行為，已經(jīng)嚴(yán)重違背了公序良俗?！?/p>

“關(guān)于你兒子的政審，我們會如實向上級匯報今天看到的情況。組織有組織的程序和標(biāo)準(zhǔn)，請你們理解?！?/p>

李建明癱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10

李浩的政審結(jié)果，一周后出來了：不通過。

通知送到301那天，整棟樓都聽見了李建明的哭嚎。不是表演，是真真切切的、撕心裂肺的哭嚎。

王阿姨后來告訴我，李浩收拾行李走的時候，眼睛是紅的。

父子倆在門口吵了一架，李浩說：“爸，我早就跟你說過，別總是跟鄰居過不去。你不聽，現(xiàn)在好了，我三年的努力全白費了。”

李建明打了兒子一巴掌，然后自己扇了自己十幾個耳光。

那天晚上，李建明喝醉了。深夜十一點，他又來敲我的門。這次沒有罵，沒有砸，只是有氣無力地敲著。

我沒有開門，而是打開了門上的貓眼攝像頭。

他在門外，背靠著墻坐在地上，手里拿著半瓶白酒，臉上全是淚。

“小趙……趙姑娘……我對不起你……”他對著門板說話，聲音含糊，“我真的錯了……我不該欺負(fù)你一個姑娘家……我不該……”

“我兒子不理我了……他回學(xué)校了，說再也不回來了……我什么都沒了……”

他哭著，一遍遍重復(fù)著道歉的話。那些污言穢語、那些惡毒詛咒，此刻都變成了懺悔。

但我沒有開門。我在門后，靜靜地看著監(jiān)控屏幕，心里沒有一點波瀾。

六年了，兩千多個日夜，我在這個家里走路要踮腳，接電話要壓低聲音，連笑都不敢大聲。我買了厚厚的拖鞋，包了椅子腿，甚至考慮過要搬走。

但我沒有搬。因為我知道，我沒有錯。錯的是他，是那個把生活的不如意，全部傾瀉到一個無辜鄰居身上的人。

現(xiàn)在他道歉了，他后悔了，他兒子也付出了代價。然后呢？

然后生活繼續(xù)。但有些傷害，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彌補的。

第二天，我去社區(qū)找了老許，正式提出要申請禁止令，禁止李建明再接近我、騷擾我。

老許這次沒有調(diào)解，只是嘆了口氣，說：“好，我?guī)湍戕k?！?/p>

社區(qū)的其他鄰居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經(jīng)過，聯(lián)名寫了支持信。王阿姨、202的張老師、一樓的劉奶奶……一共九戶人家簽了名。

他們在信里寫：“趙語嫣同志六年來一直保持安靜，從未主動打擾鄰居。李建明的行為已經(jīng)嚴(yán)重影響社區(qū)和諧，我們支持趙語嫣同志維護自身合法權(quán)益?！?/p>

禁止令下來那天，李建明搬走了。聽說是去了郊區(qū)的老房子，一個人住。

他走的那天，我在陽臺晾衣服，看見他拖著兩個破舊的行李箱下樓。背佝僂著，頭發(fā)白了一大半，像個七十歲的老人。

他沒有抬頭，就這么走了。六年恩怨，以一個倉皇的背影告終。

我的生活恢復(fù)了正常。晚上可以在家里正常走路，周末可以邀請朋友來玩，深夜工作也不必?fù)?dān)心突然的砸墻聲。

但我還是保留了那個習(xí)慣——每次在家接電話、走動、甚至開關(guān)門，都會下意識地放輕動作。

某個周末的下午，我在書房整理舊物，翻出了那個存滿錄音視頻的U盤。我把它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打開電腦，把所有文件拖進了回收站。

清空回收站的那一刻，屏幕彈出一個確認(rèn)框：“確定要永久刪除這317個文件嗎？”

我點擊了“是”。

文件消失了。那個命名為“鄰居”的文件夾，變成空白。六年積累的證據(jù)，三秒鐘清空。

窗外陽光很好，樓下有孩子在玩耍，笑聲清脆。隔壁王阿姨在陽臺上澆花，哼著不成調(diào)的歌。

我關(guān)上電腦，站起身，光腳踩在地板上。地板微微發(fā)涼，但感覺很踏實。

走到陽臺，推開窗戶，春天的風(fēng)涌進來，帶著花香和暖意。

樓下的孩子看見我，仰起臉笑著喊：“姐姐好！”

我笑了，朝他們揮揮手。然后抬起頭，看向遠(yuǎn)處的天空。

天很藍(lán)，云很白，是個好天氣。

真的，是個很好的天氣。

后記

三個月后，我收到了李浩從外地寄來的一封信。

信很簡短，字跡工整：

“趙姐，你好。我是李浩。父親的事，我代他向您道歉。我知道道歉無用，但還是要說?！?/p>

“政審沒通過，我難過了很久。但現(xiàn)在想通了，這不是您的錯，是我父親自己種下的因?！?/p>

“我已經(jīng)找到新工作，在一家民營企業(yè)做行政。雖然不如事業(yè)編穩(wěn)定，但也能養(yǎng)活自己。”

“父親在郊區(qū)獨居，我每月去看他一次。他老了，也病了，高血壓、心臟病。醫(yī)生說，情緒不能激動。”

“有時我覺得他很可憐，但更多時候，我無法原諒他對我、對您所做的一切?！?/p>

“趙姐，祝您以后的日子，平安順?biāo)?，再無紛擾。”

信的最后，是他工整的簽名。

我把信折好，放進抽屜最深處。沒有回信，因為不知道說什么。

有些傷痛可以原諒，有些傷害只能淡忘。而我們能做的，就是讓該過去的過去，該繼續(xù)的繼續(xù)。

窗外又到了秋天，梧桐葉開始泛黃。樓下的孩子換了厚外套，依然在院子里奔跑歡笑。

我關(guān)上窗，打開臺燈，開始校對新的書稿。鍵盤敲擊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夜里，依然清晰可聞。

這一次，沒有人會來捶墻了。

這一次，我終于可以，安心地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