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里地，擱在平時，騎馬也就是一袋煙的工夫。

可就是這五里地，在1947年5月21號那個晚上，成了活人跟死人之間，一道邁不過去的坎兒。

一邊是槍林彈雨，血肉橫飛；另一邊，卻是死一樣的寂靜。

這五里地，隔開的不是距離，是人性。

這事兒得從頭說起。

1947年春天，冀察熱遼那片地界，天兒眼瞅著就要亮了。

國軍在東北和華北戰(zhàn)場上被打得節(jié)節(jié)敗退，解放的大勢差不多定了。

為了徹底把鍋底燒穿，熱河省林西縣城開了個大會，全稱叫中共冀察熱遼分局第一次黨代表會議。

各地來的代表二百多號人，個個都是從槍子兒底下活過來的硬骨頭，聚到一塊兒，商量的就是怎么把拳頭攥得更緊，配合大部隊，給盤在錦州西邊的國民黨精銳來個狠的。

冀東來的代表團(tuán)，是這會上的重頭之一。

領(lǐng)隊的是冀東區(qū)黨委組織部長蘇林燕和政治部主任李中權(quán)。

這支隊伍浩浩蕩蕩七十二個人，里頭光是核心黨代表就有十三個，剩下的是警衛(wèi)、通訊員，家伙事兒都配得齊齊的。

這些人，哪個不是從長征的雪山草地、抗日的炮火里滾出來的？

他們眼里，勝利就像掛在窗戶紙上的燈籠，一捅就破。

會開了一個多月，大伙兒心氣兒都高得很。

5月14號會開完了，兩天后，5月16號，冀東代表團(tuán)就踏上了回家的路。

雖然大面上仗打得差不多了，可犄角旮旯里還竄著些土匪，不清不楚的。

為了保險起見，冀察熱遼軍區(qū)專門派了個騎兵連護(hù)送，七十多號人，連長叫王虎慶，指導(dǎo)員叫穆根力。

人對人，槍對槍，這護(hù)衛(wèi)力量，看著是鐵板一塊。

誰也想不到，這塊鐵板，后來成了砸死自己人的石頭。

走了四天，到了5月21號，大隊人馬晃晃悠悠到了一百五十來口人，天黑前進(jìn)了赤西縣地界一個叫柴胡欄子的小村。

這村子不大，也就三十來戶人家，實在塞不下這么多人。

咋辦呢？

領(lǐng)隊的幾個干部湊一塊兒合計了一下。

蘇林燕、李中權(quán)帶著代表團(tuán)的七十多號人，就住在柴胡欄子。

王虎慶、穆根力那七十多個騎兵，去五里地外的彩鳳營子村扎營。

按理說，這安排沒毛病。

從打仗的角度看，這叫“犄角之勢”。

倆村隔著五里地，騎兵腿腳快，柴胡欄子這邊真要有啥動靜，那邊馬蹄子一響，分分鐘就能殺過來，里應(yīng)外合。

而且彩鳳營子在東邊，正好能防著敵占區(qū)那邊過來的人。

再加上代表團(tuán)自己也有警衛(wèi)班，有自保能力。

這套路，放兵書上都挑不出錯。

可兵書上沒寫，要是人心壞了，再好的陣勢也是白搭。

天一黑，柴胡欄子村就靜下來了。

趕了一天路，大伙兒都累了，很快就睡熟了。

沒人知道，村子西南方向，上千號土匪正摸黑往這邊圍過來。

要命的是，西南邊是解放區(qū)，是自己人的地盤。

村口站崗的哨兵，腦子里那根弦就沒繃那么緊。

遠(yuǎn)遠(yuǎn)看著黑壓壓來了一大片人，哨兵還以為是哪個兄弟部隊路過，扯著嗓子就問番號。

回答他的，是槍口里噴出來的火舌。

槍聲一響，整個村子都炸了鍋。

李中權(quán)一個激靈從炕上蹦起來，第一反應(yīng)是搞錯了。

他沖著院子外頭玩命地喊：“別開槍！

自己人！

我們是八路軍，是開會的代表！”

回答他的，是更密的槍子兒，跟下雹子似的，打得土墻“噗噗”直掉渣。

土匪們把村外的山頭、路口全占了，把個小小的柴胡欄子圍得跟鐵桶一樣。

這哪是遭遇戰(zhàn)，這分明就是一場早就計劃好的屠殺。

代表團(tuán)的警衛(wèi)員們也不是吃素的，抄起家伙就趴在院墻后頭還擊。

可他們手里都是長槍，沒配手榴彈這類攻堅的家伙，土匪人又多，十幾桿槍對著一桿槍打，火力完全被壓制住了。

激戰(zhàn)中，李中權(quán)唯一的念想，就是五里地外的彩鳳營子。

槍打得這么響，跟過年放炮仗一樣，騎兵連不可能聽不見！

只要他們從后頭沖過來，土匪的屁股就得開花，到時候里應(yīng)外合，肯定能撕開個口子沖出去！

這是當(dāng)時村里每一個還在喘氣的人，心里頭吊著的那根救命稻草。

一分鐘，兩分鐘…

時間像凝固了一樣。

槍聲把夜空撕得一道一道的，可彩鳳營子那個方向，安靜得嚇人。

沒有馬蹄聲，沒有支援的槍聲，連個狗叫都沒有。

那根叫“希望”的稻草，就在這死一樣的寂靜里，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當(dāng)所有人都明白援軍不會來的時候，突圍成了唯一的活路。

那已經(jīng)不是突圍了，是拿命往外闖。

混亂中，冀東區(qū)黨委組織部長蘇林燕倒下了，十五軍分區(qū)副政委王平民倒下了，冀東行署財政廳廳長王克如也倒下了…

一個又一個熟悉的面孔，就在身邊變成了冰冷的尸體。

李中權(quán)也掛了彩，他憑著最后一口氣，領(lǐng)著剩下的人，朝著彩鳳營子村的方向殺。

哪怕是死，也得死在去往希望的路上。

等他們渾身是血，連滾帶爬地沖進(jìn)彩鳳營子村時，眼前的一幕讓李中權(quán)的心徹底涼透了——村里空蕩蕩的，別說騎兵連，連個鬼影都沒有！

一個沒跑掉的老鄉(xiāng)哆哆嗦嗦地道出了實情：柴胡欄子那邊槍一響，駐在這兒的指導(dǎo)員穆根力，壓根就沒派人去看看情況，就跟連長王虎慶說“敵情不明，怕中了埋伏”，然后下令，全連上馬，連夜撤到深山里躲起來了。

他們聽見了槍聲，聽見了戰(zhàn)友們的呼救，他們選擇了跑。

這不是臨陣脫逃，這是眼睜睜看著自己人去死。

當(dāng)代表團(tuán)在血泊里打滾的時候，他們的“護(hù)衛(wèi)”，正在五里外的山溝里，抱著槍哆嗦。

活下來的人，只能拖著一身傷，繼續(xù)往山里跑，最后總算在一個山梁上，追上了那支丟人現(xiàn)眼的騎兵連。

人是得救了，可代價太大了。

22個同志，永遠(yuǎn)留在了柴胡欄子，里頭有5個師級以上的高級干部。

這些人，熬過了最黑的夜，卻倒在了黎明前。

這事兒報上去，整個冀察熱遼軍區(qū)，一直到延安，全給震了。

這不是一般的戰(zhàn)斗犧牲，這是因為自己人的懦弱和背叛，造成的一場本可以完全避免的慘案。

毛主席聽了匯報，氣得一拍桌子，就一句話：“槍斃！

那個警衛(wèi)隊負(fù)責(zé)人，必須槍斃！”

追悼會開得沉痛無比，而追責(zé)，來得比誰都快。

冀察熱遼軍區(qū)軍法處直接下令，把臨陣脫逃的連長王虎慶、指導(dǎo)員穆根力執(zhí)行槍決。

連里排以上的干部，有一個算一個，全部嚴(yán)懲。

就連李中權(quán)身邊一個同樣嚇破了膽臨陣逃跑的警衛(wèi)員，也沒能躲過軍法。

至于那幫土匪，冀察熱遼分局調(diào)集了幾個團(tuán)的兵力，拉開網(wǎng)在山里來回地篦，匪首被活捉砍了頭，剩下的也都剿干凈了，算是給犧牲的烈士報了仇。

很多年后，在柴胡欄子村北邊的山坡上，建起了一座烈士陵園。

那22位烈士，就靜靜地躺在那里。

軍事法庭的判決下來得很快，穆根力和王虎慶被押回柴胡欄子，就在烈士們倒下的那片土地上執(zhí)行了槍決。

后來成為空軍開國中將的李中權(quán)，終其一生，都無法忘記那個夜晚，從五里之外傳來的、令人絕望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