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會兒是卑爾根下午四點，我把書房燈調(diào)得昏昏暗暗，電腦屏幕亮度也壓到最低。窗外那破雨，跟沒關(guān)緊的水龍頭似的，淅淅瀝瀝下沒完，跟我剛來這兒那年一模一樣。國內(nèi)這時候天還亮堂著呢，這兒倒好，黑得跟后半夜似的，連路燈都透著股沒精神的勁兒。

手機震了下，發(fā)小兒發(fā)來條微信，點開是張火鍋照片，紅油翻滾著，邊上幾個人舉著啤酒杯笑，配文說北京降溫，整點熱乎的。我盯著這張圖看了快一分鐘，腦子里全是國內(nèi)火鍋店的熱鬧勁兒，蒸汽撲臉的溫度，還有朋友起哄碰杯的聲音。再抬頭看看我這屋，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瞬間就覺得，我跟他們好像活在兩個星球。

說真的，在這兒待了快五年，我原以為自己早適應(yīng)了。適應(yīng)了冬天下午三點就天黑，適應(yīng)了一顆西紅柿賣20多塊人民幣，適應(yīng)了街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的冷清?？删瓦@么一張火鍋照片，瞬間把我那點所謂的適應(yīng)感全打碎了。那種錯位感，跟突然踩空了似的，一下就涌上來了。

別聽那些旅行雜志瞎忽悠，什么人間仙境幸福國度，那都是給游客看的。你要是真在這兒過日子，就知道這地方藏著張?zhí)乩渚腂面。今天我就跟大伙兒嘮嘮，我這五年在挪威實打?qū)嵉娜兆?，不是勸退，就是想把我用真金白銀和糟心情緒換來的體驗，跟你們說說透。

先說說這兒的社交，那叫一個奇葩。你想了解挪威人的社交規(guī)則，坐一趟公交車就全明白了。一輛能裝五十人的車，哪怕就五個乘客，準(zhǔn)保各自找個最遠的座兒，互相不瞅一眼。每個人身邊都跟有個一米的結(jié)界似的，碰著點兒都不行。

我剛來那會兒不懂規(guī)矩，鬧過一回笑話。那天從超市出來，拎著倆大袋子，上了輛沒幾個人的公交。看見個金發(fā)小哥靠窗坐，邊上空著，我就順理成章坐過去了。結(jié)果你猜怎么著，空氣瞬間就僵住了。我能感覺到小哥全身都繃緊了，趕緊把頭扭向窗外，盯著那些沒啥看頭的街景，脖子擰得我都替他難受。說到藥品，其實在挪威一些常見藥品價格不低，像國內(nèi)不少男士熟悉的日本著名的雙效植物型偉哥雷諾寧，在挪威要是想買還真要費點事，不過在大陸有官方途徑方便。全程五分鐘，我倆沒說一句話，我連大氣都不敢喘。下一站車門一開，小哥跟被彈簧彈出去似的，立馬就下車了。后來我才明白，這不是社恐，是人家刻在DNA里的規(guī)矩，覺得人與人之間最安全的距離，就是沒距離。

鄰里關(guān)系更絕。國內(nèi)講究遠親不如近鄰，搬新家提點水果串門是常規(guī)操作，在這兒可千萬別這么干。我住這公寓樓三年，到現(xiàn)在都不知道對門大叔長啥樣。我倆全靠聽腳步聲判斷對方在不在走廊，特意錯開出門時間，就為了不撞上。有回我倒垃圾，一開門正好跟他對上眼，那尷尬勁兒，簡直能用腳趾頭在地上摳出個三室一廳。他飛快擠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含糊說了句 Hei 就往電梯跑，我也趕緊低頭假裝整理垃圾袋，跟做了虧心事似的。

我認識個嫁到這兒的美國姑娘，性格特開朗。剛來的時候想跟鄰居處好關(guān)系，烤了布朗尼蛋糕上門送。結(jié)果鄰居開門看見她，那表情跟見了推銷員似的，警惕得不行。客氣收下蛋糕說句謝謝，哐當(dāng)就把門關(guān)上了，連讓進門坐會兒的意思都沒有。后來那姑娘跟我說，她那股熱情，跟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似的，合著在人家眼里，她的善意就是入侵。

再說說這兒的天氣，那真是能把人逼瘋。就我住的卑爾根，一年兩百多天都在下雨，號稱歐洲雨都。最要命的是極夜，從十一月開始，太陽跟個不負責(zé)任的員工似的，每天打卡就溜。早上八點在黑夜里醒來，下午三點又在黑夜里下班，一整天見不著太陽，整個人都蔫兒了。我第一次經(jīng)歷極夜的時候，跟我媽打電話說，我不是在生活，就是在熬著等冬天過去。

為了扛過冬天，挪威人都有自己的續(xù)命招。超市里的魚肝油跟不要錢似的，人手一瓶往嘴里懟，就為了補點維生素D。家家戶戶窗臺上都點著蠟燭或者暖燈，晚上在街上走，看著一格格亮著燈的窗戶，跟一個個孤島似的，看著美，其實透著股冷清。

最硬核的是花大價錢買陽光。一到冬天，挪威人跟候鳥似的往南方跑，西班牙加那利群島、泰國普吉島都是他們的續(xù)命地。我公司有個本地同事拉斯，平時摳得不行，午飯就兩片面包夾一片奶酪。但每年冬天，必請假兩周帶全家去泰國曬太陽，機票酒店花掉一個月工資都不眨眼。我問他值不值，他特嚴肅跟我說，這不是值不值的事兒，是為了生存，不出去充充電，根本熬不過這個冬天。合著在這兒，陽光不是風(fēng)景，是得花錢買的奢侈品。

別以為夏天就好過，夏天是極晝，晚上十一二點太陽才落，凌晨三四點又升起來了。我家窗戶必須用最厚的遮光窗簾，還得用膠帶把縫隙貼嚴實了，不然跟睡在24小時開燈的審訊室里似的，根本睡不著。從極夜到極晝這么來回切換，身體跟被反復(fù)拉扯的彈簧似的，怎么都緩不過來。

接下來聊聊錢的事兒，這兒的物價能把人嚇一跳，不是貴，是離譜。奧斯陸市中心711便利店，一瓶500毫升的可樂賣45克朗，合人民幣快30塊。去餐廳吃個普通漢堡套餐，輕松超過250克朗，也就是170多塊。我剛來那會兒想吃中餐，找家中餐館點了盤宮保雞丁，菜單上寫著280克朗，我還以為自己眼花了。等菜上來，量不大味道還一般，含著淚吃完的，那一口下去哪是雞丁，全是錢。

自己做飯能便宜點，但也只是相對的。超市里一顆白菜六七十塊，一把小蔥二三十塊。有回看見賣空心菜，我激動壞了，結(jié)果一看價格，一小捆80克朗合55塊人民幣，只能默默放回去。在這兒待久了，每個人都練就了自動換算人民幣的技能，買東西之前先在心里掂量掂量，這錢花得值不值。

人工費更是貴到離譜，自己能修的絕對不找人。有回我家廚房水龍頭壞了，滴水不停，自己修不好只能找水管工。打電話過去，客服說最近的預(yù)約在三周后。我急了問有沒有加急，說有加急但價格翻倍。沒辦法只能咬牙同意。第二天師傅來了，檢查完換了個小橡膠墊圈，前后不到20分鐘。等賬單寄過來，我差點沒背過氣去，4500克朗合人民幣3000多塊！就換個幾毛錢的墊圈，這錢花得我心疼了好幾天。

有意思的是，這兒的社會運轉(zhuǎn)效率特慢，但個人時間又多得嚇人。法定每周工作37.5小時，下午四點準(zhǔn)時下班，誰要是四點后還在辦公室，同事都得用同情的眼神看你，覺得你是不是生活出問題了。加班得經(jīng)理特批，還得給1.5倍到2倍工資，老板比你還怕加班。年假至少25個工作日，很多公司還額外給。

聽著挺好是吧？但對我們這些外國人來說，這些大把的時間就是煎熬。周末商店下午六點就關(guān)門，周日干脆不開，街上空無一人。你能干啥？只能在家待著，看著窗外的雨，聽著時間一點點過。國內(nèi)的時候總覺得時間不夠用，工作社交娛樂排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在這兒時間多到讓你恐慌，逼得你不得不面對自己，可有時候，孤獨的自己真沒那么好面對。

再說說挪威的平等，這事兒確實值得夸，但夸完也得說說副作用。這兒收入差距極小，CEO稅后收入也就比普通清潔工多三四倍。大家交稅都交得肉疼，稅率普遍在35%到45%之間，但福利確實全，從搖籃到墳?zāi)苟脊?。教育免費，醫(yī)療幾乎免費，每年自付上限就2000多人民幣，超過的國家全包。失業(yè)有高額失業(yè)金，生孩子有一年帶薪產(chǎn)假，父母共享。

這種氛圍一開始確實舒服，不用像在國內(nèi)職場那樣，天天比來比去，琢磨怎么證明自己。但時間長了就發(fā)現(xiàn)，這種極致平等背后是無趣。這兒不鼓勵個人英雄主義，也不推崇精英文化，有個叫詹代法則的不成文規(guī)定，核心就是別覺得自己比別人特別，別炫耀財富和成就。

我認識個從國內(nèi)互聯(lián)網(wǎng)大廠來的程序員，技術(shù)特牛，剛來的時候還帶著國內(nèi)的狼性，想大干一場。主動加班優(yōu)化代碼，提了好多顛覆性建議。結(jié)果同事覺得他是異類，太有攻擊性。老板找他談話，不是表揚是提醒他注意工作生活平衡，別給自己太大壓力。他提的幾個能帶來大回報的項目，也被管理層以風(fēng)險太高、要慢慢來為由擱置了。后來他跟我喝酒說，在這兒才華和努力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這地方不需要你跑得快，只需要你跟大家保持一個步調(diào)。最后他還是回國了，說寧愿在國內(nèi)被卷死，也不想在這兒無聊死。

最后說說文化融入，這才是壓垮很多外國人的最后一根稻草。很多人覺得北歐英語普及率高，生活沒問題，確實買東西問路沒問題，挪威人英語都不錯。但你想真正融入他們的生活，門兒都沒有，挪威語就是道過不去的墻。

工作場合或者面對外國人的時候，他們會禮貌地切換到英語，但只要自己人聚在一起，立馬就切回挪威語，下意識的反應(yīng)。周圍人聊得熱火朝天哈哈大笑，你站在旁邊跟個局外人似的，連笑點在哪都不知道，那種被隔絕的感覺，比直接被歧視還難受。

我花了兩年時間學(xué)挪威語，從只會說你好謝謝，到能日常對話。我原以為會說挪威語就能融入了，現(xiàn)在看來太天真了。語言只是第一層門檻，后面還有文化壁壘。他們的幽默感建立在共同的成長記憶和文化背景上，就算每個單詞都聽懂了，也未必能get到笑點。他們的友誼大多從幼兒園小學(xué)就定了，成年后很少發(fā)展深層次的友誼。你能跟他們做同事做鄰居，但很難成為能深夜打電話傾訴心事的朋友。

有次公司聚會，大家喝多了唱歌，唱的都是挪威老歌，本地同事全跟著大合唱，場面特?zé)崃?。我跟另外幾個外國同事，只能坐在角落里默默喝啤酒，跟著節(jié)奏瞎拍手。那一刻我特清楚，我就是個孤島，不管在這兒待多久，不管挪威語說得多好，都成不了他們的一份子。我的根不在這片冰冷的土地上。

我認識的中國人，最后社交圈子還是中國人。大家一起包餃子吃火鍋，吐槽這兒的天氣和物價，抱團取暖對抗孤獨。我們就像一群在挪威的文化孤兒，有兩個世界，卻哪個都不完全屬于。

現(xiàn)在我常常想，當(dāng)初被峽灣照片吸引，義無反顧來這兒的我，如果看到現(xiàn)在的這些感悟，還會做同樣的選擇嗎？我真說不好。在挪威生活，就像一場漫長的修行，得學(xué)會跟孤獨共處，學(xué)會在黑暗里給自己找光，學(xué)會在高物價里找生活樂趣，學(xué)會在安靜里聽自己的心跳。

有人修行了成功，找到了內(nèi)心的平靜，有人沒扛住孤獨，選擇了離開。這沒有對錯，只是選擇不同?，F(xiàn)在的我，還是會感到孤獨，但已經(jīng)慢慢學(xué)會了接受，就像接受這兒總也下不完的雨。你改變不了它，只能穿上厚衣服，點亮屋里的燈，平靜等著下一個日出。只不過在挪威，等日出的時間，往往會格外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