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4年7月18日。

榆木川，大明軍營。

六十四歲的永樂皇帝朱棣躺在行軍帳中，氣息漸弱。沒人料到，這位征戰(zhàn)一生的鐵血天子，會在第五次北征的歸途上，倒在這片荒涼的草原。

帳外，數(shù)十萬大軍駐扎，旌旗獵獵。帳內，英國公張輔、大學士楊榮圍在龍榻前，表情凝重。朱棣費力睜開眼，嘴唇翕動，吐出幾個字："傳位...太子..."

話音落下，一代雄主駕崩。

但詭異的是，軍營里沒有哭聲，沒有亂象，甚至連一點異常動靜都沒有。每天照常向皇帝請安、進膳，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個消息一旦傳出去，大明可能會血流成河。

榆木川到北京，直線距離約180公里。放在今天，開車兩三個小時就到了?？稍?424年，這段路程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至少十天半月的行程。意味著信息的嚴重滯后。意味著一個致命的權力真空期。

楊榮站在帳外，手心全是汗。這位跟隨朱棣多年的閣臣心里清楚，眼前的局面有多兇險。

北京城里，太子朱高熾正在監(jiān)國。這位身寬體胖、患有足疾的皇長子，守城有功，治國有方，卻從來不是朱棣最喜歡的兒子。

朱棣喜歡的，是能征善戰(zhàn)的次子朱高煦。

白溝河之戰(zhàn)，朱棣被敵軍重重包圍，連換三匹戰(zhàn)馬，射完三壺箭，寶劍都砍斷了，眼看就要命喪當場。千鈞一發(fā)之際，朱高煦率騎兵殺入重圍，救出了父親。戰(zhàn)后，朱棣撫摸著這個兒子的背，說了句意味深長的話："吾病矣，汝努力，世子多疾。"

這句話，朱高煦記了二十年。

從那時起，這位戰(zhàn)功赫赫的二皇子就打定主意——太子之位，他要定了。

永樂二年，朝臣議立太子。淇國公丘福、駙馬王寧等一干武將集體上書，要求立朱高煦為儲。理由很簡單：靖難功勞，軍中威望，武將們需要一個自己人坐上那個位子。

朱棣心動過。

可他最終還是立了朱高熾。不是因為父愛，而是因為制度壓力太大了。嫡長子繼承制，這是朱元璋定下的規(guī)矩，是整個大明的政治基礎。何況朱高熾還有個好兒子——皇太孫朱瞻基，深得朱棣喜愛。大學士解縉進言時，就用了三個字打動朱棣："好圣孫!"

但朱高煦不甘心。

他被封為漢王，食祿山東青州。可這位王爺賴在京城不走，組建私人武裝，招募死士，甚至用鐵瓜擊殺了敢管他的兵馬指揮徐野驢。他公開對人說："唐太宗當過天策上將，我也當上了!"言下之意，李世民能做的事，我朱高煦照樣能做。

現(xiàn)在，朱棣死了。

消息還沒傳回北京，但朱高煦在京城的眼線無數(shù)。他的兒子朱瞻圻就守在北京，專門負責刺探情報。一旦得知父皇駕崩、太子繼位的消息，這位漢王會做什么？

楊榮不敢想。

更讓他擔心的，是眼前這支數(shù)十萬人的大軍。軍中將領，有多少是朱高煦的舊部？有多少人心懷二意？要是消息走漏，軍營嘩變，幾十萬人馬反戈一擊，誰能攔得??？

到時候，別說朱高熾了，整個大明都得改朝換代。

"必須封鎖消息。"楊榮咬著牙，做出了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決定。

七月十八日，朱棣駕崩當天。

英國公張輔召集心腹將領，關起門來密議。

張輔是誰？他是開國功臣張玉的兒子，朱棣的親信，征安南的統(tǒng)帥，手握兵權的第一武將。朱棣臨終前，專門把他叫到床前，交代后事："諸軍悉受節(jié)制。"

這句話，就是把整個北征大軍交給了張輔。

可張輔心里明白，軍權在手，不等于能掌控局面。要是丘福、朱能還在，他說話的分量就沒這么重了?？上н@兩位都死了，一個戰(zhàn)死沙場，一個病死軍中，都是朱高煦最鐵的支持者。

現(xiàn)在軍中，誰敢保證沒有人想趁亂生事？

張輔環(huán)視四周，沉聲道："先帝駕崩，國不可一日無君。但京師遠在千里之外，消息傳遞需時日。此間若有變故，后果不堪設想。我意，暫且秘不發(fā)喪，待太子殿下安排妥當，再行公布。"

滿座沉默。

秘不發(fā)喪，這在歷史上不是沒有先例。秦始皇死在沙丘，趙高、李斯就干過這事兒，還在車上放了咸魚掩蓋尸臭。可那是篡權奪位的昏招，現(xiàn)在能這么干嗎？

楊榮站起來："英國公說得對。眼下局勢，容不得半點閃失。我建議，立即派人快馬回京，向太子殿下稟報實情。同時軍中照常運作，每日向御帳請安、進膳，不可有任何異樣。"

"那...先帝遺體如何處置？"有人小聲問。

這才是最棘手的問題。

七月的草原，烈日當空，溫度高得嚇人。古代又沒有現(xiàn)代的防腐技術，尸體放不了幾天就會腐爛。一旦發(fā)出異味，瞞不住了。

楊榮想了個辦法："用錫制成密封的罐子，將先帝遺體放入其中。錫器密封性好，能暫時保存。"

這個方法聽起來荒誕，卻是當時唯一可行的選擇。于是，工匠連夜打造了一口巨大的錫罐，將朱棣的遺體封入其中。

第二天開始，軍營里一切如常。每天到了時辰，太監(jiān)照樣向御帳里送飯，回來后向眾人通報："皇上用膳了，身體安好。"將士們照樣操練、巡邏、執(zhí)勤，沒人知道，那頂黃羅傘下的御帳里，躺著的是一具冰冷的尸體。

而此時，楊榮和太監(jiān)海壽已經(jīng)騎著快馬，日夜兼程往北京趕。他們隨身帶著朱棣臨終前的遺詔——雖然這份遺詔極其簡短，只有寥寥數(shù)語，但足以確定繼承人。

這場豪賭，賭的是時間。賭朱高熾能在消息泄露前，穩(wěn)住局面，坐穩(wěn)皇位。

賭輸了，大明就會重演一次靖難之役。

八月初二，北京紫禁城。

楊榮和海壽風塵仆仆趕到，跪在監(jiān)國太子朱高熾面前。

"太子殿下，先帝...駕崩了。"

朱高熾愣了一下，然后失聲痛哭，哭得差點暈過去。這位四十六歲的中年太子，性格溫和，孝順仁厚，對父親的感情是真摯的。

可哭過之后，他必須立刻清醒過來。

因為擺在他面前的，是四道致命的考驗。

朱棣死了，太子還沒即位，這段時間就是權力的真空期。任何一個有野心的人，都可能趁機動手。

朱高熾第一時間想到的，是二弟朱高煦。

這位漢王此刻就在山東樂安，距離北京不過幾天路程。他手下有私人武裝，有死忠部下，更有奪嫡的野心。要是他得知父皇駕崩的消息，起兵造反，北京城能守得住嗎？

更可怕的是，朱高煦的兒子朱瞻圻就在北京城內。這位世子是個狠角色，當年曾多次向朱棣告發(fā)自己的父親，現(xiàn)在為了幫父親奪位，什么都干得出來。據(jù)史書記載，朱瞻圻"一晝夜六七行"，連續(xù)給朱高煦送情報，其中還有"朝廷將發(fā)兵征樂安"這樣的假消息，明擺著是在挑唆父親造反。

朱高熾必須快速行動。

他立即做了兩件事：

第一，派自己的兒子、皇太孫朱瞻基立刻出居庸關，前往軍中迎接朱棣靈柩。這一招一箭雙雕：既表明了孝道，又讓朱瞻基提前接觸軍隊，穩(wěn)住軍心。要知道，朱瞻基深受朱棣喜愛，軍中將士對這位"好圣孫"也有好感。

第二，他親自跑到監(jiān)獄里，探望被朱棣關押的戶部尚書夏原吉。

這一招，妙得很。

夏原吉是誰？他是明朝財政的掌舵人，掌管國庫二十年，清廉到家里只有破衣爛衫。永樂十九年，朱棣要第三次北征，夏原吉直言勸阻："國家連年戰(zhàn)爭，軍馬損失十之八九，加上災荒不斷，早已內外交困。陛下身體不好，何必親自去？"

朱棣聽了大怒，把他關進了監(jiān)獄。

臨死前，朱棣后悔了，留下最后五個字："夏原吉愛吾!"

朱高熾一見到夏原吉，就把父親駕崩的消息告訴了他，兩人抱頭痛哭?？尥?，朱高熾馬上問："國庫現(xiàn)在什么情況？能撐住局面嗎？"

這就是政治智慧了。朱高熾知道，要穩(wěn)住大明，先得穩(wěn)住錢袋子。夏原吉掌管財政多年，朝野上下都知道他的清廉和能力，釋放他、重用他，就是向天下人宣示：新君仁德，知人善任。

北征大軍還在榆木川，幾十萬人馬，聽誰的？

張輔掌握了軍權，這是好事?？绍娭袑㈩I成分復雜，有些人是朱高熾的支持者，有些人傾向朱高煦，還有些人墻頭草，看風向。

更要命的是，朱高煦當年在靖難之役中立下的赫赫戰(zhàn)功，讓他在軍中威望極高。很多老兵都記得，白溝河、東昌、夾河等關鍵戰(zhàn)役，都是朱高煦沖鋒在前，力挽狂瀾。

朱高熾怎么辦？

他賭對了一個人——張輔。

張輔是朱棣臨終托付的人，這本身就說明朱棣對太子繼位的態(tài)度。而且張輔心里清楚，支持朱高熾，符合他的利益。嫡長子繼承，這是名正言順，是天下共識。要是他幫朱高煦篡位，那就是亂臣賊子，將來怎么向天下人交代？

況且，朱高煦那批最鐵的支持者——丘福、朱能——都死了。軍中鄭亨、陳懋這些人雖然和朱高煦關系不錯，但在張輔面前，還翻不起大浪。

所以張輔選擇了站在朱高熾這邊，牢牢掌控住了軍隊。

等到八月十一日，朱瞻基趕到軍營，軍中才正式發(fā)布朱棣駕崩的消息。全軍縞素，哀聲震天。但沒有嘩變，沒有異動，一切井然有序。

因為局面已經(jīng)穩(wěn)了。

朱高熾繼位，名義上沒問題——他是嫡長子，又是朱棣親封的太子。可問題在于，朱棣留下的遺詔太簡短了，只有"傳位皇太子"幾個字，連署名都潦草得很。

這在歷史上極為罕見。一般皇帝駕崩，都會留下洋洋灑灑的遺詔，交代后事，昭告天下。朱棣怎么這么草率？

答案很簡單：他是在軍中突然病重，來不及做太多準備。

這就給了朱高煦可乘之機。萬一他跳出來質疑遺詔的真實性，說這是楊榮他們偽造的，怎么辦？

朱高熾的應對很聰明：不辯解，不多說，立刻登基。

這一系列動作下來，民心穩(wěn)了，朝臣服了。

更關鍵的是，朱高熾對二弟和三弟采取了懷柔政策。他沒有立刻發(fā)兵征討，反而派人去山東慰問朱高煦，說："父皇駕崩，你我兄弟應同心協(xié)力，共襄大明。"

還給朱高煦的兒子們都封了王。朱瞻坦封漢世子，其他幾個兒子分別封為濟陽王、臨淄王、昌樂王...一口氣封了九個王。

這是糖衣炮彈。表面上是拉攏，實際上是麻痹朱高煦，讓他覺得自己還有機會，別急著造反。

果然，朱高煦猶豫了。他想起自己的兒子朱瞻圻，這個不孝子當年在父皇面前告自己的狀，現(xiàn)在又天天給自己送假情報，萬一真是個圈套呢？

等他想明白的時候，朱高熾已經(jīng)坐穩(wěn)了皇位。

朱棣死在北征途中，邊防怎么辦？

蒙古阿魯臺還在虎視眈眈，北方邊境隨時可能有戰(zhàn)事?？涩F(xiàn)在國庫空虛，民力凋敝，連年征戰(zhàn)已經(jīng)把大明拖得半死不活。

朱高熾做了個決定：不打了。

他下令停止大規(guī)模用兵，將邊防重點放在防守上，不再主動出擊。同時大力發(fā)展生產(chǎn)，減輕賦稅，讓百姓休養(yǎng)生息。

這是明智之舉。永樂一朝，朱棣好大喜功，五次北征，六下西洋，征安南，修運河，遷都北京...每一項都是勞民傷財?shù)拇蠊こ?。國庫早就空了，百姓苦不堪言?/strong>

朱高熾知道，大明現(xiàn)在最需要的不是戰(zhàn)爭，而是和平。

他在位雖然只有十個月，卻頒布了一系列仁政：

史書評價他："仁宗為政開明，發(fā)展生產(chǎn)，與民休息。"

這為后來的"仁宣之治"打下了基礎。

洪熙元年五月十二日，朱高熾病逝，在位僅十個月。

他的兒子朱瞻基繼位，是為明宣宗。

而朱高煦呢？他還是不甘心。宣德元年，這位漢王趁北京地震之機，在樂安起兵造反，史稱"高煦之亂"。

可惜時機已經(jīng)錯過了。朱瞻基御駕親征，朱高煦軍心渙散，開城投降。被押回北京后，這位曾經(jīng)的戰(zhàn)神被囚禁在逍遙城。

有一天，朱瞻基去探望他。朱高煦突然伸腿，把侄子絆了個跟頭。

朱瞻基大怒，命人用三百斤重的銅缸扣住朱高煦，然后在銅缸上堆滿木炭，點火燒炙。銅缸燒得通紅，朱高煦活活被烤死在里面。他的妃子韋氏和所有兒子，也都被處死。

一代梟雄，就這樣慘死在侄子手里。

回過頭來看，1424年那個夏天，朱高熾面臨的四重考驗，每一重都是生死攸關。

他能化險為夷，靠的不是運氣，而是智慧。

他知道什么時候該果斷，什么時候該隱忍。知道什么人該用，什么人該防。知道什么時候該強硬，什么時候該懷柔。

更重要的是，他站在了道義的制高點上。嫡長子繼承，這是天經(jīng)地義的規(guī)矩。朱高煦再能打，再有野心，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歷史選擇了朱高熾，不是因為他多強，而是因為他站對了位置。

而那個七月十八日，榆木川軍營里的秘密，楊榮和張輔的豪賭，朱高熾的沉著應對，最終改變了大明的命運。

如果當時消息泄露，如果朱高煦搶先動手，如果軍中發(fā)生嘩變...

那大明的歷史，就要改寫了。

可歷史沒有如果。

朱棣死在榆木川的那一刻，他的時代就結束了。

接下來，是朱高熾和朱瞻基的時代——"仁宣之治"的序幕，就在那個緊張到窒息的權力交接中，悄然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