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傾盆而下的時候，我們躲入了路邊的一座小棚子里，藤蔓繞梁，結(jié)結(jié)實實地將棚子罩住，雨水落在土地上，泛起泥土，混合著濃濃的植物辛森的味道。伸頭張望，天空是鉛灰色的，眼前是蒸騰著的水汽，如霧一般裹住了周圍的一切。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深深的綠，那不是生活在城市里，目光所及之處皆是為了點綴而存在的綠，那是熱帶無邊無際、具有壓迫性的綠，它們恣意伸展，在潮濕的空氣中，鮮活欲滴，深而磅礴，有著黑洞洞的質(zhì)感，仿佛有股要把你吸進去的魔力，而你身在其中，你能感覺到它們在呼吸。

這是菲律賓的錫基霍爾，諸多島嶼中的一個。錫基霍爾也被稱為火之島，當年，西班牙殖民者登上島嶼時，看見螢火蟲照亮了整座島嶼，故得此名。幾個小時前，我們上了島，租了摩托車，開始沒有目的的環(huán)島游。沒有目的，一直是旅行中最美好的部分。

在開始環(huán)島游之前，我們在碼頭旁的一個大排檔里看到賣綠豆湯，在旅行中尋找熟悉的東西，總是會帶來一些意外。當我們欣欣然買了兩碗綠豆湯坐下來喝時，第一口我就吐了，因為綠豆湯里放的是鹽，而不是糖。是的，咸綠豆湯。連接我的味蕾的大腦神經(jīng)無論如何無法接受。食鋪外是正午的陽光，影子縮成一團，幾十米外的大海在日光的反射下如一塊藍色的透明玻璃，仿佛夢中那遙不可及的一瞬。我們走向摩托車。

四天前，我們換乘兩班飛機，舟車勞頓，來到了菲律賓的另一座島，杜馬蓋地。碧海如洗，讓我們一路的風塵和汗水盡消。我們不打算特地去什么景點，清晨醒來，站在陽臺上眺望大海，看著低垂的云朵在海面翻滾，已是莫大的享受，樓下泳池邊小賣部買一杯香蕉奶昔，樹蔭下在躺椅上發(fā)呆便是最好的景致。在杜馬蓋地，我們學會了慢生活。度假村里有一個潛水俱樂部，杜馬蓋地一直都是全球潛水勝地之一，每日吃早餐時，我都貪吃許多的芒果，這時其中一位潛水教練，一位皮膚曬得黝黑的小伙就會拿出庫迪亞琵琴彈上一曲，然后帶著客人去潛水，傍晚從海上回來，又拿起他的琴。那幾天，我倚著餐廳欄桿聽他彈著曲，對他生出很多的羨慕。他笑得很多，有時會用不那么流利的英語說說他這一天潛水的故事，這樣簡單而重復的生活，但似乎每一天又都很新鮮，陽光，大海，每日的水文，空氣中的味道，都是嶄新的，是這樣深的和周遭的環(huán)境融合。這時，我會想，我可以過這樣的生活嗎？不去追問生活的意義，僅僅只是生活。

兩天前，我們騎著摩托車在杜馬蓋地的市區(qū)漫游，路過街心花園看當?shù)氐男『⒃诶锩骀音[，路過街角處小小的圣母瑪麗亞堂，瑪利亞低垂著頭，腳邊是一汪清水，有鮮花供奉。最后誤打誤撞，來到了杜馬蓋地的大學——西利曼大學。西利曼大學建于1901年，是亞洲最早的美式大學。學校不大，但有著寬闊的草坪，校舍都有著深深的回廊，最僻靜處，有一幢美式風格的建筑，我們走進去，才意識到這是一所隸屬于西利曼大學的人類學博物館，收藏著數(shù)百年來馬來半島的考古遺跡，展廳幽暗，日光被切割成一小塊一小塊落在木頭地板上，泛著銀色的光，如流水一般。展廳里最震撼的是各種鯨魚和海豚的骨架，世界第二大的鯨魚骨架被高高撐起，靜置在時光中的骨頭，仿佛諦聽著遠處大海深處的嗚咽聲，“叫我以實瑪利……每當我的心情像潮濕陰雨綿綿的十一月天的時候……我便認為是時候回到海上去了?！焙諣柭っ窢柧S爾所寫的《白鯨》的開頭就這樣滾滾地涌上我的腦海，浸潤著海水咸濕的空氣，悄悄地滲透了皮膚，格子窗外熱帶盛夏的日光似乎也陡得暗了一暗。不知道這一頭鯨遭遇了什么，也碰到了瘋狂的捕鯨船長嗎？惟愿人類不會在某一天只能在博物館里認識曾經(jīng)與我們共同生活在這個地球上的其他生物。

而此刻，大雨已停，我們重新騎上摩托車。日近黃昏，天邊堆積著淡淡紫色的云朵，我們沿著海邊向碼頭駛?cè)ァ＿@時，就在公路邊，面朝大海，出現(xiàn)了一塊墓地，一個個石頭墓碑擠擠挨挨，豎著小小的十字架，一簇簇野花盛開，風在耳邊掠過，我望著眼前的路，淚水滂沱，我想能夠葬在這樣的地方，真是太美好了。還了摩托車，趕上回杜馬蓋地的渡輪，天色已黑?？吭诩装迳希臒艄獯蛟诤Ｃ嫔闲切屈c點，這時看到一只海龜一直貼著船游動，我伸出手，伸向那黑暗的大海，伸向那沉沉的夢境和夢境里出現(xiàn)的精靈。

“我在這里愛你。 在黑暗的松林里，風解縛了自己。 月亮像磷光在漂浮的水面上發(fā)光。 白晝，日復一日，彼此追逐。 …… 哦，船的黑色的十字架。 孤單的。 有時我在清晨蘇醒，我的靈魂甚至還是濕的。 遠遠的，海洋鳴響并發(fā)出回聲。 這是一個港口。 我在這里愛你?！?/blockquote>

我?guī)е穷^縫里吸進的咸濕味，離開了錫基霍爾和杜馬蓋地，閉上眼睛，似乎依舊有耀眼的日光在眼皮上晃動，似乎依舊能聞到空氣里混合著魚腥和植物爛熟的味道，耳邊依舊是摩托車的轟鳴聲和街道上嘈雜的人聲。智利詩人聶魯達的這首詩《我在這里愛你》就這樣意外地成為這次旅行最好的注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