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shù)的拯救

是現(xiàn)代唯一的希望

作者丨尼采

↑尼采

我只想舉兩個例子來說明，在我們的時代，感覺是如何顛倒，而對于這種顛倒又如何毫無意識。

從前，人們以正直高貴的態(tài)度鄙視從事金錢交易的商人，盡管他們也少不了這種人，承認每個社會都必須有自己的內(nèi)臟?，F(xiàn)在，商人是支配現(xiàn)代人類心靈的力量，成了現(xiàn)代人類最令人羨慕的一部分。過去，人們最忌諱的是過于珍惜寸陰，主張nil admirari（無動于衷）和關(guān)心永恒的要求。現(xiàn)在，只有一種認真還保留在現(xiàn)代人心中，他們只對報紙新聞和電訊認真。

利用每一瞬間，為此盡可能當機立斷！——不妨認為，現(xiàn)代人大約也僅僅保留了一種美德，即果斷。遺憾的是，實際上毋寧說比比皆是永不饜足的骯臟貪欲，人人身上都有一種到處探頭的好奇心。一般來說，現(xiàn)在精神是否還存在著——我們寧愿讓未來的法官們?nèi)ヌ骄窟@個問題，他們有朝一日將用他們的篩子把現(xiàn)代人篩選一遍。但是，這個時代是一個卑鄙的時代，現(xiàn)在已經(jīng)可以看清這一點了，因為它尊敬以往高貴時代所蔑視的東西。當它霸占了過去的智慧和藝術(shù)的全部珍寶，穿戴華麗地朝我們走來時，它就表明它對于自己的卑鄙有了一種極其不快的自我意識：它需要這些行頭不是為了暖和身子，而是為了遮丑哄人。

在它看來，偽裝和掩飾自己的需要比御寒的需要更迫切。今日的學者和哲學家并非利用印度人和希臘人的智慧使自己變得真正睿智寧靜，他們的工作純粹是為了給現(xiàn)代制造一種智慧的虛假名聲。動物史學家竭力把如今國與國之間、人與人之間關(guān)系中暴力、詭計和復仇欲的獸性發(fā)作描述為永遠不變的自然規(guī)律。歷史學家在兢兢業(yè)業(yè)地證明一個命題，所謂每個時代均有其固有的權(quán)利和條件，以便替我們時代所面臨的審判準備辯護的根據(jù)。國家學說，民族學說，經(jīng)濟學說，貿(mào)易理論，法學——如今一切都帶有那種預備辯護的性質(zhì)；真的，看起來，凡是尚未在龐大的職業(yè)機構(gòu)和權(quán)力機構(gòu)的活動中耗盡的、仍然積極的精神力量，其唯一使命便是為現(xiàn)代進行辯護和開脫罪責了。

在哪一位原告面前呢？

人們詫異地問。在自己不安的良心面前。

在這里，現(xiàn)代藝術(shù)的使命也第一次變得一目了然：呆滯或沉醉！催眠或麻醉！用種種方法麻痹良心！幫助良心擺脫有罪的感覺，而不是促使它復歸于無罪！至少奏效于一時！在人的自我面前為人辯護，卻又封住他的自我的嘴，堵住他的自我的耳朵！——少數(shù)人一旦真正感覺到了藝術(shù)的這種可恥的使命和這種可怕的降格，他們的心靈就將始終滿懷哀憐，但也滿懷新的熱望。

誰要解放藝術(shù)，恢復藝術(shù)的不容褻瀆的神圣性，他首先必須使自己擺脫現(xiàn)代心靈。只有作為一個純潔的人，他才能發(fā)現(xiàn)藝術(shù)的純潔，他要完成兩項偉大的凈化和圣化。倘若他成功了，他出于解放了的心靈用他的解放了的藝術(shù)向人們說話，那么，這時候他才進入了最大的危險和最艱巨的斗爭，人們將會寧愿把他和他的藝術(shù)撕碎，而不是給予承認，就像他們面對他和他的藝術(shù)必定會羞愧得無地自容一樣。很有可能，藝術(shù)的拯救，現(xiàn)代唯一充滿希望的一線光明，始終只屬于少數(shù)孤獨的心靈。相反，多數(shù)人也許會繼續(xù)忍受下去，凝視著他們那種藝術(shù)的冒著濃煙的熊熊火舌；他們不要光明，寧要頭暈目眩，他們甚至仇恨自己頭上的光明。

所以，他們逃避新的光明使者?？墒牵麄冏邅?，受到他由之誕生的愛的驅(qū)迫，并且想去驅(qū)迫他們。他向他們呼吁：“你們應當經(jīng)歷我的秘儀，你們需要它的凈化和震撼。要勇于追求你們的幸福，一度放棄你們大約唯一知道的那一小段蒙昧的自然和人生；我引你們?nèi)ヒ粋€同樣真實的世界，當你們從我的巖洞返回你們的天日之下，你們自己會說，哪一種人生是真實的，何處是真正的光天化日，何處是真正的洞穴。自然實質(zhì)上要豐富、有力、幸福、富饒得多，只要你們像往常那樣生活，你們就不會了解她。學會重新成為自然，并且依靠我的愛與火的魔力，讓你們自己與自然一起變化，在自然之中變化。”

這就是瓦格納的藝術(shù)向人們傾訴的聲音。我們，一個可憐時代的孩子，得以首先聽到這聲音，這一點表明，正是這個時代應當怎樣成為值得同情的，一般來說還表明，真正的音樂是天命和原始法則的一部分。因為恰好在現(xiàn)在，這音樂完全不可能因一種空洞無意義的偶然性而奏響。一位偶然的瓦格納被拋入過分強大的異己因素之中，恐怕要被壓碎了。

↑瓦格納

有一種必然性在美化和辯護著真正的瓦格納的生成。

他的藝術(shù)，就其產(chǎn)生來看，乃是一幕壯麗的戲劇，而由于理性、法則、意圖到處顯現(xiàn)，它的生成也是充滿苦難的。觀察者面對這幕戲劇的成功，會不由自主地贊揚它的充滿苦難的生成，并且欣慰地思忖，每一種天賦的性靈和才能必定會變?yōu)樾腋：屠?，但它也要?jīng)過艱苦的磨煉；每種危險使它更加果敢，每個勝利也使它更加審慎；它主動接近毒質(zhì)和災禍，從而變得更加強健。周圍環(huán)境的嘲弄和反對更刺激和激勵了它；倘若它迷路了，那么它就帶著最奇特的獵獲品從迷途歸來；倘若它熟睡了，那么“它只是在積蓄新的力量”。

它鍛煉自己的身體使之更健壯；它愈活愈有活力；它如同一種歡快的激情支配著一個人，倘若他的雙腳倦于沙洲，傷于利石，它就使他翩翩起飛。它不能不傳達，每個人應該協(xié)助它的工作，它決不吝惜它的饋贈。如果遭到拒絕，它就更慷慨地贈送；如果受禮人濫用了贈品，它就把它所擁有的最貴重的珍寶也補贈上。而且，最老最新的經(jīng)驗都證明，還從來不曾有一個受禮人完全配得上它的饋贈。因此，天賦的性靈——音樂通過它向現(xiàn)象世界說話——是太陽底下最神秘的東西，是力量與善意聯(lián)袂靜臥于其中的深淵，是自我與非自我之間的一座橋梁。

誰能說清楚它存在的根本目的是什么呢，倘若連它以往行為中的合目的性還有待于猜測的話？可是，人們可以出于極其幸福的預感設問：偉大的事物難道真的會為了渺小的事物存在，偉大的天賦要服務于最低劣的資質(zhì)，最崇高的德行和神性要服務于行將就木之輩嗎？因為人們最不配得到它，可又最需要它，真正的音樂就必定會奏響嗎？一個人只要一度沉浸在這一可能性的狂熱奇跡中，從那里回顧人生，那么，從前顯得如此陰郁朦朧的東西也會大放光芒。

情況不可能是別的樣子，面對像瓦格納這樣一種天性，一個觀察者必定不由自主地時時反省自身，反省自己的渺小和衰弱，他會自問：這樣的天性對你有何用？你的存在究竟為了什么？——然后他可能茫然不知所答，而且驚詫地冷眼注視他自己的靈魂。也許，正是這方面的體驗使他感到滿足；也許他正是在對于自己靈魂的疏遠感中聽到了問題的答案。

于是，帶著這種感覺，他分享瓦格納的無比有力的生命表現(xiàn)，分享他的力量的凝聚，分享他的天性的那種惡魔般的感染力和自我拋卻力，這一天性既能變化，又能傳達，同時還向自己傳達其他的靈魂，在給予和接受中都顯出它的偉大。當此之際，這位觀察者看起來似乎被瓦格納的洶涌澎湃的天性擊敗了，他向它的力量投誠，于是，仿佛通過他對他自己的反對而變得強大了；而每個細心省察的人都知道，即使在觀察時，對象也神秘地抗拒面對面的靜觀。

瓦格納的藝術(shù)使我們經(jīng)歷了一顆漫游著的心靈所體驗到的一切，這顆心靈與其他的心靈共命運，學會了用各種各樣的眼光看世界，所以，在我們見過他本人之后，我們現(xiàn)在也不妨從這樣一種異樣和陌生的立場來看看他本人。我們最真切地感到，在瓦格納身上，世界的一切可見之物都想深化和內(nèi)化為可聞之聲，并且尋找著它們失落的靈魂；同樣地，在瓦格納身上，世界的一切可聞之聲也想顯現(xiàn)為可見之物，仿佛想獲得軀體。他的藝術(shù)總是引他走一條雙向的路，從一個聽覺劇世界到一個與之有神秘親緣關(guān)系的視覺劇世界，或者相反。

他（我們的觀察者和他一起）不斷地受到驅(qū)迫，要把可見的動蕩移回到心靈和原始生命中去，又要看見內(nèi)心最隱秘的活動，給它們安上外觀和軀體。這一切正是酒神頌戲劇家的特色，這個概念是在下述含義上使用的：他集演員、詩人和音樂家于一身。

尼采｜著，周國平｜譯

文章選自《悲劇的誕生》，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9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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