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你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
1999年，在英國倫敦西區(qū)的地鐵終點站，一個頭發(fā)亂得像鳥窩、衣服上全是褶子的外國老頭，突然攔住了一個年輕的亞洲面孔。
這一問，誰也沒想到，竟問出了一段跨越半個地球、持續(xù)了14年的生死奇緣。
當時的宋揚，兜里比臉還干凈，剛到英國才3天，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怎么就招惹上這么個怪老頭了？

事情得從那個倒霉的下午說起。
19歲，正是一腔熱血想看世界的年紀。河南鄭州的小伙子宋揚，拿著家里東拼西湊出來的錢，只身一人殺到了倫敦。
那年頭留學不像現(xiàn)在這么普遍，宋揚那是真窮。為了省錢，跟同學擠在郊區(qū)一個只有8平米的小黑屋里，每天還得算計著是吃打折的面包還是啃餅干。

那天他本想去辦銀行卡，結(jié)果倫敦那復雜的地鐵線路直接給他上了一課——坐反了。
到了終點站，車廂空了，宋揚一臉懵圈地坐在長椅上，正發(fā)愁怎么回去呢，那個老頭出現(xiàn)了。
看著這個藍眼睛大鼻子、但穿得比流浪漢好不了多少的老人，提著重物在那喘氣，宋揚那股子河南人的熱心腸勁兒上來了。
宋揚走過去問了句：“爺爺，我?guī)湍岚?。?br/>就這一句蹩腳的英語，加上那是你是中國人的回答，老頭的眼睛瞬間亮了。

老頭叫漢斯，瑞士人，66歲。
在英國混了40多年，無兒無女，是個典型的空巢老人。
漢斯熱情得有點過分，非要拉著宋揚去他家吃飯。宋揚心想，反正也沒地兒去，去看看英國本地人咋生活的也好。
結(jié)果一進門，宋揚差點沒熏暈過去。
這哪是家啊，簡直就是個垃圾回收站。
50多平米的房子，堆滿了報紙、空酒瓶、發(fā)霉的衣服，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墻角的蜘蛛網(wǎng)結(jié)得比盤絲洞還厚，廚房里的盤子估計得有一個月沒洗了。

漢斯倒是不見外，在一堆雜物里扒拉出幾個盤子，就要招待客人。
看著這個孤獨、邋遢甚至有點可憐的老頭，宋揚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了自己在老家的爺爺。
那頓飯吃得怎么樣不重要，重要的是，漢斯提出了一個讓宋揚無法拒絕的建議：
“孩子，你也沒地兒住，我有房。你幫我收拾屋子做飯，我免你房租，咱倆互相照顧，咋樣？”
在倫敦這個寸土寸金的地方，免房租？
這誘惑太大了。但宋揚當時哪知道，這免費的午餐，最后讓他搭進去了一輩子的牽掛。

02

搬進去第一天，宋揚就后悔了。
這活兒不好干啊。
漢斯這人，性格古怪得很。大概是單身久了，脾氣又臭又硬，還愛喝大酒。
喝醉了就發(fā)酒瘋，大半夜不睡覺在那嚷嚷。而且因為腿腳不好，生活習慣極差，那屋里的味兒，一般人真頂不住。
但宋揚是個實誠人，答應了的事兒，硬著頭皮也得干。
他拿出了在中國老家干活的勁頭。

第一周，光垃圾就扔了十幾袋。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廚房里的陳年油垢被鏟得干干凈凈。
漢斯的那堆臟衣服，宋揚手洗了整整三天。
當陽光透過擦得锃亮的窗戶照進屋里，漢斯坐在干凈的沙發(fā)上，看著手里熱氣騰騰的西紅柿炒雞蛋，這個倔老頭沉默了。
從那以后，鄰居們發(fā)現(xiàn)，那個總是醉醺醺的怪老頭漢斯變了。
衣服整潔了，胡子刮干凈了，臉上也有笑模樣了。
逢人就指著身邊的中國小伙說：“這是宋，我的朋友?！?/p>

兩人的日子過得挺有意思。宋揚教漢斯用筷子，漢斯教宋揚練口語。
宋揚每天晚上給漢斯按腿——這是他在國內(nèi)跟奶奶學的土法子，漢斯舒服得直哼哼，說這是“中國魔法”。
這哪是房東和房客啊，這分明就是爺孫倆。
但如果你以為這只是個“好人有好報”的溫馨小故事，那你就錯了。
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老天爺似乎覺得這爺孫倆的日子過得太順了，非得給他們整點事兒。

03

2001年，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把這種平靜徹底打碎了。
那天宋揚去打工，在路上被一輛公交車撞飛了。
滿臉是血，下巴骨折，門牙都被撞掉了三顆。
這在異國他鄉(xiāng)，舉目無親，還是個窮留學生，肇事的公交公司一看是個外國人，態(tài)度傲慢得很，擺明了就是想欺負人。
那時候的宋揚，躺在病床上，絕望得想哭。
誰也沒想到，平時走路都費勁、見人唯唯諾諾的漢斯，這時候突然像變了個人一樣。
他沖到醫(yī)院，看著滿身繃帶的宋揚，眼淚嘩嘩地流，轉(zhuǎn)頭對著肇事方就是一頓咆哮。
漢斯喊道：“他是我的孩子！你們必須負責！”
那個平時連電話費都要算計的老頭，為了給宋揚討公道，拖著那條病腿，在這個陌生的法律體系里，跟公交公司死磕。
請律師、跑取證、去法庭。
這一跑，就是整整三年。
你能想象嗎？一個快70歲、腿腳不便的老人，為了一個沒有血緣關(guān)系的中國留學生，硬是把不可一世的公交公司告贏了。
賠償款拿到的那天，漢斯沒給自己留一分錢，全給了宋揚。
他還自掏腰包，帶宋揚去最好的牙科診所，補上了那三顆牙。
漢斯看著宋揚說：“孩子，沒了牙不好看，咱得補最好的?！?br/>那一刻，宋揚看著眼前這個頭發(fā)花白的老外，心里那個“房東”的標簽徹底撕了。
這哪是房東啊，這就是親爺爺。
這事兒之后，兩人的關(guān)系徹底變了。不是親人，勝似親人。

04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2007年，宋揚學業(yè)完成，該回國了。
這對他來說，是個極其痛苦的選擇。一邊是國內(nèi)年邁的父母和等待的工作，一邊是英國孤苦伶仃的漢斯。
走的那天，漢斯沒去機場。
他躲在屋里，背對著宋揚揮了揮手，肩膀一抽一抽的。
宋揚一步三回頭地走了。但他沒想到，這一走，差點成了永別。
回到鄭州的宋揚，雖然有了工作，娶了媳婦，但心一直懸在倫敦。
他給漢斯找了個當?shù)氐淖o工，每個月寄錢過去。
但電話里，漢斯的聲音越來越虛弱，話也越來越少。

直到有一天，英國的鄰居打來越洋電話。
鄰居急切地說道：“宋，你快回來看看吧，漢斯快不行了。”
原來，那個護工拿了錢不干人事，把漢斯扔在一邊不管，還帶狐朋狗友去家里開派對。
漢斯因為股骨頭壞死，已經(jīng)徹底癱瘓在床，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聽到這消息，宋揚當時就炸了。
2008年，他不顧家人的擔憂，直接飛回了倫敦。
推開門的那一剎那，宋揚的眼淚直接下來了。
那個曾經(jīng)被他收拾得干干凈凈的家，又變成了垃圾場。
漢斯瘦得皮包骨頭，躺在發(fā)霉的床上，屋里彌漫著一股惡臭。
看到宋揚，老人的眼里突然有了光，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漢斯說：“宋，你回來了……”
這一刻，宋揚做出了一個驚世駭俗的決定。
宋揚說道：“爺爺，咱們回家?；刂袊！?br/>

05

把一個癱瘓的瑞士老人接到中國河南養(yǎng)老？
這事兒聽著就離譜。
辦簽證、買機票、過海關(guān)，這一路有多難就不細說了。
關(guān)鍵是，到了鄭州咋辦？
宋揚的父母也是普通工薪階層，家里突然多一口人，還是個生活不能自理的洋老頭，這日子怎么過？
但宋揚的家人，給了漢斯最大的驚喜。
這家人，太厚道了。
宋揚的媽媽把最大的朝陽臥室騰出來給漢斯住，每天變著花樣給他做中國菜。
宋揚的爸爸推著輪椅帶他去公園遛彎。

剛開始，小區(qū)里的人都看稀奇，說老宋家領(lǐng)回來個洋老頭。
后來大家都習慣了，見怪不怪。
最讓漢斯感動的，是宋揚的妻子。
人家剛過門沒多久，不僅沒有嫌棄這個洋爺爺，還幫著端屎端尿，擦洗身子。
在鄭州的骨科醫(yī)院，宋揚花光了積蓄，給漢斯做了置換關(guān)節(jié)的手術(shù)。
手術(shù)很成功，漢斯竟然奇跡般地站起來了！
這下好了，漢斯徹底放飛自我了。
他在小區(qū)里成了紅人，見人就用剛學的河南話說“你好”。
他還特喜歡宋揚養(yǎng)的那條叫“秀秀”的小狗，整天抱在懷里，跟狗說話比跟人說話還多。
后來宋揚有了兒子，漢斯高興得跟什么似的，天天抱著重孫子不撒手，還要教這小家伙德語、法語。
這時候的漢斯，哪還有一點在英國時那個孤僻老頭的樣子？
簡直就是個樂呵呵的中國老頑童。

快樂的日子總是過得太快。
漢斯在鄭州住了好幾年，身體也養(yǎng)得白白胖胖。
但歲月不饒人，老人的身體機能開始衰退了。
簽證也是個大問題。每次簽證到期，都得折騰一圈。宋揚想給他辦綠卡，但在那個年代，太難了。
2013年，漢斯的身體狀況急轉(zhuǎn)直下。
心臟衰竭、腎功能衰竭，各種毛病都找上門了。
躺在鄭州的病床上，漢斯雖然痛苦，但心里是踏實的。
因為他的床邊，永遠圍滿了人。
有宋揚，有宋揚的父母，有妻子，還有那個他最疼的小重孫。
比起在英國那種死在屋里都沒人知道的孤獨，這里簡直就是天堂。
臨終前，瑞士駐華大使館的人也來了，問他要不要回瑞士或者英國安葬。
漢斯費力地搖了搖頭。
他拉著宋揚的手，用盡最后一點力氣，說了那句讓在場所有人都淚崩的話。
漢斯說：“我是瑞士人，但我的家在中國。我想留在這里，永遠和你們在一起。”
2013年12月，漢斯走了，享年80歲。
在那一刻，他不是一個客死異鄉(xiāng)的外國人，而是一個在家人的環(huán)繞中安詳離去的幸福老人。

宋揚按照中國人的傳統(tǒng)習俗，給漢斯辦了一場隆重的葬禮。
披麻戴孝，摔盆打幡，一樣都沒少。
那個一直陪著漢斯的小狗秀秀，在靈堂前趴了整整三天，不吃不喝。
你說這人世間的緣分，是不是真的很奇妙？
一個是在倫敦地鐵迷路的中國窮學生，一個是性格孤僻的瑞士老光棍。
本來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個人，卻因為一次善意的搭話，硬是把兩段完全不同的人生綁在了一起。
很多人不理解，宋揚圖啥？
圖錢？漢斯那點退休金還不夠看病的。
圖名？這事兒在當時也沒幾個人知道。
其實說白了，人心都是肉長的。
當年在倫敦那個冰冷的地下室里，漢斯給了宋揚一個家；后來在鄭州，宋揚還了漢斯一個晚年。
漢斯墓碑上沒寫什么嚇人的頭銜，就刻著兩個字：家人。
這事兒過去這么多年了，每當清明節(jié)，宋揚還是會帶著全家去給漢斯掃墓。
在這個利益至上的年代，這種傻得冒泡的感情，咋就這么讓人想掉眼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