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7月初，北平午后燥熱，西單警鐘一陣陣敲響，提醒市民警惕空襲。就在這嘈雜聲里，城工部交通員王啟明擠上破舊黃包車，把一封寫給侯鏡如的黃埔同學信遞到了護國寺街的一座小四合院。信很短，卻分量極重——它代表著北平地下黨對第九十二軍未來走向的第一次試探。

半小時后，院門再度開啟。侯鏡如的外甥李介人匆匆而出，手里竟只捏著幾片碎紙。那紙角還帶著墨香，很顯然剛被撕裂不久。送信人怔?。骸霸趺淳退毫耍俊崩罱槿藟旱吐曇簦耙虌屧诩?。她怕旁人窺見?！币痪湓?，算是解釋，也像托詞。說罷轉(zhuǎn)身，背影沉穩(wěn)，看不出慌亂。

撕信，并非拒絕。北平城工部晚上開碰頭會，燈泡昏黃，屋里連呼吸都輕。負責統(tǒng)一情報的劉仁攤開那幾片碎紙，笑了一聲，“表面絕情，實則穩(wěn)妥。讓她保密，比讓郵差保密可靠?！币痪漭p描淡寫，把緊張情緒卸掉大半。不得不說，這份判斷，后來被反復(fù)印證。

鋪開時間軸，此事并非偶然。早在1947年秋，李介人就曾到冀中根據(jù)地，接受為期三月的秘密培訓(xùn)；第二年春末，他回到北平，身份依舊是“天津商行經(jīng)理”，但耳朵里塞滿了隱秘暗號。第一要務(wù)——摸清姨夫侯鏡如的真實態(tài)度。

侯鏡如的經(jīng)歷頗為曲折。1924年入黃埔一期；1925年在周恩來領(lǐng)導(dǎo)下加入共產(chǎn)黨；顧順章叛變后失聯(lián)，被迫留在國民黨軍中。二十余載，換過無數(shù)肩章，卻從未換過嫡系92軍的底色。1948年8月，他剛從塘沽戰(zhàn)線調(diào)升第十七兵團司令，名義支援東北，實則左右為難。有人形容他那時像被兩股繩拽著——一頭是蔣介石的命令，一頭是內(nèi)心的猶疑。

10月初，他從葫蘆島回北平，再次向傅作義要92軍。傅作義拖字訣，理由冠冕堂皇：“防務(wù)吃緊，調(diào)不動?！焙铉R如只能暫返前線。塔山阻擊戰(zhàn)局勢兇險，他手上卻只有21師跟隨。蔣介石親臨葫蘆島督戰(zhàn)，每天催電“死守”，侯鏡如表面答“遵令”，暗地卻把增援節(jié)奏卡得很死，導(dǎo)致錦州外圍始終缺口難合。有意思的是，當時東野炮火越打越猛，蔣介石頻頻抓耳撓腮，卻無法斷定哪個環(huán)節(jié)出了問題。

與塔山的炮聲同步，北平地下黨的統(tǒng)戰(zhàn)工作加速推進。李介人按組織指示，頻繁出入92軍軍部。他送去的不是文件，而是家常。聊天內(nèi)容，從小腳布鞋扯到南京鹽水鴨，再到黃埔舊事，輕飄飄，卻在黃翔、張伯權(quán)這些師團主官心里埋下種子——那就是“起義”二字。

11月下旬，李介人又往塘沽跑一趟，帶去一句電報暗語：“北平家里事，是否請黃軍長、張師長同商量？”侯鏡如回電僅四字：“可，速辦。”信息簡單，卻等于蓋章授權(quán)。92軍內(nèi)部立即成立秘密小組，一支起義骨干網(wǎng)絡(luò)逐漸成形。

局勢卻再次轉(zhuǎn)折。1949年1月15日，天津解放，塘沽門戶洞開。87軍、獨95師倉皇南撤，侯鏡如隨行，僅余318師一個團可控。一路南下，上海、杭州、徽州，位置在變，人心卻定。與他同行的廖云澤也萌生同念，兩位黃埔同袍在火車包廂里低聲交換看法，廖云澤拍著桌子：“老侯，別等了！”侯鏡如沉吟許久，回他一句，“時候到了，自會有信號?！?/p>

信號終歸要靠通信線。侯鏡如托堂兄侯若海寫信往北平，請李介人南下。然而李介人在香港錯過接頭，兩人再未面對面。戰(zhàn)爭推進太快，主動權(quán)瞬息易失。318師兩個團被抽調(diào)，未能按原計劃起義，最終在東陽被我軍收編。這一憾事，讓侯鏡如暗暗懊惱。

4月下旬，他率殘部進駐徽州。長江對岸炮聲隆隆，渡江戰(zhàn)役箭在弦上。部下勸他早作決斷，他卻被命令離開部隊，赴福州任綏靖公署副主任，手頭只剩新編318師。高層顯然在削弱他的兵權(quán)。但削兵權(quán)，也讓他擺脫掣肘。7月，由于職位變動，他干脆借口“巡查院?！鼻娜桓跋愀郏瑢嶋H是為了與黨組織接頭。

8月15日深夜，福州閩江口霧氣彌漫，318師團部燈火未眠。師長彭淮霖召集營連主官，“侯將軍來電，變天在即，大家心里有數(shù)?！倍潭桃痪洌姽賯兓ネ?，沒人反對。凌晨兩點，318師起義正式生效，敞開陣地，引我第十兵團疾速追擊退敵。三句呼號，宣告三千多士兵改旗易幟，未費一槍。

兩年后，1952年春，侯鏡如從香港北上，經(jīng)廣州、武漢再抵北京。新街口外的柳樹已抽新芽，他換上中山裝，面色平靜。國務(wù)院參事室的任命書遞到他手中，他沒多說，只是抬頭看了看窗外晴空——那穹頂無聲，卻承載了二十多年隱忍與抉擇。

回望整件事，撕信的小動作看似微不足道，卻在當年險惡氣候里為起義延續(xù)了生機。北平城工部的“處理很巧妙”并非恭維，而是對地下斗爭規(guī)律的精準把握：有時，一張碎紙，比千言萬語更安全、更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