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在松陽

去年八月末，我在酉田村參加松陽國際譯者駐地計劃，待的時間雖然短，卻給了那個蹉跎的夏季一個盛大的收尾。

我會記得抵達當日，酉田村口那棵參天的古松以遠山為襯，托起一片晚霞繚繞的青空。我會記得離開前一日凌晨起床，在民宿主理朱朱的導航下，迎著日出，手腳并用，循寂靜的野路和人間海拉魯般的茶田迷宮，翻山越嶺徒步去楊家堂，正午時分在竹棚中圍爐煮茶，聽“松陽蒲松齡”細訴前世今生。我記得在五心書院和“全能娜姐”度過的手藝人的下午，無論是茶染還是顏料染，但凡時光和纖維絞纏過自己的手指，就可以（盲目）相信：從中誕生的織物獨一無二。我記得“松陽大廚”杰哥有溫度的廚藝，讓山間的每一餐都遠比食物承載更多。我也記得在41攝氏度的高溫中暴走松蔭溪和午羊堰，在石門圩廊橋啜一口起死回生的白冰粉和神仙豆腐，被冰粉大娘充滿生命力的人生敘事折服——畢竟自己不久前全靠朱朱跑去藥店搞來藿香正氣水，才沒有原地昏厥。

和同期譯友們一起

當然，我記得和同期譯友們在望松堂、牛欄咖啡、明月下、竹林間度過的或勞作或閑散的時辰。

時值開學前一周，我們都略帶疲憊、背負各自的往昔前來，卻在山中共歷了一段與星辰同在（cum-sideris）、因而心懷他人（considerate）的光陰。蟄居深山的時光將我們在城市中的喧嚷襯得如此孤寂，卻又賦予我們重新面對日常的力量。

翻譯是一種近乎體力勞作的心智勞動。過去二十年來，它在學術科研和個人創(chuàng)作的疾風暴雨間穩(wěn)穩(wěn)托住了我，使我免于難以避免的挫敗感所帶來的頻繁崩潰。在復旦英文系念大三時，大我兩屆的楊寧師兄邀我參與一本美國大學人文教材的翻譯，由此結(jié)識了上海社科院出版社的唐云松編輯，開啟了和譯事相愛相殺的二十年旅程。但其實早在那之前很久，身為一名還在學習語言的中學生，我就初嘗翻譯詩文的樂趣，并癡迷于將喜愛的文本種花般移植入母語的過程。

作者在酉田村

翻譯也是最好的細讀，是一個作家自我準備道路上的必經(jīng)之途。與今天看法迥異的是，中世紀譯者往往被看作是最接近現(xiàn)代“作者”的那類人。這方面，生活在十四世紀英國的喬叟可謂一名出色的先驅(qū)。他從古法語翻譯《玫瑰傳奇》，從拉丁文翻譯《哲學的慰藉》，從歐陸文學傳統(tǒng)中引入大量修辭韻律、宮廷風俗詞匯、典雅愛情和古典詩歌主題，豐富了自己作為詩人的教養(yǎng)，也為彼時仍處在“軟蠟期”的中古英語拓展了巨大的發(fā)展空間。類似的，眾多中世紀文學巨擘如但丁、薄伽丘、約翰·高厄都曾將大量古代晚期或中世紀早期作品從拉丁文或?qū)m廷官話譯入俗語。正是這批譯者兼作家的努力，為俗語（vernacular）作為文學語言登上歷史舞臺奠定了基礎，否則英語、意大利語或其他現(xiàn)代語種的文學史將無從談起。古代和中世紀的優(yōu)秀作家將翻譯經(jīng)典作品視為完善個人詩藝的關鍵步驟，他們的譯著也向來歸入其作品全集，而非作為翻譯作品另錄。

當然，如今我們會嚴格區(qū)分著作和譯作，但在信任“翻譯作為自我教育”這一點上，我仍是個喬叟主義者。目前，我只翻譯思想上能夠刺激我、語言上能逼我走出舒適區(qū)、審美上能帶來戰(zhàn)栗的詩人。翻譯這些作品的過程對我感受性的侵略、擴充與更新，以及我的語感daemon們同這類侵略間看不見的格斗、角力、和解，是我懷著興奮，樂意看到發(fā)生在自己身上的。我愿工作中的自己成為一座語感和風格的競技場，永遠保持遇見一個全新的自己的可能性。

在松陽的數(shù)日，我專注于翻譯加拿大女作家、古典學學者安妮·卡森的詩集暨散文集《閑暇時光的人們》。該書開篇就以一篇談論修昔底德《伯羅奔尼撒戰(zhàn)爭史》中的七種紀年法的長文給了我下馬威，之后又是重拾自己支離破碎的古希臘語的日復一日。當然，無挑戰(zhàn)不成譯，翻譯本來就是最好的細讀和自我教育�？ㄉ婢邔W者、詩人、譯者三重身份，有幸與她的作品耳鬢廝磨，也給我自己的日常勞作提供了最好的對表。

原標題：《包慧怡：酉田村譯事》

欄目編輯：郭影 文字編輯：劉芳 錢衛(wèi)

來源：作者：包慧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