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雪風

一

拜金從好的方向來說，它是自由市場的原教旨主義者，因為它相信萬物有價，于是任何事物都能夠買到。它能買到所有奢侈精致的物質(zhì)，這并不出奇。但在一個拜金主義者眼里，所謂愛情、正義、理想、忠貞也是有價的，只是它比較昂貴而已。別人的答案之所以會是非賣品，最本質(zhì)的原因，不過是出價的數(shù)字少了一個零而已。

積極的意義，當然是它身上天然的平等主義氣息，起碼在錢眼里，所有的事物都沒什么任何差別，唯一的差別就是多寡。

所以它表面上看起來有一種銅臭的頤指氣使的勁頭兒，其實它骨子里是相當平民主義者的，它本質(zhì)上是對貴族和精英主義的反動，它消解了「龍生龍鳳生鳳」的出身論的鴻溝，也取消了所有價值上的懸殊，然后用一種絕對的平均代替了它。

它的簡單，讓它的擁躉有一種洞悉世界的快感，但它的簡單，也讓它完全忽略了精神的作用，或者說它看低了欲望的層次和復(fù)雜度。

欲望既有占有所有實體包括金錢肉體的欲望，也有占有高尚、理想主義等偉大詞匯的欲望， 既有在現(xiàn)世建立功業(yè)的欲望，也有不在乎現(xiàn)世而希望在歷史中留下痕跡的欲望，既有縱容自己欲望的欲望，也有克制甚至是消除自己欲望的欲望。

前面的欲望大體上跟拜金暗通款曲，而后面的欲望卻是跟前者對著干的。這也是這個世界的公平或者說平衡之處，當拜金成為世界性的精神貨幣，總有些與之對抗的精神力量出現(xiàn)。

而這對于那些頤指氣使的暴發(fā)戶來說，他們終其一生無法理解，這個世界上有比物質(zhì)欲望更高級的東西。他們把自己完全矮化為動物，自然也就無法容忍別人站立起來成為人。

這是他們永劫不復(fù)的悲劇。

二

馬丁·西科塞斯的《華爾街之狼》，就是這樣一部描述拜金主義者的杰出作品。

它既寫出了拜金主義的單純，它的偉力，寫出了它必然導(dǎo)致的縱欲奢靡，也寫出了它內(nèi)在的分裂，以及最終它無法承受而必然導(dǎo)致的坍塌。

從大的方面來說，它也是對庸俗典型美國夢的批判。這種物化所有事物的傾向，也必然會才導(dǎo)致他們自己也無法預(yù)料的精神深淵。

拜金主義者，肯定是沒有任何道德負擔的。

片中多尼的上司、由天才的馬修·麥康納所飾演馬克·哈納在餐廳給他宣講了華爾街的殺手锏，說到底，就是放棄什么道德負擔，一心掙錢，而性和毒品則是掙錢過程中的良伴，它們與金錢所帶來的為所欲為的快感相當類似。

馬修·麥康納在這兒奉獻了影片中最精彩的表演，他眼神里的亢奮與自得，那種厚顏無恥的精明，在他身上被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他錘著自己的胸脯低聲卻肆意喊著節(jié)奏的樣子，有著一種優(yōu)雅的野蠻，與邪惡的性感。

從某種程度，馬克與多尼是比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shù)人活得更通透的人，因為他們敢于直面自己的欲望，并把它化為一種行動哲學(xué)。

其實這種哲學(xué)和我們的厚黑學(xué)一樣，也就是否定所有美好的存在，重回叢林世界，祟拜權(quán)力。這時弱者也就不再是個值得憐憫的群落，而是待收割的韭菜，是他們試驗他們卑鄙與無恥白伎倆的肥沃農(nóng)場。

片中那場多尼教他那幫膽大妄為的狐朋狗友打電話騙股民錢的蒙太奇絕了，那種肆意玩弄大眾心理并以此為樂，將他們奉上的信任視為愚蠢的狂態(tài)被表現(xiàn)得相當精到。

這也是這部電影真正厲害的地方，它真的將我們帶入了那個變態(tài)的地方，整部電影讓我們感到那種近乎吸毒般的狂熱，卻又在這種狂熱中保持一種冷靜和反諷的氣息。

我們看著他們收刮著他們眼里的愚民的錢，看著他們在公司群交，看著他們聚眾吸毒，他們似乎得到了所有的東西。

但有些東西他們卻永遠理解不了。多尼不能理解他新娶的老婆會對他深惡痛絕，他給她前所未有的錢，讓她可以盡情虛榮，她還有什么權(quán)力來要求他。

他也不能理解FBI那個追查他的警察帕特里克，他不理解為什么對方不接受他的賄賂，也不理解為什么這么個窮屌絲在他面前還有一種道德優(yōu)越感。

這兩個天問，也就是拜金主義者的死穴，它可以收賣一切，卻不能真正收買感情，也不能收賣真正的信仰。

而這兩者也將他徹底逼回到錢、性、毒品的封閉世界里，只有在這兒才沒有挫敗，沒有分裂，只有永恒的高潮，永恒的自由。

而諷剌的是，他吸得有生以來最為猛烈的毒品，獲得有生以來最強的快感的時候，也是他一生最大的危機時刻。他在這時知道了警察在監(jiān)聽他家的電話，而他同樣吸毒的死黨卻正在用他家電話給警察送上證據(jù)。他高潮的身體完全已不聽他使喚，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的帝國崩潰。

沒有什么東西是沒有副作用的，無論它是毒品、金錢還是權(quán)力。在這一點上，多克還是過于自信，或者說幼稚了。而這也讓他最終身陷囹圄。

三

影片很有意思的地方，是它對于廣大群眾的描寫。

影片中一共有兩處涉及到這些面目模糊的群眾，一處是帕特里克真正拘捕多克之后，他坐在地鐵車廂里，他看到的是一張張麻木與冰漠的臉。這是影片中最為傷心的一筆，也是一個真正理想主義者必須得面對的一種窘境：你殫精竭慮，其實也無法改變?nèi)魏问隆?/p>

另一處是影片最后，出獄后的多克成了一位成功學(xué)導(dǎo)師，他又像影片開頭那樣讓大家把筆賣給他，這時鏡頭劃過，是一張張單純卻又被欲望扭曲的臉。

這兩個場景里面有著一種隱諱的因果關(guān)系，前一個鏡頭是一個平庸者的無趣的現(xiàn)狀，而后一個場景則是他們必然的渴望。

也正因為這樣民意基礎(chǔ)，才會有多克在他們公司里被捧為英雄。在他們無數(shù)荒淫慶功會中的其中一場上，那個曾為了拿到一萬美元剃掉頭發(fā)的女人熱淚盈眶，對多克表達出無以言喻的感激。

這里面有一種屬于平民的真正悲情，對于缺乏金錢的他們來說，金錢是多么有誘惑力的東西，他們是沒有談判條件的人。多克所指出的捷徑，雖然有點骯臟，但他們?nèi)匀粯芬馇巴?/p>

至于拜金的后果，這是個太奢侈的問題，他們還來不及去想。

或者說得再悲觀一點，金錢于人，就像骨頭之于狗。我們不得不向其狂奔去。它已成了這個社會的基因，因為先行者已經(jīng)嘗到了甜頭，那些后繼者也找不到停下來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