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氫能在未來數(shù)年內(nèi)將面臨大規(guī)模的調(diào)整。”

近日，標普全球副主席、著名能源專家丹尼爾·耶金（Daniel Yergin）在接受財新網(wǎng)采訪時拋出了爆炸性觀點。

耶金強調(diào)，當前全球80%的能源仍來自石油、天然氣和煤炭等化石能源，這絕非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市場一度認為可再生能源占比會快速上升，但事實比預估的速度要慢。

耶金表示，全球范圍內(nèi)的氫能熱情正在急速消退。日本與德國兩三年前對氫能的熱情就已經(jīng)消退，大批歐美大型氫能項目被按下“暫停鍵”，在全球范圍內(nèi)，或許只有中國對氫能的投入熱情依然存在。

那么，全球范圍內(nèi)的氫能項目調(diào)整潮，影響到底有多大？是什么原因?qū)е铝诉@一輪氫能項目的大規(guī)模回撤？中國的氫能前景又將如何？

油氣巨頭按下氫能項目“暫停鍵”

耶金的說法并非沒有事實根據(jù)。2025年以來，全球范圍內(nèi)確實是不斷傳出氫能項目終止的消息。

2025年年底，英國石油（BP）接連終止了兩個氫能項目，一個是在阿曼的杜庫姆（Duqm）綠氫項目，一個是位于英國提賽德（Teesside）地區(qū)的H2Teesside藍氫項目。

2025年6月中旬，BP還宣布“無限期暫?！泵绹〉诎布{州的藍氫工廠和配套碳捕集項目；7月，BP又宣布退出澳大利亞可再生能源中心（AREH）項目，不再擔任該項目的運營商和股東。這一項目原計劃開發(fā)26吉瓦的太陽能和風能發(fā)電，年產(chǎn)160萬噸綠色氫氣，估算成本為360億美元，有望成為全球最大的綠氫項目之一。

BP認為，由于低碳氫成本較高且政策支持有限，到2035年僅能替代約10%的灰氫。（圖源：bp世界能源展望2025）

華夏能源網(wǎng)注意到，BP之外，其他幾大國際石油巨頭也都在價值不菲的氫能投資上紛紛按下“暫停鍵”。

2025年11月至12月期間，?？松梨谛紩和Ｆ湮挥诘每怂_斯州貝敦煉油廠的低碳氫與氨一體化項目。該項目為“全球最大低碳氫項目”之一，計劃日產(chǎn)10億立方英尺低碳氫，二氧化碳捕集率達98%，同時年產(chǎn)超100萬噸低碳氨。雖然項目各合作方已完成5億美元初始投資，埃克森美孚還是決定終止了該項目。

2024年，殼牌宣布終止其在挪威西海岸的低碳氫能項目Aukra Hydrogen Hub，原因是市場需求不足；同一時期，挪威國家石油公司Equinor也宣布取消其在挪威生產(chǎn)藍氫并出口到德國的計劃。

最讓人大跌眼鏡的，是澳大利亞的明星出口項目CQ-H2綠色氫能計劃突然“退場”。該項目原本計劃在格拉德斯通投資125億澳元（約合81.3億美元），2029年起向日本與韓國出口綠氫。但由于成本飛漲、市場前景堪憂，主導方Stanwell公司退出，項目被迫終止。

還不完全是國際市場上的熱情消退，中國市場的情況也不容樂觀。

據(jù)不完全統(tǒng)計，2025年第一季度，就有超8個綠氫（氨醇）項目延期或終止。二季度以來，還有長春旭陽2.5MW氫儲能與風光氫儲車一體化氫能產(chǎn)業(yè)生態(tài)項目撤銷備案，內(nèi)蒙古基礎(chǔ)設(shè)施開發(fā)建設(shè)有限公司風光制氫綠色化工一體化一期項目和二期項目撤銷，內(nèi)蒙古液態(tài)陽光能源科技有限公司申報的“全球首個億噸級液態(tài)陽光綠色甲醇制造項目”撤銷。

熱情消退背后，三大原因值得關(guān)注

華夏能源網(wǎng)注意到，全球范圍內(nèi)氫能項目經(jīng)歷巨大挫折與后撤，背后主要原因不外是三點：成本太高、需求嚴重不足以及過度依賴政策扶持。

對于綠氫成本問題，中國科學院院士歐陽明高此前就曾公開表示，綠氫制備所面臨的困難遠超燃料電池和氫車，最大的問題是降本特別艱難。

目前，綠氫制備的成本大概在35元/公斤，加上200公里以內(nèi)20元左右的儲運成本，綠氫使用成本逼近或超過60元/公斤。這么高的成本，無論是用在氫車上，還是用于化工、冶金、儲能、發(fā)電等領(lǐng)域，客戶都無法承受。

而短期內(nèi)，綠氫大幅降本的空間幾乎為零。中國科學院院士、中國科技大學校長包信和曾公開表示，因為電解水制氫需要用平穩(wěn)的電去做電解，但是，太陽能、風能等所謂的“垃圾電”，一會兒有，一會兒沒有，一會兒高，一會兒低，導致電解水制氫的效率非常之低。所以，大規(guī)模綠電電解水制氫的成本特別高昂。

市場需求方面，許多雄心勃勃的大型綠氫項目，從立項之初就將目標瞄向了遙遠的國際市場，采取“先建項目，后找市場”的發(fā)展路徑。但事實上，根本就沒有這樣一個國際市場。

比如，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省的氫能項目群，在2024至2025年間，至少七個大型氫能項目被無限期暫停或直接取消。這些項目的共同致命傷在于，它們普遍面臨“沒有可行的買家”和“承購不確定性太大”的困境。

前述澳大利亞綠氫項目CQ-H2，撤銷的根本原因也是“未能獲得長期承購協(xié)議”。盡管項目初期吸引了包括日本關(guān)西電力和巖谷產(chǎn)業(yè)在內(nèi)的國際合作伙伴，但隨著研究的深入，潛在買家發(fā)現(xiàn)，其實際生產(chǎn)成本遠高于2021年可行性研究中的預期。作為關(guān)鍵承購方的關(guān)西電力率先退出，該項目最終胎死腹中。

此外，全球大型綠氫項目普遍都患上了嚴重的“政策扶持依賴癥”。一旦政策有風吹草動或“口惠而實不至”，項目立馬就擱淺。

2025年6月，美國空氣產(chǎn)品公司Air Products決定取消在英格蘭東北部Immingham港口投資20億英鎊的綠氨進口及裂解制氫項目。該項目原計劃從沙特阿拉伯的NEOM項目進口綠氨，然后在英國“裂解”成氫氣進行銷售。

盡管項目獲得了規(guī)劃許可，但Air Products公司明確指出，取消的原因是英國政府未能提供足夠的政策支持和財政激勵，特別是其現(xiàn)行政策框架不支持“通過進口可再生氨來生產(chǎn)氫氣”這一技術(shù)路徑。

央國企硬砸綠氫，風險不容忽視

與國外氫能項目投資以大型私企為主不同，中國的氫能項目基本上是央國企在主導。與全球巨頭的豪擲千金相類似，中國央國企的氫能投資手筆也是不遑多讓。

例如，位于黑龍江方正縣的綠氫碳中和產(chǎn)業(yè)基地，是國家電投集團重點投入的一個氫能項目。該基地主要建設(shè)“綠電—綠氫—綠醇+綠氨”產(chǎn)品線，總投資高達600億元。

在投身綠電制氫的一眾央企中，手筆最大的還要屬中國能建和國家能源集團。其中，中國能建在東北及內(nèi)蒙古地區(qū)布局的氫能項目總投資超過了1700億元，平均每個項目的投資額超過150億元。其在吉林松原投建的綠色氫氨醇一體化項目，總投資高達296億元，是全球最大綠色氫氨醇一體化項目。

國家能源集團的氫能產(chǎn)業(yè)則遍布全國，截至2024年底，集團綠色氫氨醇項目及綠色航煤項目已超過30個。

作為起步較晚的新興產(chǎn)業(yè)，氫能是能源領(lǐng)域“最燒錢”的產(chǎn)業(yè)。央國企敢于如此大手筆投入，一方面在于他們普遍財大氣粗，“不差錢兒”，另一方面對綠電離網(wǎng)制氫的高度看好，國家電投集團、國家能源集團、中國能建、中國中煤、中石化、中廣核、大唐集團、中國華電、中國電建等大型能源央企都在不遺余力跑馬圈地，勢必要領(lǐng)先一步搶到“蛋糕”。

因此，2025年以來，盡管中國的綠氫項目也經(jīng)歷了一波回撤，但規(guī)模遠沒有歐美那么大，同時還有大量的氫氨醇新項目在不斷上馬。華夏能源網(wǎng)根據(jù)統(tǒng)計資料粗略估計，近兩年中國每年都有兩三千億元的綠氫項目開建。

然而，這中間隱藏的巨大風險也不容忽視。

歐美投資氫能的巨頭們，基本上都是私企，對市場風向和投資收益高度敏感，一旦看到前景不妙，它們就會果斷后撤。而中國央國企投資新能源，一大激勵因素是央國企的政治責任，經(jīng)濟考量是其次的。

此外，央國企投資氫能的資金來源主要是國有銀行的低息貸款，這就使得央國企氫能投資的市場敏感度要低上一個層級。即使前景不妙，掉頭也會慢上半個節(jié)拍，甚至是不掉頭。

在綠氫未來方向還不明朗的時候，央國企不遺余力地砸錢投資，很可能會面臨投入“無底洞”。萬一方向是錯的，投資損失將會非常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