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太皇河剛解凍，兩岸的柳樹剛抽出嫩芽，對于莊稼人來說，這本該是充滿希望的季節(jié)，可對于大樹一家而言，卻是一場體力和心力的巨大考驗。

此時的大樹，正扛著鋤頭在河灣的那五畝麥地里賣力干活，要知道，這要是擱在以往，妻子葵花還能幫襯一把，可如今葵花挺著個大肚子，坐在院里縫補舊衣裳，那眼神里除了溫柔，更多的是藏不住的焦慮。

就在這個時候，回娘家的小草，也就是嫁給王家莊頭兒子麥喜的妹妹，提了個讓人心驚肉跳的建議：哥，嫂子，買頭牛吧。

可以說這句話一出，院子里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幾秒，其實這也不怪大樹兩口子愣神，在那個年代買牛絕不是咱現(xiàn)在買個三輪車那么簡單，那簡直就是一場關乎全家命運的豪賭。

很多人可能會問，不就是頭牛嗎，有了牛，耕地，拉車多省勁，這不是一本萬利的好事嗎，賬若是這么算，那可就太書生氣了，咱們先看看這入場費。

當大樹揣著五兩銀子，去劉大成家牽回那頭黃牛時，花了四兩五錢，四兩五錢是什么概念，在當時的農(nóng)村，這筆錢幾乎是一個中等佃戶家庭好幾年的積蓄，甚至能買上一畝不錯的好地了。

這就像是你讓現(xiàn)在一個工薪家庭，把所有的存款都拿出來去買一輛只有使用權沒有保險的豪車，你敢嗎，葵花當初之所以不敢松口，說的那番話才是人間清醒：買地我舍得，買牛我不敢，那是咱一滴汗一滴汗攢下的命錢。

為什么不敢，因為牛是活物，是活物就有個三長兩短，對于古代的佃戶來說，牛就是最大的家庭資產(chǎn)，但這個資產(chǎn)太脆弱了。

一場突如其來的牛瘟，一次夜半三更的盜竊，甚至是不小心吃壞了肚子，都可能讓這四五兩銀子瞬間打水漂，俗話說家財萬貫，帶毛的不算，指的就是這個理。

一旦牛死了，不僅僅是錢沒了，原本指望牛干的活還得人去干，還要背上為了買?？赡芮废碌膫?，這簡直就是滅頂之災，所以，當時村里像徐瓦子那樣的人，哪怕手里有點閑錢，也寧愿去租牛，或者干脆自己當牛做馬。

租牛雖然要看人臉色，還要趕農(nóng)時，若是遇上連陰天可能還會誤了莊稼，但至少，不用承擔那個讓家庭破產(chǎn)的風險。

那么，大樹為什么最后還是買了，這里面有個極其關鍵的因素，甚至可以說是決定性的底牌，那就是小草那句話：我讓公公從莊子里派老獸醫(yī)常來看看。

這一句話，直接擊穿了所有風險的底線，要知道，在那個缺醫(yī)少藥的年代，一個靠譜的獸醫(yī)比金子還金貴，普通的莊戶人家，牛病了只能干瞪眼，或者用些土方子瞎治。

但是大樹不一樣，他背后有王家莊園的資源，有專業(yè)的孫獸醫(yī)保駕護航，甚至還有劉大成這種行家教他怎么刷毛，怎么喂水，這才是他敢買牛的真正底氣，后來事實也證明了這一點，有了牛，大樹的日子確實翻了天。

耕地快了，那二十多畝地七八天就完事，還能深耕細作，閑時還能拉車幫人運貨，賺點外快，連葵花坐月子，帶孩子，日子都過得從容了許多，但這能說明所有佃戶都能買牛嗎，恰恰相反，大樹的成功只是一個特例，是一個依托了宗族姻親關系網(wǎng)的幸運兒。

絕大多數(shù)的古代農(nóng)民，沒有那個嫁給管事兒的妹妹，也不認識什么神醫(yī)孫老頭，他們面對的，是實打?qū)嵉纳娼箲]，對他們來說，手里攥著的那點銀子，那是遇到災年買命的錢，是萬萬不敢變成一頭隨時可能倒下的牲口的。

所以，當我們看到古畫里那種牧童騎黃牛的田園牧歌時，千萬別以為那是普遍的安逸，在那悠揚的牛鈴聲背后，更多的是無數(shù)像徐瓦子那樣，看著別人家牛車眼饞，自己卻只能把脊梁彎向黃土，咬著牙在田壟里一步步挪動的身影。

大樹家的牛鈴在月夜里叮當響，那是幸福的聲音，可對于更多的人來說，不買牛，或許才是那個時代最無奈、也最理性的生存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