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還沒燃盡，婚紗裙擺堆在床邊像一團褪色的云。

曹淑君就坐在那套嶄新的真皮沙發(fā)上，手指敲著扶手。

她的聲音在新房里顯得格外清楚：“婭楠，你那兩百萬陪嫁，留著也是留著。”

韓昊強站在她身后，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

我攥著敬酒服的袖口，絲綢料子滑膩膩的，手心卻出了汗。

韓立輝從廚房走出來，手里端著兩杯水。

他把水杯放在茶幾上，玻璃底碰著大理石臺面，發(fā)出輕輕的“嗒”的一聲。

然后他直起身，從公文包里拿出兩本暗紅色的本子。

本子封面上燙金的字，在吊燈下反著光。

“媽，”他的聲音很平靜，“你先看看這個。”

01

三年前的那個秋天，我第一次見到韓立輝。

是在大學同學陳薇的婚禮上，他是新郎的表哥，坐在主桌旁邊那桌。

我因為堵車遲到，提著裙擺匆匆進場時，不小心碰倒了他椅背上的西裝外套。

“對不起對不起。”我慌忙蹲下去撿。

一只手先我一步撿起了外套，輕輕抖了抖。

“沒事，沒沾灰?！彼酒鹕?，把外套重新搭回椅背。

我這才看清他的樣子。個子很高，穿著合身的灰色襯衫，袖子挽到小臂。

鼻梁上架著一副細邊眼鏡，鏡片后的眼睛溫和地看著我。

“你的鞋跟?！彼噶酥肝业哪_。

我低頭，發(fā)現(xiàn)右腳的細高跟卡在了地毯接縫處。

場面有點尷尬。他彎下腰，用手固定住鞋跟兩側(cè)，往上輕輕一提。

鞋跟出來了。他直起身，從桌上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

“謝謝。”我臉上有點發(fā)燙。

“不客氣。”他笑了笑，“那邊還有個空位，要坐嗎？”

他指的是他旁邊的椅子。我點點頭，提著裙擺坐下。

整場婚禮，我們沒再說話。他安靜地看著儀式，偶爾拿起手機回消息。

直到新人敬酒到我們這桌。

陳薇拉著我的手，興奮地介紹：“婭楠，這是我表哥韓立輝，搞建筑設(shè)計的！”

又轉(zhuǎn)頭對他說：“哥，這是林婭楠，我大學最好的閨蜜，現(xiàn)在在出版社做編輯?！?/p>

韓立輝端起酒杯，朝我舉了舉：“剛才沒自我介紹。”

我也舉起酒杯。玻璃杯輕輕相碰，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你鞋跟沒事吧？”他問。

“沒事，就是有點不好意思。”

“常有的事。”他說，“上次我參加項目會議，皮鞋底整個掉了?！?/p>

我忍不住笑出聲。他也笑了，眼角有幾道細細的紋路。

婚禮結(jié)束后，陳薇非要拉著我們一起拍合照。

攝影師喊“三二一”的時候，韓立輝很自然地往我這邊側(cè)了側(cè)身。

照片洗出來后，陳薇發(fā)給我看。

“你看我哥，跟你站一起多般配。”她在微信里說。

照片上，我穿著淡紫色的伴娘裙，他穿著灰色襯衫。

背景是婚禮現(xiàn)場的香檳塔，金色的氣泡在鏡頭里虛化成光斑。

我們的肩膀之間，隔著大概一拳的距離。

02

第一次去韓立輝家，是戀愛半年后的春節(jié)。

他提前一個星期就跟我說：“我家情況有點特殊，你得有個心理準備?！?/p>

我問怎么特殊。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媽比較疼我弟?！?/p>

那時候我沒太在意。家家有本難念的經(jīng)，偏心的父母也不是沒有。

直到我真正走進那個家。

房子是老式小區(qū)的兩居室，客廳不大，家具都有些年頭了。

曹淑君見到我，臉上堆著笑，拉著我的手在沙發(fā)上坐下。

“立輝老早就說起你，今天總算見到了。”她上下打量我，“真標致。”

韓立輝去廚房倒茶。一個年輕男孩從臥室走出來，穿著寬松的衛(wèi)衣，頭發(fā)有點亂。

“這是我弟，韓昊強?！表n立輝端著茶杯出來，“昊強，這是林婭楠?！?/p>

韓昊強朝我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后就窩進沙發(fā)另一邊玩手機。

曹淑君的目光一直跟著他。

“昊強，穿這么少冷不冷？媽給你拿件外套?！?/p>

“不冷?！?/p>

“那你餓不餓？晚上想吃什么？媽給你做紅燒排骨?！?/p>

“隨便?！?/p>

韓立輝把茶杯遞給我，低聲說：“別介意，我弟就這樣?！?/p>

我搖搖頭，接過茶杯。茶水溫熱，杯壁燙著指尖。

吃飯的時候，區(qū)別更明顯。

曹淑君把排骨都夾到韓昊強碗里，堆成小山。

“立輝你也吃。”她象征性地給韓立輝夾了一塊，然后繼續(xù)給韓昊強夾菜。

韓昊強埋頭吃飯，一句話不說。

韓立輝默默吃著碗里的青菜和米飯，偶爾給我夾點菜。

飯后，曹淑君拉著我在客廳說話，問我家里的情況。

聽說我父母經(jīng)營企業(yè)，她眼睛亮了亮。

“那你爸媽就你一個女兒？”

“嗯，獨生女。”

“那以后家里的產(chǎn)業(yè)……”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韓立輝從廚房出來，擦著手：“媽，你問這些干什么?！?/p>

“隨便聊聊嘛。”曹淑君笑了笑，拍拍我的手，“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多了解了解。”

走的時候，曹淑君塞給我一個紅包。

“一點心意，別嫌棄。”

下樓時，韓立輝輕聲說：“紅包你留著，別拆了?！?/p>

“怎么了？”

“不會多的。”他笑了笑，那笑容有點苦，“習慣了?！?/p>

小區(qū)路燈昏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我跟在他身后，踩著他的影子走。

03

談婚論嫁是兩年后的事了。

我父母對韓立輝很滿意。第一次帶他回家，父親跟他聊了一下午建筑史。

母親私下跟我說：“這孩子踏實，眼神正?！?/p>

他們唯一擔心的是他的家庭。

“他那個媽，還有弟弟……”母親欲言又止。

我說我知道，我能處理。

訂婚宴上，雙方父母第一次正式見面。

曹淑君穿著新買的暗紅色外套，頭發(fā)燙了卷，整個人看起來很精神。

她拉著我母親的手，一口一個“親家母”，叫得親熱。

說到彩禮，我父母擺擺手：“我們不講究這些，孩子們過得好就行?！?/p>

曹淑君臉上的笑容更大了：“那怎么行，該有的禮數(shù)還是要有的?！?/p>

最后定下來，韓家出八萬八彩禮，圖個吉利。

我父母當場就說，這錢他們不要，再加點，湊個整數(shù)十萬，給小兩口當啟動資金。

“另外，”父親看了我一眼，“婭楠出嫁，我們陪嫁兩百萬?！?/strong>

飯桌上安靜了幾秒。

曹淑君手里的筷子頓住了，她慢慢轉(zhuǎn)過頭，看著我父親：“兩……兩百萬？”

“嗯，”父親點點頭，“錢不多，就是給孩子們買房添點首付，或者做點小投資?！?/p>

韓立輝在桌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很熱，有點潮。

“爸，媽，這太多了?！彼f。

“不多，”母親笑著說，“我們就這么一個女兒，希望你們過得好?！?/p>

曹淑君的視線在我父母和韓立輝之間轉(zhuǎn)了幾個來回。

她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么，最后只是端起酒杯：“親家真是大方，我敬你們一杯。”

酒杯相碰，琥珀色的液體晃了晃。

曹淑君一飲而盡，放下杯子時，眼睛亮得厲害。

那眼神我后來回想起來，像看到獵物的鷹。

04

婚禮定在半年后的五月。

從訂婚到婚禮，韓立輝突然忙了起來。

他本來就是建筑設(shè)計師，加班是常事，但那段時間，他幾乎每天都深夜才回家。

有時候我睡到半夜醒來，書房的門縫下還透著光。

我推門進去，他戴著眼鏡坐在電腦前，屏幕上滿是建筑圖紙。

“還沒睡？”他轉(zhuǎn)頭看我，眼睛里有血絲。

“你呢？”我走過去，手搭在他肩上，“最近怎么這么忙？”

“接了個大項目?！彼兆∥业氖郑粗改﹃业氖直?，“甲方要求高，時間又緊?！?/p>

“別太累了。”我輕聲說。

“不累。”他笑了笑，“多賺點錢，以后你想換大房子，或者想辭職做點自己喜歡的事，都有底氣。”

我心里一暖，彎腰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那你早點睡?！?/p>

“好，馬上?！?/p>

我走到門口，回頭看他。他已經(jīng)轉(zhuǎn)回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

臺燈的光照著他的側(cè)臉，鼻梁在臉頰投下一小片陰影。

那段時間，我們連一起吃飯的時間都很少。

周末我拉著他去試婚紗、定酒店、選喜糖，他手機總是響個不停。

有一次在婚紗店，我試穿主紗出來，他正站在窗邊打電話。

“……對，合同要重新審，付款方式那里要明確……好，我明天把修改版發(fā)你?！?/p>

我提著裙擺走到鏡子前?；榧喪囚~尾款式，緞面在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店員在旁邊贊嘆：“林小姐穿這件太美了?！?/p>

韓立輝掛了電話，走過來。他從鏡子里看我，看了很久。

“好看嗎？”我問。

他點點頭，從背后輕輕抱住我，下巴擱在我肩上。

“好看。”他的聲音低低的，“特別好看?！?/p>

鏡子里，我們像一幅畫。我穿著白紗，他穿著簡單的襯衫西褲。

店員悄悄退開了。

“等忙完這個項目，”他在我耳邊說，“我?guī)闳ザ让墼?，去你一直想去的北歐看極光?！?/p>

“真的？”

“真的?！彼D了頓，“婭楠，有些事我現(xiàn)在還不能說，但……再給我一點時間。”

我轉(zhuǎn)頭看他：“什么事？”

他搖搖頭，只是把我抱得更緊了些。

那時候我以為，他說的“不能說的”是求婚驚喜之類的。

后來才知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05

婚禮那天天氣很好。

五月陽光明媚，酒店宴會廳的水晶燈全開著，亮得晃眼。

我挽著父親的手臂走上紅毯時，看到了站在盡頭的韓立輝。

他穿著黑色禮服，站得筆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父親把我的手交給他時，手有些抖。

“好好對她?！备赣H說。

韓立輝鄭重地點頭：“爸，我會的?！?/p>

交換戒指的時候，他的手也在抖。鉑金指環(huán)套上我的無名指時，他輕輕舒了口氣。

司儀讓新郎親吻新娘，他低頭，在我唇上印下一個很輕的吻。

臺下響起掌聲和歡呼聲。

敬酒環(huán)節(jié)，曹淑君一直跟在我身邊。

她換上了大紅色的旗袍，頭發(fā)盤得一絲不茍，逢人就說：“這是我兒媳婦，出版社的編輯，知識分子！”

有人夸我有福氣，嫁了個好人家。

曹淑君就笑：“是我們立輝有福氣，娶了這么好的姑娘?！?/strong>

她拉著我的手，一遍遍說：“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盡管跟媽說。”

說這話時，她的手指用力攥著我的手，攥得有點疼。

韓昊強也來了，帶著他談了三年戀愛的女友小雅。

小雅是個文靜的女孩，一直跟在韓昊強身邊，不怎么說話。

曹淑君對她態(tài)度很平淡，點點頭就算打過招呼。

倒是看到韓昊強，她立刻湊過去：“昊強，菜合不合口味？要不要讓廚房再加兩個你愛吃的？”

韓昊強擺擺手：“不用。”

“那酒少喝點，傷身體。”曹淑君絮絮叨叨，“晚上回去媽給你煮醒酒湯?！?/p>

我轉(zhuǎn)頭看韓立輝。他正端著酒杯和我的同事說話，側(cè)臉平靜。

好像這一切都與他無關(guān)。

婚禮一直持續(xù)到晚上九點。

送走最后一波客人時，我已經(jīng)累得腳都不是自己的了。

曹淑君走過來，拍拍我的肩：“婭楠啊，今天辛苦了?！?/p>

“媽你也辛苦?！蔽艺f。

她笑了笑，眼神往韓昊強那邊瞟了瞟：“昊強他們還沒走，等會兒我跟他們一起回去?！?/p>

韓立輝結(jié)完賬走過來：“媽，我給你們叫車。”

“不急，”曹淑君說，“我有點事想跟婭楠說。”

她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去你們新房說吧，這兒人多。”

我愣了愣。新婚夜，婆婆要跟我們回新房？

韓立輝沉默了幾秒，點點頭：“好?！?/p>

06

新房是韓立輝婚前貸款買的，八十多平米的兩居室。

裝修是我倆一起設(shè)計的，簡約風格，以白色和原木色為主。

進門時，玄關(guān)的感應(yīng)燈自動亮起，暖黃色的光。

曹淑君第一次來，在門口換了鞋，走進客廳四處打量。

“裝修得不錯。”她坐在沙發(fā)上，試了試彈性。

韓昊強和小雅也跟來了，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fā)上。

小雅一直低著頭玩手機，韓昊強則大咧咧地靠著，翹起二郎腿。

我脫下高跟鞋，腳后跟已經(jīng)磨破了皮。

韓立輝從醫(yī)藥箱里拿來創(chuàng)可貼，蹲下身幫我貼。

“疼嗎？”他問。

“不疼?！蔽覔u搖頭。

曹淑君看著我們，咳嗽了一聲。

“立輝，婭楠，媽有件事想跟你們商量。”

我和韓立輝都抬起頭。

她搓了搓手，臉上堆起笑容：“是這樣，昊強和小雅也談了三年了，該結(jié)婚了?！?/p>

韓昊強抬起頭，挑了挑眉。

“小雅家要求買房，”曹淑君繼續(xù)說，“而且要全款，不能有貸款。”

我心里咯噔一下。

“媽，”韓立輝站起身，“這事我們改天再說，今天太晚了?！?/p>

“不晚不晚，”曹淑君擺擺手，“正好今天大家都在，就把這事定了?！?/p>

她看向我，笑容更深了：“婭楠啊，你那兩百萬陪嫁，不是說要給你們小家庭用嗎？”

我沒說話，等著她往下說。

“媽是這么想的，”她往前傾了傾身子，“你們現(xiàn)在有房子了，這錢放著也是放著。不如先拿出來，幫昊強把婚房買了?！?/p>

客廳里安靜得能聽到鐘表走動的聲音。

滴答，滴答。

我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聲音。

曹淑君自顧自說下去：“也不用全拿，拿一百五十萬就行。昊強看中了一套房子，總價一百八十萬，他手里有三十萬，加上這一百五十萬，正好全款。”

“地段我都看過了，在新區(qū)，以后有升值空間……”

“媽?！表n立輝打斷她。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嚇人。

曹淑君停下來，看著他。

“婭楠的陪嫁，是她父母給她的?！表n立輝一字一句地說，“怎么用，什么時候用，應(yīng)該由她自己決定。”

“你這孩子！”曹淑君皺眉，“都是一家人了，分什么你的我的？昊強是你親弟弟，他結(jié)婚買房，你們當哥嫂的不該幫襯幫襯？”

韓昊強終于開口了：“媽，你別逼我哥。”

“我怎么逼他了？”曹淑君提高聲音，“就是借來用用，等以后昊強有錢了，再還給他們不行嗎？”

“還？”韓立輝笑了，那笑容里沒有一點溫度，“昊強工作三年換了五份，最長的一份干了八個月。媽，你告訴我，他什么時候能還？”

韓昊強的臉漲紅了：“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韓立輝看著他，“你想要婚房，自己掙錢買?！?/p>

曹淑君猛地站起來：“韓立輝！你怎么跟你弟弟說話的？”

“我說的是實話?！表n立輝依然站著，背挺得很直。

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我坐在沙發(fā)上，手指緊緊攥著裙擺。絲綢料子被我攥得皺成一團，手心全是汗。

一百五十萬。

父親把銀行卡遞給我時說的話還在耳邊：“婭楠，這錢是給你的底氣。不管以后發(fā)生什么，你都有退路?！?/p>

現(xiàn)在，結(jié)婚第一天，婆婆就要我把這條退路砍掉一大半。

“婭楠，”曹淑君把目光轉(zhuǎn)向我，語氣軟了下來，“媽知道這要求有點突然，但你想想，昊強結(jié)了婚，咱們這個家就圓滿了。你是個懂事的孩子，一定會理解的，對不對？”

她的眼睛直直盯著我，里面有哀求，也有某種不容拒絕的意味。

韓昊強和小雅也看著我。小雅不知什么時候抬起了頭，眼神復(fù)雜。

韓立輝轉(zhuǎn)過身，背對著他們，面朝著我。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我。鏡片后的眼睛很深，深得我看不清里面的情緒。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墻上的鐘指向十點半。

我的喉嚨發(fā)干，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卻又不知道說什么。

答應(yīng)？那我父母的心意算什么？

不答應(yīng)？今天是我結(jié)婚第一天，真要鬧得這么僵？

就在我猶豫的瞬間，韓立輝忽然動了。

07

他走到玄關(guān)，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走回客廳時，他的腳步很穩(wěn)，每一步都踏得結(jié)實。

曹淑君還在看著我，嘴里說著：“婭楠，媽知道你為難，但一家人就是要互相幫助……”

韓立輝把文件袋放在茶幾上。

“媽，”他的聲音不高，卻蓋過了曹淑君的話，“你先看看這個。”

曹淑君停下來，皺眉看著文件袋：“這是什么？”

韓立輝沒回答。他拉開文件袋的繩子，從里面拿出兩本暗紅色的本子。

房產(chǎn)證。

兩本嶄新的房產(chǎn)證，封面的燙金字在吊燈下反射著光。

曹淑君愣住了。

韓昊強也坐直了身子，伸長脖子看過來。

韓立輝把兩本房產(chǎn)證并排放在茶幾上，然后翻開第一本。

戶主姓名：韓立輝，林婭楠。

產(chǎn)權(quán)份額：共同共有。

房屋坐落：中山路錦繡苑小區(qū)5號樓1601室。

這是我們的婚房。我認得這個地址。

曹淑君的臉色緩和了些：“這我知道，你們的婚房嘛……”

韓立輝沒說話，翻開了第二本。

還是同樣的暗紅色封面，同樣的燙金字。

他翻開內(nèi)頁，把有字的那一面轉(zhuǎn)向曹淑君。

房屋坐落：中山路錦繡苑小區(qū)5號樓1602室。

曹淑君的眼睛瞪大了。

她湊近了些，幾乎把臉貼到本子上，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這……這是……”她的聲音開始發(fā)顫。

韓昊強也站了起來，走到茶幾前，低頭看著那本房產(chǎn)證。

小雅終于放下手機，跟著走過來，站在韓昊強身后。

“1602室，”韓立輝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就在我們隔壁。同一層，門對門?！?/p>

他頓了頓，繼續(xù)說：“面積八十八平米，兩室兩廳一衛(wèi)。半年前買的，上個月剛辦完過戶手續(xù)?！?/p>

曹淑君的嘴唇哆嗦著，抬頭看韓立輝：“你……你哪來的錢？”

我也看著韓立輝。這個問題，我也想問。

半年前？那不就是我們訂婚之后，婚禮籌備期間？

那段時間他天天加班到深夜，說有“大項目”……

韓立輝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又重新戴上。

這個動作他做得很慢，好像需要時間整理思緒。

“我工作八年了，媽。”他重新開口，聲音有些疲憊，“除了本職工作，我還接私活，幫朋友的公司做設(shè)計，給建筑雜志寫專欄?！?/p>

“前年考了個專業(yè)資格證，掛靠在朋友公司，每年有一點分紅?！?/p>

“這些錢，我都沒動。加上這兩年的項目獎金，還有……”他看了我一眼，“我找銀行貸款了六十萬?！?/p>

曹淑君呆住了。

韓昊強愣愣地看著那本房產(chǎn)證，又看看韓立輝，張了張嘴，卻什么也沒說出來。

“1602室，總價一百七十六萬。”韓立輝繼續(xù)說，“我付了一百一十六萬首付，貸款六十萬。月供四千二，我自己還得起?！?/strong>

他轉(zhuǎn)向韓昊強：“這套房子，是給你準備的婚房。”

08

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我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撞著胸口。

韓立輝的話像一塊石頭投進深潭，激起的漣漪一圈圈擴散，撞在每個人心上。

曹淑君的手還按在房產(chǎn)證上，手指微微發(fā)抖。

她盯著那行字——“中山路錦繡苑小區(qū)5號樓1602室”，看了很久。

“你……你什么時候……”她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么。

“半年前開始看房，”韓立輝說，“三個月前簽的合同，上個月過的戶。”

他頓了頓：“本來想過段時間再說，等裝修好了，給昊強一個驚喜?！?/p>

“驚喜？”曹淑君猛地抬起頭，眼睛里有什么東西碎了，“你買房子這么大的事，為什么不跟家里商量？”

“商量？”韓立輝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商量了，然后呢？媽，你會同意我把所有積蓄拿出來，再背上貸款，給昊強買婚房嗎？”

曹淑君噎住了。

“你不會?！表n立輝替她回答，“你會說，這錢留著以后用，或者說，先緊著我自己。再不然，你會勸我把錢給昊強，讓他自己處理?！?/p>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陳述別人的事。

“但昊強處理不了，媽。他連一份工作都做不滿一年，你怎么指望他能管好一百多萬的房產(chǎn)？”

韓昊強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哥，你別太過分！”

“我說錯了嗎？”韓立輝看向他，“你要結(jié)婚，要買房，可以。房子我?guī)湍阗I，但戶主是我和婭楠。你們住，沒問題，但產(chǎn)權(quán)在我們手里。”

“為什么？”曹淑君的聲音尖了起來，“那是你親弟弟！”

“就因為是我親弟弟！”韓立輝的聲音也提高了些，“媽，你寵了他二十五年，把他寵成了什么樣子，你自己不清楚嗎？”

“這套房子如果寫他的名字，不出三年，要么被他抵押了去創(chuàng)業(yè)，要么被他賣了去投資。最后血本無歸，他又回來找你哭訴，找你幫他擦屁股?！?/p>

“那時候你怎么辦？再來找我要錢？找婭楠要她的陪嫁？”

曹淑君的臉色白了。

韓立輝深吸一口氣，語氣緩了下來：“房子給你們住，月供我來還。等昊強什么時候能穩(wěn)定工作五年，或者什么時候自己攢夠了錢，這套房子我原價轉(zhuǎn)給他?！?/p>

“這還不夠嗎？”

最后一句話，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我看著他的側(cè)臉。燈光下，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緊，太陽穴那里有青筋微微跳動。

他握著拳頭，手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這個姿勢他維持了很久，好像在積蓄力量，準備迎接下一輪風暴。

曹淑君慢慢站起來。她看著韓立輝，看了很久，然后目光轉(zhuǎn)向我。

那眼神很復(fù)雜，有震驚，有不甘，有憤怒，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

“所以，”她的聲音發(fā)顫，“你早就計劃好了？早就防著我們了？”

韓立輝沉默了幾秒：“我不是防著你們，媽。我是在保護我的家。”

“我的家”三個字，他說得很重。

曹淑君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這三個字擊中了。

她扶住沙發(fā)扶手，站穩(wěn)了，胸口起伏著。

韓昊強站在她身邊，低著頭，不再說話。

小雅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小聲說：“昊強，要不我們先走吧……”

曹淑君猛地甩開韓昊強要來扶她的手。

她盯著那兩本房產(chǎn)證，又盯著韓立輝，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什么狠話。

但最終，她什么也沒說。

轉(zhuǎn)身，走向門口，換鞋，開門，出去。

門關(guān)上的聲音不重，但在安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韓昊強看看我們，又看看門口，猶豫了一下，拉著小雅跟了出去。

客廳里只剩下我和韓立輝。

還有茶幾上那兩本紅艷艷的房產(chǎn)證。

09

墻上的鐘指向十一點。

窗外有車駛過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韓立輝還站在原地，背對著我。他的肩膀微微塌著，像卸下了很重的擔子。

我站起來，走到他身邊，輕輕碰了碰他的手。

他的手很涼。

“什么時候開始的？”我問。

他轉(zhuǎn)過頭看我。鏡片后的眼睛里有血絲，有疲憊，還有一種如釋重負。

“兩年前，”他說，“你第一次來我家吃飯那天。”

我想起那個春節(jié)，昏暗的樓道，他長長的影子。

“那天晚上我送你回家后，自己走了一段路?！彼吐曊f，“我想了很多?！?/p>

“想什么？”

“想我以后的家?！彼f，“想我不能讓我的妻子，也像我一樣，永遠排在另一個人后面?！?/p>

他走到沙發(fā)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我坐過去，挨著他。

“這房子，”他指了指茶幾上的房產(chǎn)證，“是我能想到的最好辦法。”

“昊強需要婚房，媽一定會想辦法。而她會想到的最簡單的辦法，就是你的陪嫁?！?/p>

“我不能讓她開這個口，更不能讓你為難。所以我想，不如我先準備好?！?/strong>

我看著他：“所以你這兩年來這么拼命？”

他點點頭：“接私活，寫專欄，考證掛靠……能賺錢的事我都做?！?/p>

“為什么不同我說？”

“因為……”他頓了頓，“我不想讓你有負擔。而且，我也沒把握一定能成。萬一錢不夠，萬一找不到合適的房子，說出來反而讓你空歡喜一場?！?/p>

我想起那些他深夜加班的晚上，想起他眼里的血絲，想起他總說“再等等”。

“銀行貸款六十萬，”我輕聲問，“月供四千二，你壓力大嗎？”

他笑了笑：“有點，但還能承受。我的工資加上接私活的收入，還完月供還能剩一些。就是……”他看了我一眼，“蜜月可能得推遲了，北歐的機票不便宜?！?/strong>

我搖搖頭：“沒關(guān)系?！?/p>

真的沒關(guān)系。比起那些遙遠的極光，眼前這個人，和他為我做的一切，更重要。

“只是，”我猶豫了一下，“媽那邊……”

“讓她冷靜冷靜吧?！表n立輝說，“有些話，我憋了很多年了。今天說出來，反而輕松了。”

他握住我的手，拇指輕輕摩挲我的手背。

“婭楠，對不起。新婚夜讓你經(jīng)歷這些?！?/p>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我輕聲說，“讓你一個人扛了這么久?！?/p>

他搖搖頭，沒說話，只是把我摟進懷里。

我的臉貼著他的襯衫，能聞到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還有他身上的溫度。

“那套房子，”他在我頭頂說，“雖然寫的是我們的名字，但使用權(quán)歸昊強。如果他們愿意，明天就可以拿鑰匙去看房。簡單裝修一下，就能住?！?/p>

“如果他們不愿意呢？”

“那就算了?！彼穆曇艉芷届o，“我已經(jīng)做了我能做的。剩下的，是他們自己的選擇?！?/p>

我想起曹淑君離開時的眼神，想起韓昊強復(fù)雜的表情。

家庭的事，從來都不是一道簡單的算術(shù)題。

不是一加一等于二，也不是付出就一定有回報。

“累了吧？”韓立輝輕聲問。

我點點頭。

他松開我，站起身，朝我伸出手：“去洗澡吧，今天早點休息?！?/p>

我把手放進他手里。他的手很暖，剛才的涼意已經(jīng)散了。

走到臥室門口時，我回頭看了一眼客廳。

茶幾上，兩本房產(chǎn)證還攤開著。暗紅色的封面在燈光下，像兩朵沉重的花。

10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

摸過手機一看，是曹淑君打來的。

我推了推身邊的韓立輝。他睡得沉，昨晚不知道什么時候才睡著。

電話響了七八聲，斷了。過了一會兒，又響起來。

韓立輝終于醒了，摸過手機看了看，按了靜音，放在床頭柜上。

“不接嗎？”我問。

“等會兒?！彼穆曇魩е?，“讓她先冷靜冷靜?！?/p>

我們又在床上躺了一會兒。陽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光帶。

灰塵在光里飛舞，慢悠悠的。

“今天什么安排？”我問。

“去趟銀行，”韓立輝說，“把貸款的一些材料補了。然后……如果你愿意，我們可以去看看1602?！?/p>

起床，洗漱，做簡單的早餐。吐司煎蛋，兩杯牛奶。

吃飯時，韓立輝的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韓昊強。

他猶豫了一下，接了，按了免提。

“哥?！表n昊強的聲音從那頭傳來，有些遲疑，“媽讓我問問，那房子……真的給我們住？”

“嗯?！表n立輝咬了口吐司。

“月供你自己還？”

“嗯?！?/p>

那頭沉默了很久。

“為什么？”韓昊強問，“哥，你沒必要……”

“有必要。”韓立輝打斷他，“昊強，你是我弟弟。你結(jié)婚，我能幫的會幫。但有些事，必須按我的方式來。”

“什么方式？房子寫你的名字，讓我們像租客一樣住著？”

“如果你覺得像租客，可以不住?！表n立輝的聲音冷了下來，“或者你自己攢錢買房，我絕不攔你?！?/p>

電話那頭傳來曹淑君的聲音，像是在搶電話：“昊強，你跟他好好說……”

一陣雜音后，電話掛了。

韓立輝放下手機，繼續(xù)吃早餐，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

但我知道，有什么東西已經(jīng)不一樣了。

去銀行的路上，他開車，我看著窗外。

五月的街道兩旁，梧桐樹已經(jīng)枝繁葉茂。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擋風玻璃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等紅綠燈時，韓立輝忽然說：“婭楠，如果你覺得我這樣處理不對，可以說?！?/p>

我轉(zhuǎn)頭看他：“為什么覺得不對？”

“畢竟是一家人，”他握著方向盤，“也許我該更溫和一點，或者更……”

“你已經(jīng)做得很好了?！蔽逸p聲說。

真的。不是每個男人都能在母親和妻子之間，找到這樣一條艱難卻堅定的路。

銀行的手續(xù)辦得很順利。工作人員認識韓立輝，笑著說：“韓先生又來啦，上次的材料都齊了?！?/p>

看來他真的為這套房子跑了很多趟。

從銀行出來，我們?nèi)チ隋\繡苑。

5號樓1601是我們的婚房，1602在對面。

韓立輝從鑰匙串上取下一把嶄新的鑰匙，打開了1602的門。

房子是毛坯，水泥地面，白墻，空蕩蕩的。

陽光從陽臺照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灰塵。

“八十八平米，”韓立輝走進去，“兩間臥室朝南，客廳朝東。衛(wèi)生間和廚房的位置都還行?！?/p>

我跟在他身后?？辗孔佑谢匾?，腳步聲聽起來格外清晰。

“我想著，”他轉(zhuǎn)過身，看著我，“簡單裝修一下，刷個墻，鋪個地板，基本的廚衛(wèi)設(shè)施裝好。剩下的，讓他們自己弄?！?/p>

“預(yù)算呢？”

“十萬以內(nèi)?！彼f，“我手里還有點錢，夠用。”

我走到窗邊。從這里看出去，可以看到小區(qū)里的綠化帶，還有遠處的街道。

視野很好。

“他們會接受嗎？”我問。

韓立輝走過來，站在我身邊：“不知道。但這是我的底線?！?/p>

底線。這個詞很重。

有些人一輩子都在退讓，退到無路可退。有些人選擇在某個地方畫一條線，說：就到這里，不能再退了。

韓立輝選擇了后者。

我們站了一會兒，看著窗外。

樓下有小孩在玩滑板車，笑聲遠遠傳上來。

“回去吧?！表n立輝說。

鎖門的時候，隔壁1601的門開了。是對門鄰居，一對中年夫婦。

“韓先生回來啦？”女主人笑著打招呼，看到我，“這位是……”

“我妻子，林婭楠?！表n立輝介紹，“婭楠，這是王姐，住我們隔壁?！?/p>

王姐熱情地說：“新婚快樂！昨天聽到你們家熱鬧，是新婚夜吧？”

“真好，”王姐笑著說，“小兩口好好過日子。遠親不如近鄰，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幫忙，盡管開口。”

寒暄了幾句，我們回了自己家。

關(guān)上門，韓立輝靠在門上，長長舒了口氣。

“累了？”我問。

“有點?！彼卵坨R，揉了揉眉心，“但心里踏實。”

我走過去，抱住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輕輕回抱住我。

我們就這樣在玄關(guān)站著，誰也沒說話。

窗外有鳥叫聲，清脆的，一聲接一聲。

過了很久，他說：“婭楠，謝謝你?！?/p>

“謝我什么？”

“謝謝你沒有怪我，”他的聲音悶悶的，“沒有怪我把事情弄得這么復(fù)雜?！?/p>

我搖搖頭，臉埋在他胸口。

該說謝謝的是我。謝謝他在風雨來之前，已經(jīng)搭好了避雨的棚。

那天晚上，曹淑君沒有再來電話。

韓昊強也沒有。

我們的新婚生活，在一種微妙的平靜中開始了。

三天后，韓立輝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電話。

是小雅。

她說，她和昊強商量過了，愿意接受那套房子。

“但是，”她在電話里小心翼翼地問，“我們能不能……自己出錢裝修？”

韓立輝開了免提，我坐在旁邊聽著。

“可以，”他說，“但裝修方案要給我看。承重墻不能動，水電要走明線，方便以后檢修?！?/p>

小雅連聲說好。

掛電話前，她頓了頓，說：“哥，謝謝你。”

電話掛了。

韓立輝放下手機，轉(zhuǎn)頭看我：“你怎么想？”

“挺好的?！蔽艺f，“他們愿意接受，也愿意自己負責裝修，說明有在認真考慮未來?！?/p>

他點點頭，沒說話。

那之后，曹淑君一直沒聯(lián)系我們。

韓立輝偶爾會給她打電話，她接得很快，但話不多，說幾句就掛了。

母親節(jié)那天，韓立輝買了一束康乃馨，帶著我去看她。

曹淑君開門時，看到我們，愣了一下。

她瘦了些，頭發(fā)也有些亂。

“媽，節(jié)日快樂?！表n立輝把花遞過去。

曹淑君接過花，手指摩挲著花瓣，很久才說：“進來吧?！?/p>

房子還是老樣子，只是茶幾上多了幾個藥瓶。

“怎么了？”韓立輝問。

“沒什么，血壓有點高?！辈苁缇沽怂o我們，自己在對面的沙發(fā)坐下。

氣氛有些尷尬。

坐了十幾分鐘，說的都是些無關(guān)緊要的話。天氣，菜價，鄰居家的狗。

臨走時，曹淑君送我們到門口。

她看著韓立輝，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

但最終，她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路上慢點。”

門關(guān)上了。

下樓時，韓立輝的腳步很慢。

走到一樓，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看樓上。

“她會想通的?！蔽逸p聲說。

“也許吧?！彼f。

六月底，1602的裝修開始了。

韓昊強和小雅經(jīng)常過來監(jiān)工。有時候在樓道里遇到，我們會簡單打個招呼。

小雅比之前活潑了些，會跟我聊裝修的進展，說選了什么樣的地板，什么樣的瓷磚。

韓昊強還是話不多，但看到韓立輝時，會叫一聲“哥”。

七月的一個周末，韓立輝接了個電話，是曹淑君打來的。

她說想去看看1602的房子。

我們陪著一起去。房子已經(jīng)裝修了一半，墻刷白了，地板鋪好了，廚房的櫥柜也裝上了。

曹淑君在各個房間轉(zhuǎn)了轉(zhuǎn)，摸了摸墻壁，看了看窗戶。

最后，她站在客廳中央，環(huán)顧四周。

陽光從陽臺照進來，整個屋子亮堂堂的。

“挺好的?！彼f。

就三個字，再沒多說。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車后座，看著窗外。

等紅綠燈時，她忽然開口：“立輝?！?/p>

“嗯？”

“那六十萬貸款……媽這里還有點錢，不多，二十來萬。你先拿去還一部分，利息能少點?！?/p>

韓立輝從后視鏡看了她一眼：“不用，媽，你自己留著?！?/p>

“讓你拿你就拿?！辈苁缇穆曇粲舶畎畹?，但語氣軟了些，“媽還沒老到要你們養(yǎng)的地步?！?/p>

綠燈亮了。

韓立輝發(fā)動車子，過了路口，才說：“那算我借的。等昊強那邊穩(wěn)定了，我還你。”

曹淑君沒再說話。

車開到小區(qū)門口，她下車時，又說了一句：“下周末，回家吃飯吧。媽包餃子?！?/p>

車門關(guān)上了。

韓立輝坐在駕駛座上，看著母親走進小區(qū)的背影，看了很久。

“走吧。”我說。

他點點頭，重新發(fā)動車子。

八月底，1602裝修完畢。

韓昊強和小雅選了個日子搬進去。沒有請客，就自己家人吃了頓飯。

飯是在我們家吃的。我下廚炒了幾個菜，韓立輝開了瓶紅酒。

曹淑君也來了，帶了自己腌的醬菜。

飯桌上，氣氛比之前緩和了許多。

曹淑君給小雅夾菜，說：“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不懂的就問昊強……算了，問你哥吧，昊強自己都弄不明白?！?/p>

大家都笑了。

韓昊強撓撓頭，也沒反駁。

吃完飯，曹淑君要幫忙洗碗，我攔著沒讓。

她和韓立輝坐在客廳沙發(fā)上說話。我收拾廚房時，能隱約聽到他們的聲音。

“……你爸走得早，媽一個人拉扯你們倆，有時候難免偏心……”

“我知道，媽。”

“但你得相信，媽心里有你這個兒子……”

水流聲嘩嘩的，后面的聽不清了。

收拾完廚房出來，曹淑君眼睛有點紅。她站起身，說該回去了。

韓立輝送她下樓。

小雅和韓昊強也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小雅忽然轉(zhuǎn)身，抱了抱我。

“嫂子，謝謝你?！彼谖叶呡p聲說。

我拍拍她的背：“好好過日子?！?/p>

他們走了。

我站在陽臺上，看著樓下。不一會兒，韓立輝送完母親回來，在單元門口抬頭往上看。

我朝他揮揮手。

他笑了，也揮了揮手。

夜色漸深，小區(qū)里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

遠處的街道車流如織，尾燈連成紅色的河。

這個城市這么大，每個人都在尋找自己的位置，搭建自己的家。

有的家牢固，有的家搖晃。有的家充滿陽光，有的家總有陰影。

但無論如何，我們都在努力，讓那一盞燈亮著。

等韓立輝上樓，開門進來時，我已經(jīng)泡好了兩杯茶。

“媽走了？”我問。

“嗯，打車走的?！彼摿送馓祝哌^來接過茶杯。

我們在沙發(fā)上坐下。電視開著，聲音調(diào)得很小，放著不知名的綜藝節(jié)目。

“今天累了吧？”他問。

“不累?！蔽覔u搖頭，靠在他肩上。

他攬住我的肩，手指輕輕摩挲著我的手臂。

窗外有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茶幾上，那兩本房產(chǎn)證還放在那里。自從那天晚上之后，我們誰也沒動過它們。

暗紅色的封面，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對了，”韓立輝忽然說，“我看了下日歷，十一月份有個長假?！?/p>

“北歐的極光，那時候正好能看到?！彼D(zhuǎn)頭看我，“要不要去？”

我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說：“好?！?/p>

電視里，綜藝節(jié)目的笑聲一陣陣傳來。

窗外的風還在吹，樹葉還在響。

這個夜晚，和無數(shù)個夜晚一樣，平凡，安靜。

而生活，就這樣繼續(xù)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