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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剛爬過東山梁，趙福海就背著手出了門。手里攥著卷皮尺，不銹鋼卡頭在晨光里一閃一閃。

他要量地。村里要集中流轉(zhuǎn)，一畝地一年八百塊。消息傳開，家家都在算賬。趙福海不吭聲，繞著自家那八畝三分地轉(zhuǎn)了三圈，回家就跟兒子說：“量?！?/p>

兒子在城里打工，電話里回得脆生：“爹，量它干啥？人家公司有衛(wèi)星，天上飛一圈，分毫不差！”

趙福海對著電話吼：“天上的眼睛，能看見地頭那棵歪脖子老榆樹？能看見你爺砌的那截石頭?。课乙?，是我腳踩出來的數(shù)！”

地是梯田，一層一層掛在坡上。趙福海從最底下那層量起。皮尺拉得繃直，貼著地皮，像給土地號脈。每量完一壟，他就在本子上記個數(shù)，字寫得拳頭大。

量到地中間，他停住了。眼前這片，形狀不規(guī)整，像個斜躺的葫蘆。他蹲下，抓起一把土，在手心里捻開。土是黑褐色，潮乎乎的，有股子腥氣。這地肥，種啥成啥。

“福海叔，量地呢？”村會計李有才不知啥時候站在了田埂上，夾著個公文包。

趙福海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嗯。有才，你來得正好。幫我瞅瞅，這片咋量準(zhǔn)？”

李有才走過來，瞅了瞅：“這片啊，大概……三分左右吧。叔，差不多就行，不影響大局?！?/p>

“三分左，還是三分右？”趙福海盯著他，“左一點，右一點，那都是地，都是莊稼。”

李有才笑了：“叔，您這認(rèn)真勁兒！公司那邊誤差個幾分地，根本不計較?！?/p>

“他們不計較，我計較。”趙福海彎下腰，重新拉直皮尺，“這是我爹整整花了十天開出來的。多一寸，少一寸，我心里都得亮堂?！?/p>

他量得極慢。沿著那“葫蘆”的腰身比劃，嘴里念念有詞，像是在跟土地商量。最后，他在本子上寫下：三分二厘七。

全部量完，日頭已經(jīng)頂在頭頂了。八畝三分地，他算出來的總數(shù)是：八畝三分六厘。

比老土地證上多了六厘。

吃晌午飯時，他把這個數(shù)告訴兒子。兒子在電話那頭笑了：“爹，多了還不好？多一厘，多一份租金呢！您趕緊報給有才哥?！?/p>

趙福海沒接話，扒拉著碗里的米粒。下午，他又去了地里，在那多出來的六厘地邊上，蹲了半晌。

晚上，他敲開了李有才家的門。

“有才，我那地，量好了?？倲?shù)是八畝三分整?！彼褜懙霉すふ谋咀舆f過去。

李有才接過本子，掃了一眼，抬頭看看趙福海：“叔，您這自己量的數(shù)……可真‘準(zhǔn)’?！?/p>

趙福海點點頭：“嗯，準(zhǔn)?！?/p>

李有才拿出村里的登記表，找到趙福海那欄，準(zhǔn)備往上抄。筆尖頓了一下，他像是隨口問：“叔，那……地頭老榆樹底下，您常坐著歇腳的那塊小三角坡，量進(jìn)去了沒？”

趙福海臉上的皺紋像地壟溝一樣動了動：“那塊坡……算地邊子，長不了正經(jīng)莊稼，量它干啥?！?/p>

“可那也在您家老證的范圍里啊?！崩钣胁趴粗耙菄?yán)格按規(guī)矩量，怕是不止八畝三分吧？”

屋里靜下來。電視里正播著新聞，聲音嗡嗡的。

過了一會兒，趙福海慢慢開口：“人不能把地占全了。地有地邊，數(shù)有數(shù)緣。八畝三分，正好?！?/p>

李有才看著趙福海，手里的筆在表格上方懸了一會兒。他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然后低下頭，把“八畝三分整”那幾個字，端端正正地抄在了登記表上。

張君，安徽潁上人，洛陽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現(xiàn)供職洛陽市農(nóng)業(yè)農(nóng)村局。曾任原中國軍工報特約記者，先后在解放軍報、中國軍工報、洛陽日報、河南日報、河南日報農(nóng)村版、農(nóng)民日報等報刊雜志上發(fā)表作品2500余篇（幅），2016年，出版?zhèn)€人作品集《足跡》。榮立個人三等功2次，二等功1次；2012年和2014年分別榮獲“中國人民解放軍新聞獎”三等獎、二等獎各1次，多次被洛陽人大、洛陽政協(xié)表彰為“先進(jìn)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