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中亞大地上誕生了兩個共和國。這不是巧合。一個格魯吉亞人用筆，在地圖上畫了五道線。

從此，說著相同語言、信著同一個神、喝著同一條河水的人，被切成了五塊。

沙皇倒了，中亞亂了。

1917年，消息傳到突厥斯坦總督區(qū)，當?shù)刂R分子激動了。不是因為什么革命理想，他們有自己的盤算——建國。

一個叫"圖蘭"的夢想在發(fā)酵。從伏爾加河到帕米爾高原，把所有說突厥語的人捏到一塊。這不是癡人說夢。當時中亞那些民族，邊界本來就模糊得一塌糊涂。哈薩克人和吉爾吉斯人，沙俄官員根本分不清，干脆把哈薩克人叫"吉爾吉斯人"。烏茲別克人和塔吉克人在費爾干納盆地混居了幾百年，通婚、做買賣、說彼此的語言，很多人自己都說不清自己是哪族。

更要命的是，他們都信伊斯蘭教。

宗教是膠水，語言是紐帶。泛突厥主義和泛伊斯蘭主義，兩股力量合流了。這不是空想，有人在干。

米爾賽德·蘇丹-加里耶夫，韃靼人，1892年生。十月革命后混進了布爾什維克，當上了民族事務(wù)人民委員部的高級官員。聽起來是革命者，其實心里裝的是另一套。他想借著蘇維埃的殼，把中亞和伏爾加-烏拉爾地區(qū)的突厥人統(tǒng)一起來。

還有法伊祖拉·霍賈耶夫，布哈拉人，1896年生。他參加了推翻布哈拉埃米爾的革命，當上了布哈拉蘇維埃共和國的領(lǐng)導(dǎo)人。他也是反突厥主義者。

你看，連塔吉克人的語言權(quán)利都想剝奪。泛突厥主義者的野心，已經(jīng)藏不住了。莫斯科坐不住了。

1922年12月30日，蘇聯(lián)建立。一個中央集權(quán)的多民族國家，不允許內(nèi)部有分裂傾向。

斯大林盯上了中亞。這個格魯吉亞人，此時已經(jīng)是蘇共總書記。

他看穿了蘇丹-加里耶夫們的把戲。

1923年春天，斯大林告訴加里耶夫：你給巴什基爾同志的密謀信，我拿到了。信里寫得很清楚，當?shù)赜许^靼人的地下組織。加里耶夫慌了，趕緊給聯(lián)系人發(fā)密信，要他們銷毀之前的信件。

這封密信被國家政治保衛(wèi)總局截獲了。

5月初，加里耶夫被召見、開除黨籍、逮捕，關(guān)進了盧比揚卡監(jiān)獄。6月9日，俄共（布）中央政治局開了四天會，58位民族共產(chǎn)黨人參加。古比雪夫做報告，念加里耶夫的口供。

斯大林在會上提出了"蘇丹-加里耶夫主義"這個概念。他說，這種主義在東方各共和國，特別是在巴什基爾和韃靼兩地，有不少同道者。

加里耶夫被釋放了，但降職到一個打獵協(xié)會工作。真正的清洗還在后面。

霍賈耶夫撐得久一點。他從布哈拉人民蘇維埃共和國主席，干到了烏茲別克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人民委員會主席。1937年6月17日，烏共（布）九大閉幕后，霍賈耶夫被開除黨籍和公職。7月9日在塔什干被捕。1938年3月15日被處決。

敢冒頭的人，都沒有好下場。

但斯大林不滿足于清洗幾個人。他要從根子上解決問題。

怎么辦？既然你們想搞大聯(lián)合，我就把你們拆散。

具體怎么拆？

第一步，民族識別。派人去中亞做調(diào)查，數(shù)人頭，看誰說什么語言，過什么日子，放什么牧。然后給他們貼標簽，你是哈薩克人，他是烏茲別克人，那個是吉爾吉斯人。

第二步，劃界。在地圖上畫線，把每個民族圈進自己的地盤。你在這邊，他在那邊，不許混。

第三步，建國。每個民族建一個蘇維埃加盟共和國，有自己的政府、首都、國旗。

1924年，從中亞到地方召開了一系列會議，討論民族識別與共和國劃界問題。速度快得驚人，一年時間就完成了民族共和國的組建工作。

1924年10月27日，這一天很特殊。

之后幾年，塔吉克、吉爾吉斯、哈薩克陸續(xù)建國。到1936年，五個共和國全部就位。

斯大林的地圖，畫完了。

但這里面有個細節(jié)，值得說一說。

"吉爾吉斯"和"哈薩克"這兩個名字，是互換過的。

1920年，莫斯科在中亞北部建了一個自治共和國，叫"吉爾吉斯蘇維埃自治共和國"。但這個共和國的主體居民，其實是哈薩克人。為什么叫吉爾吉斯？因為沙俄時期俄國人就這么叫，蘇聯(lián)一開始沒改。

后來民族識別搞清楚了，1925年改名"哈薩克蘇維埃自治共和國"。而真正的吉爾吉斯人，在天山那邊，另外建了一個"吉爾吉斯自治州"。

名字換來換去，你就知道當時有多混亂。

不光名字亂，邊界也亂。

費爾干納盆地，中亞最肥沃的農(nóng)耕區(qū)。烏茲別克人、塔吉克人、吉爾吉斯人混居在一起，已經(jīng)好幾百年。蘇聯(lián)劃界的時候，硬生生把這塊盆地切成了三份。烏茲別克拿一塊，吉爾吉斯拿一塊，塔吉克也插進來拿一塊。

為什么這么切？

一種說法是按民族分布，哪個村子烏茲別克人多，就劃給烏茲別克；哪個村子吉爾吉斯人多，就劃給吉爾吉斯。

問題是，很多村子是混居的，怎么算？

于是出現(xiàn)了飛地。索赫，一塊烏茲別克領(lǐng)土，被吉爾吉斯斯坦包圍著。沃魯赫，一塊塔吉克領(lǐng)土，也被吉爾吉斯斯坦包圍著。邊界線穿過村莊，穿過牧場，穿過水渠。

蘇聯(lián)時代，這不是問題，都是蘇聯(lián)公民，跨個邊界跟串門一樣。

但1991年之后，問題來了。

還有更離譜的。1924年劃界時，錫爾河省有幾個縣，烏茲別克人居多，卻被劃給了哈薩克。后來卡拉卡爾帕克自治州又從哈薩克劃給了烏茲別克。

這些賬，一筆一筆都記著。美國學(xué)者溫布什把中亞民族稱為"新民族"。他認為，俄羅斯人（蘇聯(lián)）是為了破除伊斯蘭的民族意識，才在中亞地區(qū)創(chuàng)造了新民族。

法國東方學(xué)專家羅伊說得更直白：當今的塔吉克民族與塔吉克斯坦并非真正意義的民族與民族國家，而是1924年以來人為設(shè)計的產(chǎn)物。

是斯大林的民族政策造就了所謂的塔吉克族。

蘇聯(lián)解體，五個加盟共和國變成五個獨立國家。

斯大林當年畫的那些線，原本是行政邊界，現(xiàn)在變成了國際邊界。

邊防站建起來了，簽證要辦了，過去走親戚，現(xiàn)在叫"出國"。

費爾干納盆地成了火藥桶。

2021年4月28日，塔吉克斯坦相關(guān)人員在兩國交界地區(qū)的電線桿上安裝攝像頭。

吉爾吉斯斯坦邊防部門反對，要求停止安裝。隨后，居住在邊境地區(qū)的兩國居民發(fā)生肢體沖突。

第二天，4月29日凌晨4點40分，塔方居民開始用獵槍向過往的吉方車輛射擊，同時向臨近居住的吉方居民及其房屋投擲石塊。

邊防部隊迅速介入。

塔軍在邊界地區(qū)的多個地段同時發(fā)起進攻，襲擊了吉爾吉斯斯坦的十余個村莊。他們動用了T-72主戰(zhàn)坦克、攜帶C-5導(dǎo)彈的米-24武裝直升機、BTR-70裝甲運兵車。

吉爾吉斯斯坦反擊，攻占了塔吉克斯坦的一個邊防哨所。打了四天。5月1日晚，兩國的國家安全委員會主席簽署了�；鹱h定書，局勢才最終緩和。

吉方36人死亡、189人受傷，塔方19人死亡、87人受傷。這是30年來兩國人員傷亡最慘重的一次邊境沖突。

起因是什么？一個水庫。吉方說，這水庫當年是吉爾吉斯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出資建造的，理應(yīng)歸吉國所有。塔方拿出1924-1927年以及1989年的地圖，說水庫位于塔吉克斯坦境內(nèi)。

雙方都在水庫附近安了攝像頭，互相監(jiān)控對方的用水情況。

這不是第一次沖突，也不會是最后一次。過去12年間，兩國圍繞邊境問題爆發(fā)的沖突事件超過150起，幾乎每個月都有發(fā)生。

吉塔兩國的邊界長約972公里，其中451公里處于未勘定狀態(tài)，爭議地區(qū)多達70余個。

布哈拉和撒馬爾罕，兩座中亞最古老的城市，現(xiàn)在屬于烏茲別克斯坦。但城里很多居民是塔吉克人。塔吉克斯坦的歷史學(xué)家說，這兩座城市應(yīng)該是我們的。烏茲別克斯坦不認。

歷史舊賬，算不清楚。

斯大林當年畫的五道線，切斷了中亞人的聯(lián)合之路，但他沒能切斷他們的記憶。

有人說，這五道線是蘇聯(lián)留給中亞最大的遺產(chǎn)。

也有人說，這是五道傷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