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雨下得淅淅瀝瀝，打濕了我手里的行李箱，也澆透了我的心。我跪在陳家客廳冰涼的地板上，用力把裝著28.8萬現(xiàn)金的行李箱推到陳叔陳嬸面前，眼淚混著雨水帶來的寒意，止不住地往下掉：“叔，嬸，對不起，這錢你們收回去，婚事我不能耽誤陳浩了?！?/p>

陳嬸愣了足足幾秒，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下一秒就快步走過來，一把拉住我的胳膊，硬生生把我從地上拽了起來。她的眼眶紅得厲害，手心里的溫度卻格外滾燙，聲音堅定得沒有一絲猶豫：“蘇婉，你聽好了——這錢我們不收，你這個兒媳婦，我們老陳家認(rèn)定了，誰也改不了。”

陳叔站在沙發(fā)旁，一直沉默地看著我，眉頭微蹙，指尖輕輕摩挲著衣角。就在我以為他會勸我再想想時，他緩緩開口，說了一句讓我這輩子都刻骨銘心、熱淚決堤的話。那一刻，我所有的委屈、恐懼、自卑，像決堤的洪水一般涌了出來，積壓多日的情緒，終于再也繃不住了。

我叫蘇婉，今年二十八歲，和陳浩認(rèn)識三年，是在寫字樓的食堂里結(jié)緣的。那時候我在一家會計師事務(wù)所上班，他在隔壁的律師事務(wù)所做律師，我們共用一個食堂，第一次說話，是因?yàn)槲彝鼛э埧ǎ鲃訋臀宜⒘艘活D飯。

我執(zhí)意要還他，他卻笑著擺手，說請他喝杯咖啡就好。就這樣，一杯咖啡，成了我們緣分的起點(diǎn)。從偶爾碰面打招呼，到刻意約著一起吃飯、下班，兩杯咖啡變成了無數(shù)次的約會，我們順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

陳浩比我大兩歲，長得不算驚艷，卻有著一雙溫柔的眼睛，笑起來暖暖的，說話做事踏實(shí)又靠譜。他是別人口中“別人家的孩子”，名牌大學(xué)畢業(yè)，工作體面，性格溫和，對我更是體貼入微——知道我胃不好，會每天早上給我?guī)嶂?；知道我加班辛苦，會在公司樓下一直等我；就連我隨口說的喜好，他都能默默記在心里。

我們交往一年后，開始談婚論嫁。雙方父母見面時，我心里滿是忐忑——我家是外地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家境一般；而陳家是本地人，陳叔早年做建材生意攢下了不少家底，陳嬸是退休的小學(xué)老師，家境殷實(shí)。我以為這樣的門第差距，他們多少會有些不滿。

可我萬萬沒想到，陳叔陳嬸從來沒給過我半點(diǎn)臉色，每次去他們家，都是好吃好喝地招待，臨走時還總往我包里塞水果、零食，把我當(dāng)成親閨女一樣疼。陳嬸總拉著我的手說：“小婉，我們家陳浩能找到你，是他的福氣，你踏實(shí)、上進(jìn)、懂事，我和他爸都打心底里喜歡你?！?/p>

彩禮的事，是陳叔主動提出來的。他說，現(xiàn)在年輕人結(jié)婚不容易，女方家把女兒養(yǎng)大更不容易，28.8萬是他們的一點(diǎn)心意，不算多，只希望我們小兩口以后日子過得紅紅火火。我爸媽本來想推辭，說我們不圖這些，可陳叔堅持要給，說這是老陳家的規(guī)矩，娶媳婦不能虧待了人家。

最后，彩禮還是收下了，我爸媽一分沒留，全部給我?guī)Я嘶貋?，讓我?dāng)成嫁妝，以后在婆家有底氣?；槠诙ㄔ诮衲晔?，婚紗照拍好了，請?zhí)灿『昧?，所有的一切都在朝著最好的方向發(fā)展，我甚至已經(jīng)開始憧憬婚后的幸福生活。

可老天爺好像總愛捉弄人，就在婚期前兩個月，我的身體突然出了問題。起初只是月經(jīng)不調(diào)，我沒太在意，覺得只是工作太累了?？珊髞?，癥狀越來越嚴(yán)重，陳浩放心不下，硬拉著我去了醫(yī)院做全面檢查。

檢查結(jié)果出來的那天，醫(yī)生凝重的表情，讓我心里瞬間咯噔一下?！疤K女士，你的檢查結(jié)果顯示，你患有嚴(yán)重的多囊卵巢綜合征，卵巢功能已經(jīng)明顯下降，自然受孕的可能性，不到百分之五?！贬t(yī)生的話，像一把沉重的錘子，狠狠砸在我的心上，我瞬間愣住了，腦子里一片空白。

“不到百分之五……”我喃喃自語，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那做試管嬰兒，成功率高嗎？”醫(yī)生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成功率也很不樂觀，你要做好心理準(zhǔn)備?！弊叱鲠t(yī)院，我的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陳浩一直扶著我，不停地安慰我“沒事的，我們再換家醫(yī)院看看”，可我心里清楚，這種病，換多少家醫(yī)院，結(jié)果都不會有太大差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亂七八糟的念頭。我想起陳嬸經(jīng)常念叨的“等你們結(jié)婚了，趕緊給我生個大胖孫子，我和你叔幫你們帶”；想起陳叔喝酒時的玩笑話“我們老陳家三代單傳，就指望浩子延續(xù)香火了”；想起陳浩看到小孩時，眼里藏不住的溫柔與期待。

而我，可能永遠(yuǎn)給不了他們這些。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就是個騙子，帶著一個殘缺的身體，要嫁進(jìn)陳家，耽誤陳浩，耽誤他們家傳宗接代。陳家給了我28.8萬彩禮，我卻連一個完整的家庭都給不了他們，我拿什么回報？

接下來的幾天，我開始失眠、胡思亂想，甚至刻意躲著陳浩。他打電話我不接，發(fā)消息我敷衍，找各種借口不見面。我不敢告訴他真相，我怕看見他失望的眼神，更怕看見他勉強(qiáng)接受我的樣子。與其讓他左右為難，不如我主動退出，還他一個光明的未來。

我瞞著所有人，去銀行取了28.8萬現(xiàn)金，小心翼翼地裝進(jìn)行李箱里，然后給陳浩發(fā)了一條消息：“我有事要跟你爸媽談，今天下午我去你家一趟?！彼牖兀骸笆裁词?？我陪你一起吧?！蔽乙е?，回了一句“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拖著沉重的行李箱，站在陳家門口，我猶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氣按下門鈴。開門的是陳嬸，她看見我，臉上立刻露出了驚喜的笑容：“小婉來了？快進(jìn)來，外面下雨呢！”可當(dāng)她看到我身后的行李箱時，笑容頓了一下，疑惑地問：“這是……”

我低著頭，沒敢看她的眼睛，默默走進(jìn)客廳。陳叔正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看見我進(jìn)來，連忙起身招呼：“小婉來了？吃飯了沒？我讓你嬸去給你做飯?！薄笆?，嬸，你們先坐下，我有話跟你們說?！蔽业穆曇粢恢痹诎l(fā)抖，連我自己都能感覺到。

他們對視了一眼，雖然滿臉疑惑，但還是乖乖坐了下來。我打開行李箱，一摞一摞的現(xiàn)金擺在茶幾上，陳嬸的臉色瞬間變了：“小婉，你這是做什么？”我“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眼淚瞬間涌了出來：“叔，嬸，對不起，婚事不能繼續(xù)了，這是28.8萬彩禮，一分不少，你們收回去吧?！?/p>

“你說什么？”陳叔猛地站起來，語氣里滿是震驚，“好端端的，為什么不結(jié)了？是不是陳浩那小子欺負(fù)你了？你跟叔說，叔替你做主！”我用力搖搖頭，哭得說不出話來。陳嬸急了，連忙蹲下來，拉住我的手：“小婉，到底出什么事了？有話好好說，什么事不能商量??？”

我深吸一口氣，從包里掏出那張診斷報告，遞給他們，哽咽著說：“我得了多囊卵巢綜合征，醫(yī)生說，我很難懷孕，幾乎不可能……我知道你們家盼著抱孫子，我這樣的身體，不能耽誤陳浩，不能耽誤你們老陳家……”

客廳里瞬間變得鴉雀無聲，只剩下我抽泣的聲音，還有墻上時鐘滴答滴答的走動聲。我不敢抬頭，只能死死地盯著地板，等待著他們的指責(zé)和拒絕?？深A(yù)想中的指責(zé)，并沒有到來。

陳嬸先紅了眼眶，她輕輕撫摸著我的頭，聲音哽咽：“傻孩子，就因?yàn)檫@事啊？你知不知道，你這樣說，有多讓人心疼？”陳叔沉默了許久，緩緩走過來，拉著陳嬸坐下，然后示意我也坐好，他嘆了口氣，緩緩開口：“閨女，有些事，我本來不想說，可今天看來，不說不行了?！?/p>

“你知道我們家為什么就陳浩一個孩子嗎？”我愣住了，搖了搖頭。陳叔看著陳嬸，眼里滿是溫柔：“因?yàn)槟銒甬?dāng)年生陳浩的時候難產(chǎn)，從那以后，她就再也不能生了?！蔽颐偷靥痤^，看向陳嬸，她苦笑著點(diǎn)了點(diǎn)頭，眼里閃著淚光。

“那時候你嬸才二十五歲，比你現(xiàn)在還小，”陳叔的聲音有些沙啞，“她當(dāng)時覺得天都塌了，整天以淚洗面，還跟我提過離婚，讓我另找一個能生養(yǎng)的?？晌腋嬖V她，我娶的是她這個人，不是她的子宮，只要她好好的，別的都不重要。”

這句話，像一束光，瞬間照亮了我灰暗的心底，所有的委屈和自卑，在這一刻徹底爆發(fā)，我趴在沙發(fā)上，嚎啕大哭。陳叔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堅定：“閨女，我們陳家娶的是你這個人，不是你的肚子。你善良、踏實(shí)、對陳浩好，這些就足夠了。至于孩子，有最好，沒有也沒關(guān)系，實(shí)在不行，我們可以領(lǐng)養(yǎng)，辦法總比困難多，可人錯過了，就再也沒有了?！?/p>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響動，陳浩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了，正站在門口，眼眶通紅，臉上還掛著未干的淚水?！澳阍趺椿貋砹?？”我愣住了。他大步走過來，一把把我拉進(jìn)懷里，抱得緊緊的，聲音帶著哭腔：“傻瓜，你以為你能瞞得住我嗎？我早就問過醫(yī)生了，我什么都知道?！?/p>

“我知道你去取錢，知道你今天要來找我爸媽，”他松開我，雙手捧著我的臉，認(rèn)真地看著我，“蘇婉，我這輩子就認(rèn)定你了，不管你能不能生孩子，不管以后發(fā)生什么，我都要和你在一起。當(dāng)初我追你，是因?yàn)橄矚g你，不是因?yàn)槟隳芙o我生孩子，沒有孩子，我們就兩個人好好過，有什么不好？”

那天晚上，陳嬸做了一大桌子我愛吃的菜，非要留我吃飯。飯桌上，陳叔開了一瓶珍藏的白酒，和陳浩碰了一杯，笑著說：“為了我們家的好媳婦，干杯！”陳嬸在旁邊數(shù)落他們喝酒，可眼里的笑意，卻藏都藏不住。

我們的婚禮，如期在十月舉行，沒有因?yàn)槲业牟∏槎薪z毫改變?；槎Y不算盛大，卻格外溫馨，來的都是真心祝福我們的人。陳嬸拉著我的手，哭著說：“小婉，從今天起，你就是我親閨女，以后有什么事，別自己扛著，跟媽說?！蔽疫煅手?，叫了她一聲“媽”。

婚后的日子，平淡卻幸福。陳浩對我一如既往地好，陳叔陳嬸也從來沒在孩子的事情上給過我半點(diǎn)壓力。我堅持調(diào)理身體，雖然希望渺茫，但我不想放棄。沒想到，去年年底，奇跡真的發(fā)生了——我懷孕了。

醫(yī)生說，這是小概率事件中的小概率，是上天賜予我們的恩賜。今年八月，我們的女兒出生了，六斤八兩，健健康康。陳嬸在產(chǎn)房外等了一整夜，看到孩子的那一刻，激動得淚流滿面；陳叔假裝鎮(zhèn)定，卻偷偷擦了好幾次眼睛。

孩子的名字是陳叔取的，叫陳念恩。他說：“這孩子來之不易，是上天的恩賜，我們要念著這份恩情，更要好好疼小婉?！比缃?，看著身邊溫柔的丈夫、可愛的女兒，還有待我如親閨女的公婆，我心里滿是幸福。

我常常想起那天，跪在陳家客廳的自己，想起陳叔說的那句話。原來，最好的愛，從來都不是建立在條件之上的，它不會因?yàn)槟愕牟煌昝蓝鴴仐壞?，只會接納你的所有，陪著你一起，走向更好的未來。而那份28.8萬的彩禮，還有那句溫暖的承諾，我會記一輩子，念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