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6月，北京城的夏天有些悶熱。

在解放軍總醫(yī)院的一間病房里，徐向前元帥的時間不多了。

老人家把兒女們叫到床前，氣息雖然微弱，但腦子卻清醒得很。

這位打了一輩子仗的開國元勛，哆哆嗦嗦地交代了最后三件事：

頭一條，別搞遺體告別；

第二條，追悼會也免了；

第三條，把骨灰撒進大別山的深山溝里。

這幾句話聽著干脆，甚至有點不近人情。

孩子們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咬著牙記下來，轉(zhuǎn)頭匯報給了上級。

可這事兒到了上面，領(lǐng)導(dǎo)們犯了難。

批復(fù)下來就幾個字：不能完全照辦。

道理擺在那兒：徐帥是你們的父親，更是國家的元帥。

要是悄無聲息地走了，怎么給全軍指戰(zhàn)員交代？

怎么給老百姓交代？

最后，雙方各退一步：隆重的大會不開了，但在八寶山得有個簡單的送別儀式。

大伙兒可能納悶，一位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元帥，臨了臨了，為什么要在身后事上對自己這么“摳門”？

這其實不光是謙虛，而是一筆精細賬。

徐向前這一輩子，不管是在指揮所里調(diào)動千軍萬馬，還是在飯桌上面對粗茶淡飯，心里的那個算盤珠子，始終撥得噼里啪啦響。

他算計得最明白的，就是兩個字——“成本”。

這筆關(guān)于“成本”的細賬，老帥活著的時候，沒少讓人誤會。

有一回，徐帥手底下的一個干部結(jié)婚。

小兩口提著禮物去探望老首長。

門一開，出來個老頭。

只見這老頭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褂子，褲腳往上吊著，乍一看，跟看大門的張大爺沒啥兩樣。

新媳婦沒見過大場面，也沒多想，沖著老頭點點頭就往里硬闖。

旁邊的老公嚇得魂都飛了，一把薅住媳婦：“趕緊叫首長！

這就是徐帥！”

新媳婦當場愣在原地，臉漲得像塊紅布。

她把腦袋想破了也對不上號——眼前這個樸素得掉渣的老人，就是那個威震天下的元帥？

徐向前倒是樂呵呵的，擺擺手讓進屋。

但這事兒真不能賴人家新娘子眼拙。

按規(guī)定，徐向前這個級別的，國家給配兩輛專車那是標配。

可他偏不要，就要一輛。

住的房子墻皮都快掉光了，后勤要修，他攔著不讓，這一攔就是二十多年。

旁人勸他，說這關(guān)系到國家的臉面。

徐向前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在他心里的賬本上，多占一分特權(quán)，就是多透支一分革命的老本。

他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咱們這些活著的人，是替那些死去的戰(zhàn)友享福的?！?/p>

要是烈士們在天有靈，看著現(xiàn)在的元帥住金窩、坐豪車，這筆良心賬，怎么能算得平？

甚至連他那個愛吃野菜的怪癖，也是這個理兒。

和平日子里，大魚大肉又不是吃不起，可他偏偏喜歡窩窩頭就野菜。

他說這就叫不忘本。

明白了這層邏輯，也就不難理解他臨終前那個“三不”原則了。

一場風(fēng)風(fēng)光光的葬禮，在他看來，保不齊又是一筆沒必要的鋪張浪費。

如果說生活上的“小氣”是個人修養(yǎng)，那到了戰(zhàn)場上，這種錙銖必較的算計，就成了讓敵人膽寒的殺招。

把日歷翻回1948年，解放戰(zhàn)爭到了反攻的節(jié)骨眼上。

徐向前在山西碰上了老冤家——閻錫山。

閻錫山在山西經(jīng)營了半輩子，那是出了名的地頭蛇。

他對付解放軍的招數(shù)簡單粗暴：修碉堡。

漫山遍野全是烏龜殼，號稱“銅墻鐵壁”。

這會兒，擺在徐向前跟前就兩條路。

路子A：硬頂。

也就是徐向前嘴里的“打死仗”。

可當時咱們手里的家伙什兒不行，兵力也不占優(yōu)，拿戰(zhàn)士的胸膛去堵敵人的機槍眼，這筆“人命成本”太高，高到賠不起。

路子B：動腦子，“降維打擊”。

徐向前毫不猶豫選了B。

在晉中戰(zhàn)役里，他先玩了一手漂亮的“運動戰(zhàn)”。

啥叫運動戰(zhàn)？

就是不跟你正面對撇子。

部隊在平遙、介休之間來回穿插，把閻錫山的部隊像溜狗一樣從碉堡里調(diào)出來。

只要敵人離了烏龜殼，那就好辦了，這會兒再動手，代價小得多。

這一招“引蛇出洞”，直接把國民黨趙承綬集團給包圓了。

可等到打臨汾的時候，麻煩來了。

那是座孤城，敵人死活不出來，運動戰(zhàn)沒法打。

這時候，徐向前的“精算”本事又拿出來了。

既然地上攻城費勁，那就走地下。

他搞出了個“土行孫戰(zhàn)法”。

部隊那是沒日沒夜地挖坑道，從城外一直掏到城墻根底下。

這活兒對技術(shù)要求賊高。

徐向前的原則是：為了少流血，就得多流汗。

其實早在打運城之前，他就讓全軍搞大練兵。

不練踢正步，專門練怎么挖洞、怎么玩炸藥。

在他的死命令下，整個兵團七成以上的戰(zhàn)士都成了爆破行家。

臨汾總攻開始的時候，地面的沖鋒全是幌子，真正的殺手锏在腳底下。

隨著驚天動地的一聲響，閻錫山吹噓的城墻瞬間塌了架。

所謂的“銅墻鐵壁”，在精準的成本計算面前，碎成了一地渣。

這種“精算師”一樣的腦子，早在抗戰(zhàn)那會兒就顯出來了。

1938年，徐向前領(lǐng)命去冀南開辟根據(jù)地。

到了地頭一看，徐帥眉頭皺成了川字。

冀南是大平原，一眼望不到邊。

咱紅軍起家靠的是啥？

靠大山。

有山溝溝才能藏身，才能打游擊。

現(xiàn)在到了這一馬平川的地方，連個遮風(fēng)擋雨的樹都沒有，這仗咋打？

當時的干部戰(zhàn)士心里直打鼓，覺得離了山，就像魚離了水，沒法活。

這時候，徐向前得解開一道死題：沒山?jīng)]水，咋活下來還把鬼子打了？

他給出的解法就倆字：人山。

老天爺不給山，咱就用人造一座山。

這可不是喊口號，是一套嚴絲合縫的戰(zhàn)術(shù)。

徐向前開始發(fā)動老鄉(xiāng)，建農(nóng)救會、青救會、婦救會。

他的邏輯很硬：只要老百姓跟咱一條心，每個村就是個碉堡，每個莊稼漢就是個哨兵。

鬼子走到哪兒，都掉進了“人民戰(zhàn)爭的汪洋大?！薄?/strong>

為了試試這座“人山”硬不硬，徐向前盯上了威縣。

威縣位置要命，是鬼子的補給線咽喉。

徐向前打算來個“圍點打援”。

他派出了“旋風(fēng)將軍”韓先楚去打威縣，目的是把周圍的鬼子引出來，半道上設(shè)伏。

槍聲一響，韓先楚的兵就沖到了威縣城門樓子下。

城里的鬼子慌了神，派了兩個通信兵騎馬沖出去搬救兵。

按劇本走，得放這倆人跑，鬼子援兵才會來，伏擊戰(zhàn)才能打響。

可意外就在這節(jié)骨眼上發(fā)生了。

這倆鬼子剛出城沒多遠，就被路邊埋伏的幾個戰(zhàn)士給“報銷”了。

信沒送出去，援兵自然沒影兒，這“打援”的戲眼看就唱砸了。

換一般指揮官，估計也就撤了。

但徐向前和韓先楚沒含糊，既然“打援”沒戲，那就把“圍點”變“強攻”。

仗著有“人山”撐腰，咱對地形熟得像自家后院，敵人的情況摸得門兒清。

沒了外援的威縣鬼子，沒撐多久就被這一波硬攻給拿下了。

威縣一丟，附近三個縣城的鬼子發(fā)現(xiàn)飯碗被砸了，嚇得連夜棄城逃跑。

徐向前用事實證明：在平原上，只要把群眾發(fā)動起來，這座“人山”比太行山還難爬。

戰(zhàn)場上的賬算得精，國家大義的賬，徐向前更是不敢有一絲馬虎。

建國后，徐向前身子骨雖然不如以前，但只要一碰到國家利益，腦子依然轉(zhuǎn)得飛快。

1978年，徐向前當了國防部長。

那會兒外面亂得很，好多人擔(dān)心第三次世界大戰(zhàn)要打起來，嚷嚷著要把錢都投到備戰(zhàn)上去。

但這又是一筆巨大的開支。

要是全面?zhèn)鋺?zhàn)，經(jīng)濟建設(shè)肯定得停擺。

1982年，徐向前把國際局勢翻來覆去琢磨透了，拍板做出了個大膽判斷：“現(xiàn)在的局勢對咱有利，近期內(nèi)沒人敢打中國?！?/p>

這一句話，值老鼻子錢了。

就是因為有了這個底氣，中國才敢大裁軍，才敢把勁兒都使在搞經(jīng)濟上。

這幾十年日子越過越紅火，背后離不開當年這位老帥對形勢的精準估算。

這種嚴絲合縫的勁頭，也帶到了家里，成了治家的規(guī)矩。

徐向前的家風(fēng)，就一個字：嚴。

他的二閨女是個工程師，一家三口擠在個巴掌大的小屋里，才8平米，日子過得緊巴。

后來單位分房，給了套20多平米的。

這本來是按規(guī)矩辦的事，可徐向前聽說了，第一反應(yīng)不是替閨女高興，而是板著臉問：“是不是打著我的旗號去要的？”

還有一回，小閨女在醫(yī)院工作干得漂亮，有記者想寫篇報道。

徐向前知道了，二話不說給攔了下來。

他的話很重：因為你是我閨女，干得好是本分，不用吹。

要是借我的光讓你出名，那就是占公家的便宜。

在徐家，路得靠自己兩條腿走。

把時鐘撥回1990年那個讓人心碎的六月。

中央雖然沒完全同意“不搞儀式”，但在徐帥的堅持下，葬禮確實辦得極其簡單。

沒啥排場，也沒念那種長得讓人打瞌睡的悼詞。

等大伙兒清理遺物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這位戰(zhàn)功赫赫的元帥，留下的最后家底，只有8000塊撫恤金。

這筆錢，也沒留給兒女。

徐家后人照著老人的意思，把這8000塊全捐給了秘書郭春福的孩子，給娃治白血病用了。

兩袖清風(fēng)，怎么來的，就怎么走。

徐向前元帥這一輩子，就像打了一場精密的戰(zhàn)役。

他算地形，算兵力，算每一顆子彈怎么花才劃算，也算自己身為高干的每一分特權(quán)成本。

但他唯獨沒算計過的，就是自己的私利。

那撒在大別山的骨灰，還有那捐出去的8000塊錢，就是他留給這個國家，最后、也是最干凈的一筆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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