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圈里的食槽空了，那頭三百多斤的大白豬正把長長的嘴拱在木板門上，哼哼唧唧地叫。它的鼻子濕漉漉的，呼出的氣噴在冷風(fēng)里，像一團白霧。
我手里提著泔水桶，剛要倒，院門被推開了。
二強倒著開進來一輛農(nóng)用三輪車，車斗里鋪著紅毯子，后面跟著那個還沒過門的弟媳，穿得跟個花蝴蝶似的，手里還捂著個熱水袋。
“嫂子！停停，別喂了！”二強把車停穩(wěn)，跳下來，大冬天里額頭上卻有一層汗。
大剛正在堂屋里修農(nóng)機具，聽見動靜，拿著扳手走出來：“咋了？這豬還要拉走？”
“那肯定啊?！倍姀亩道锾统鲆缓袩煟槌鲆桓f給大剛，大剛沒接，他就在自己耳朵上別著，“明天訂婚宴，主桌硬菜得硬氣。這頭豬養(yǎng)得肥，正好撐門面?！?br/>弟媳也捂著鼻子湊過來，嫌棄地看了一眼豬圈：“哥，嫂子，這豬確實肥。我就愛吃這種笨豬肉，市場上買不到的?！?br/>我看了看手里的泔水桶，又看了看那頭豬。這豬是我從豬崽子一把泔水一把糠喂出來的，每天兩頓，沒缺過一天。本來打算過兩天殺了，賣半扇肉，留半扇自己吃，還能把大剛買農(nóng)藥的錢給還上。
“這一豬能賣四五千呢。”大剛把扳手往兜里揣了揣，聲音悶悶的，“這時候拉走，那化肥錢咋辦？”
“哥，你這話說的?！倍娒碱^皺了起來，“我這也是為了咱老李家的面子。弟媳婦頭回上門辦事，桌面上沒肉，讓人笑話？等你有錢了再養(yǎng)一頭不就行了?！?br/>這時候，婆婆從屋里出來了，手里拿著那件黑色的棉襖，一邊穿一邊走：“商量好了就行。大剛，你跟你嫂子幫忙抓豬，我去燒水，一會兒屠戶老張就來了?！?br/>“娘，這豬……”我看向婆婆。
婆婆系好扣子，拍了拍衣襟：“這豬是我孫子吃的，算誰的？別在那斤斤計較的，顯得小家子氣?！?br/>大剛看了我一眼，沒吭聲，轉(zhuǎn)身往豬圈走。
“大剛！”我喊了他一聲。
大剛沒回頭，直接跳進了豬圈。那豬大概知道大限到了，嗷嗷叫著就在圈里轉(zhuǎn)圈，屎尿橫飛。二強也跳進去，倆人一左一右，揪住豬耳朵，拽住豬尾巴。
豬叫聲慘烈，震得樹上的麻雀都飛走了。
我站在圈外，手里提著那個空桶，看著那四只蹄子被捆住，抬上了三輪車。豬拼命掙扎，鐵蹄子把車斗的紅毯子蹬出了幾個大窟窿。
弟媳往后退了幾步，生怕濺上臟東西：“哎呀，這勁兒真大?！?br/>二強拍了拍手上的豬毛，樂呵呵地爬上駕駛座：“走了！老張還在等著呢?！?br/>三輪車突突突地冒黑煙，拉著那頭養(yǎng)了一年的豬，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豬叫聲還在回蕩，聽著像在哭。
婆婆站在原地，看著車走遠了，轉(zhuǎn)過身來。她在棉襖兜里掏摸了一陣，掏出一沓錢，數(shù)了數(shù)，抽出一部分，塞給我。
“這是一千塊。”婆婆的聲音有點硬，“拿著買點肉。這豬雖然是二強拉走了，但他還沒給錢。這一千算是我給你的辛苦費，別在心里結(jié)疙瘩?！?br/>我手里捏著那十張紅票子，錢嶄新，邊角鋒利，刮得手心有點疼。
“娘，那豬我不賣了?！蔽野彦X往婆婆手里推回去，“這一千塊，買不來那豬的一半?！?br/>“你這死腦筋！”婆婆把錢扔回我懷里，瞪著眼，“錢沒給嗎？等二強辦事收了禮，肯定給你補上！現(xiàn)在先拿著！”
說完，婆婆背著手回屋了，“砰”地一聲關(guān)上了堂屋門。
院子里空蕩蕩的，只有豬圈里的幾堆豬糞，還在冒著熱氣。
大剛蹲在豬圈門口，看著那個空槽，也不說話。他從兜里摸出半根煙，想點，打火機打了幾下沒著。
“大剛，這一千塊，你拿著買化肥吧?！蔽野彦X遞到他面前。
大剛看著錢，沒接。他突然站起來，走到墻角，拿起那把喂豬用的鐵瓢，狠狠地摔在水泥地上。
“哐”的一聲，鐵瓢蹦了幾下，轉(zhuǎn)了個圈，靜靜地躺在豬糞堆旁邊。
天陰沉沉的，飄起了雪粒子。大剛也沒進屋，就那么站著，看著那把破瓢。雪花落在他亂糟糟的頭發(fā)上，一會兒就化了，變成水珠順著脖領(lǐng)子往下流。
我嘆了口氣，把錢揣進兜里，轉(zhuǎn)身去廚房燒水。
水燒開了，壺嘴突突地冒氣，滿屋子都是白茫茫的水霧。我聽著外頭大剛點著了火，那是他在燒那些沒用的爛木頭，火畢畢剝剝地響，像是有人在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