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來，我理解他任務(wù)失敗留下的創(chuàng)傷，理解他的生理障礙，理解他所有的敏感和脆弱。
我像照顧一個易碎的瓷娃娃一樣照顧他。
可我沒法理解，他能面不改色地和另一個女人在桌上翻云覆雨。
在我面前，碰我一下都像是酷刑。
車子在樓下停穩(wěn)。
我沒有動。
江川解開安全帶，俯身過來。
他的臉離我很近，那雙曾讓我沉溺的眼睛里，此刻滿是疲憊和一種我看不懂的復(fù)雜情緒。
“別鬧脾氣了，嗯？”
他的聲音放得很柔，帶著哄勸的意味。
“安雅還在樓上等我們，她今天嚇壞了。”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我的頭頂澆了下來。
我猛地轉(zhuǎn)過頭，死死地盯著他。
“她為什么會在我們家？”
江川的眉頭皺了起來，眼神里閃過一絲不耐。
“她一個人住害怕，前幾天剛搬過來。”
“我以為我跟你說過了。”
他說得理所當然，仿佛這不是我的家，只是一個可以隨意收留別人的旅館。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他沒說過，他什么都沒說。
我推開車門，踉踉蹌蹌地往樓上走。
鑰匙插進鎖孔，轉(zhuǎn)了好幾圈才對上。
門一打開，一股陌生的香水味撲面而來。
玄關(guān)處，擺著一雙不屬于我的粉色高跟鞋。
客廳的沙發(fā)上，扔著一件女式外套。
茶幾上，放著吃到一半的零食和一本時尚雜志。
這里的一切，都在宣告著另一個女主人的存在。
安雅穿著我的睡衣，從主臥里走了出來。
那件真絲睡衣是我生日時咬牙買的，一次都沒舍得穿。
此刻，它松松垮垮地掛在安雅纖細的身體上，領(lǐng)口開得很大，露出大片曖昧的紅痕。
“江哥，舒姐，你們回來啦？”
她看到我們，臉上露出小兔子一樣驚慌失措的表情，下意識地攏了攏衣領(lǐng)。
“對不起，舒姐，你的睡衣……我的衣服都拿去洗了，江哥讓我先穿你的?！?br/>她怯生生地看著我，眼睛里水汪汪的，好像我才是那個鳩占鵲巢的惡人。
江川走進來，自然地接過安雅手里的水杯喝了一口。
“嚇到了吧？沒事了。”
他摸了摸安雅的頭，動作親昵又自然。
那種溫柔，我只在他剛從任務(wù)中回來，精神最脆弱的時候見過。
“我去做飯?！?br/>我丟下幾個字，逃一樣地鉆進了廚房。
冰冷的水沖刷著我的手，我卻感覺不到絲毫涼意。
我的身體像一團被點燃的棉花，從里到外都在灼燒。
我能聽到客廳里他們低聲交談。
“江哥，舒姐是不是生氣了？都怪我”
安雅的聲音帶著哭腔。
“別多想，她就是一時轉(zhuǎn)不過彎。”
江川的聲音很沉。
“你今天受了驚嚇，早點回房休息?！?br/>“可是我怕，我一閉上眼，就是監(jiān)控里的畫面”
“那我陪你一會兒?！?br/>門被輕輕帶上。
我關(guān)掉水龍頭，靠在冰冷的琉璃臺上，渾身發(fā)抖。
原來，他不是不行。
他只是，不對我行。
晚飯我做了三菜一湯，都是江川愛吃的。
飯桌上，我第一次沒有像往常一樣給他夾菜。
氣氛壓抑得可怕。
安雅埋著頭，小口小口地扒著飯，眼圈紅紅的。
江川的臉色也不好看，他沒吃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我吃飽了?！?br/>他起身，從錢包里抽出一沓錢放在桌上。
“這個月的生活費，不夠再跟我說。”
我看著那沓嶄新的紅色鈔票，覺得無比刺眼。
我們之間，什么時候只剩下這種關(guān)系了？
“安雅的學(xué)費和房租，也是從這里面出的嗎？”
我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江川的動作一頓，轉(zhuǎn)過頭看我，眼神冷了下來。
“她一個女孩子，無依無靠，我?guī)退话咽菓?yīng)該的。”
“林舒，我以為你不是這么小氣的人?！?br/>小氣？
我花光了我們所有的積蓄為他治所謂的“病”。
我賣掉了我媽留給我的首飾，去供他口中那個“可憐”的女孩讀書。
到頭來，只換來一句小氣。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疼得快要無法呼吸。
“是，我就是小氣?！?br/>我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江川，讓她搬出去?！?br/>“這是我們的家?！?br/>

安雅的筷子“當啷”一聲掉在地上，她嚇得縮起了肩膀，眼淚掉了下來。
江川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他沒有看我，而是走到安雅身邊，彎腰撿起筷子。
“別怕?！?br/>他把安雅拉起來，護在身后，像是在面對什么窮兇極惡的敵人。
“林舒，你鬧夠了沒有？”
我看著他護著另一個女人的姿態(tài)，笑出了聲，眼淚卻不聽話地往下掉。
“江川，到底是誰在鬧？”
“這三年來，我為了你，活得像個透明人?！?br/>“我不敢大聲說話，不敢開燈睡覺，我怕驚擾你脆弱的神經(jīng)?！?br/>“我把你當成我的天，我的全部，可你呢？”
“你在外面和別的女人翻云覆雨，然后回家告訴我，你是為了工作！”
“你讓我怎么信？你讓我怎么理解？”
我的聲音越來越大，幾乎是嘶吼出來的。
積攢了三年的委屈和痛苦，在這一刻徹底爆發(fā)。
安雅在他身后抖得更厲害了，哭著說：
“舒姐，你別怪江哥，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為了救我，他也不會”
“你閉嘴！”
江川突然低吼一聲，打斷了安雅的話。
他眼中的寒意幾乎要將我凍結(jié)。
“林舒，你覺得我在騙你？”
我咬著嘴唇，沒有說話，但眼里的不信任已經(jīng)說明了一切。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帶著自嘲和說不盡的疲憊。
“好，你既然不信，那我就讓你看看證據(jù)。”
他拿出手機，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點了幾下，然后將手機扔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份醫(yī)院的診斷報告。
重度創(chuàng)傷后應(yīng)激障礙，伴隨嚴重生理功能障礙。
白紙黑字，刺得我眼睛生疼。
下面還有幾段視頻，是心理醫(yī)生對他進行催眠治療的錄像。
視頻里，他像個無助的孩子，在沙發(fā)上蜷縮成一團，渾身冷汗，嘴里胡亂喊著一些我聽不懂的話。
那是我從未見過的，江川最脆弱的一面。
“看到了嗎？”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醫(yī)生說，我的創(chuàng)傷源于那一個月的折磨，我對所有親密接觸都有本能的抗拒和恐懼。”
“之所以對安雅是個意外。”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合適的措辭。
“醫(yī)生分析，可能是因為她和我經(jīng)歷了同樣的地獄，我的潛意識把她當成了安全的，所以才解除了防御機制。”
“這是一種病理反應(yīng)，不是背叛。”
他的解釋聽起來天衣無縫，甚至帶著科學(xué)的嚴謹。
原來，我不是他的例外。
我是那個被排除在外的不安全因素。
“所以，我才是你的病因，對嗎？”
我喃喃自語。
江川似乎沒料到我會這么說，愣了一下。
他走過來，想抱我，我卻猛地后退了一步。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神情復(fù)雜。
“舒舒，不是你想的那樣?！?br/>“我愛你，我只想和你好好過日子?！?br/>“給我點時間，好嗎？我會治好我自己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