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大智路（散文）

文/王世輝

說成“行走”，其實并不確切，應該稱之為“攀登”才妥帖。之所以仍然堅持使用“行走”這兩個字眼，是因為我很主觀地認為“行走”要比“攀登”顯得輕松些。迄今為止，這條名為“大智”的向上之路，已兩次與我交集，兩次留下了我的質(zhì)真的腳步與身影。

大智路位于五臺山臺懷鎮(zhèn)寺廟集群區(qū)，是登臨具有密集符號意義和強烈象征意義的黛螺頂?shù)谋赜芍?。五臺山是文殊菩薩的道場，而黛螺頂又是五方文殊菩薩的集中居住地，所以，有一句廣為流傳的說辭：不登黛螺頂，不算朝臺人。要登臨黛螺頂，就必須沿著這條大智路拾級而上，一步一步全靠腳力去攀登。說明一下，人們?yōu)榱吮硎掘\，除非極特殊情況，是斷然不會憑借外力的，總是毫不猶豫地選擇徒步，即使氣喘吁吁、大汗淋漓也在所不惜。我兩次登臨黛螺頂，都選擇了以徒步的方式，全憑腳力走完這條路，倒不是為了別的什么目的，很純粹，就是為了對自己進行挑戰(zhàn)。

大智路全長508米，寬2.2米，共有1080級臺階，全部用五臺山青石鋪成。由于文殊是專管智慧的菩薩，因此，這條專門用于朝拜五方文殊的路便被命名為“大智路”。據(jù)介紹，這條路是由臺灣高雄宏法寺住持開證法師捐資修建的。它的1080級臺階象征著人生中的108種煩惱，也代表著“十界”各有“百八”之意，“十界”也稱“六凡四圣”，“十界”各有“百八”，合起來就是1080這個數(shù)字。行走此路，踏過1080級臺階，能給人增添智慧，消除煩惱，能使人逢兇化吉，一生平順。這是佛家的說法，其寓意多么美好啊。

大智路是一條朝拜之路，沿途人群熙攘，擦肩接踵，個個面色潮紅，喘著粗氣，這是體力消耗的外在跡象。不乏可見，許多人一步一跪拜，三步一叩首，額部輕撞石頭，膝部的護墊幾近磨破，這樣的朝拜方式令人感動，想必也一定會感動大慈大悲的文殊菩薩的。

大智路與乾隆皇帝有著極深的淵源。相傳，乾隆皇帝數(shù)次來五臺山朝拜，每次都想登上五個臺頂去朝拜五方文殊，但都沒有成功，后來，他與黛螺頂?shù)淖〕智嘣坪蜕屑s定，五年之后還要來朝拜五臺山，若仍不能登臨五個臺頂，就希望能夠朝拜到五方文殊。正當青云和尚為如何實現(xiàn)乾隆皇帝的愿望而感到苦惱時，一個小沙彌提出了在寺廟中建一座大殿集中供奉五方文殊的建議。這個簡單的辦法，讓青云和尚順利完成了他與乾隆皇帝的約定。于是，到五臺山朝拜五方文殊便有了兩種方式：其一是“大朝臺”，即分赴五個臺頂逐一朝拜——大多情況下這是難以實現(xiàn)的；其二是“小朝臺”，即經(jīng)由大智路登上黛螺頂集中朝拜|——這是不難實現(xiàn)的。自然，大智路也留下了乾隆皇帝的不少詩文：“只有清涼無改度，迎人翠掩五云峰”，強調(diào)了五臺山的清涼與翠綠，以及山峰的挺拔與壯觀；“巒回谷抱自重重，螺頂左鄰據(jù)別峰。云棧屈盤歷霄漢，花宮獨涌現(xiàn)芙蓉”，描繪了黛螺頂?shù)母甙坞U峻與風光秀美，悅?cè)搜勰俊?/p>

在大智路留下詩文的清代帝王，除了乾隆，還有康熙和雍正等人?？滴醯脑娋洹扒鍥鰺o物何所有，葉斗峰橫問法華”，雍正的詩句“清涼境界梵王宮，碧染芙蓉聳吳穹。萬古云封五頂寺，千株松納四時風”，描摹各有千秋，各具佳妙，頗能引人入勝。

帝王之外，更有歷代文人墨客留下了數(shù)不勝數(shù)的題詠吟贊。如顧炎武所寫“東臨真定北云中，盤薄幽并一氣通。欲得寶符山上是，不須參禮化人宮”，郭俊霞所寫“虔誠朝拜文殊師，步步登高大智路。極目煙云萬象生，黛螺頂上悟修布”，陸深所寫“黃河紫塞依依見，碧殿朱樓面面看。萬壑千巖青未了，更從高處望長安”，或述地理，或摹風光，或狀氣象，或陳虔誠，無不盡得意趣。

行走大智路，沿途所見，乃一幅又一幅生動壯麗的山水畫卷。路的兩側(cè)，云霧繚繞著叢叢綠樹，縹緲若仙境，不時映入眼簾的，是千年未化之冰泉懸掛于峭壁的自然景觀，與雨后初霽的天空相互生發(fā)，掩映疊加，非一個“美不勝收”所能概括。逐級向上攀登，山光天色漸漸接近遼闊暢達，所成就的境界帶動著心魄神魂，張開了翅膀一樣，翩翩高飛遠翔，感覺越來越擺脫塵世俗務的羈絆，輕靈澄澈代替了內(nèi)心世界的一切。側(cè)耳諦聽，清泉的奏鳴從巖隙間泠泠而至，樂音的濯洗是那么干凈純粹，已使我無法生出任何雜念來。放眼四周，云霧是流動的，座座山峰就在這流動的氛圍中若隱若現(xiàn)，既使我找不著北，又忘記著北，辨不清身在何處了。忽然，一道日光破云降落，山間的光影瞬息萬變，鋪灑在青石階上的光暈，宛如文殊投來的智慧異彩，那么地逼真，那么地緊貼，那么地能夠抵達與穿透。想起前人的描敘，“既得天地之雄渾，亦蘊靈秀之氣韻，令人頓生超然物外之感，”信矣哉！

終于走完了最后一級臺階，站在最高處，俯瞰山下，所見皆是“小”，“山登絕頂我為峰”的豪邁情懷油然而生，心中的怦然跳動激越得不可阻遏——不是疲累，而是感奮。雖非佛門之人，但我此刻的體認，是自己又完成了一場人生的修行，這修行，使我的生命軀殼得以超越高拔，為我的未來之路加持著無窮大的正能量。

兩次行走大智路，我獲得的賦予，難以詳盡。